沈蘅睜開眼的時候,頭頂是熟悉的藕荷色帳幔。
她愣了一瞬,以為自己在做夢。
可那帳幔上繡著的纏枝蓮紋、窗外透進來的暖黃色日光、空氣里瀰漫著的淡淡風沙味道,全都在告訴她。
這裡是涼州,是將軍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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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臨正坐在床邊的矮凳上,手裡端著一碗還冒著熱氣的紅棗粥,看樣子守了有一陣了。
見她醒了,他趕緊伸手按住她的肩膀。
「別急,別急,先躺著。你睡了一天一夜了,餓不餓?廚房裡備著你愛吃的醬牛肉和刀削麵,還有剛出鍋的甜餅——」
「哥,北疆是不是出事了?」
沈蘅一把抓住沈臨的袖子,聲音沙啞卻急切。
「珣濯呢?他現在怎麼樣?」
沈臨端粥的手極其細微地頓了一下。
沈臨把粥碗重新端起來遞到她面前,嘴角扯出一個笑,語氣輕鬆得像是只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那小白臉沒事。他就是練功要調理身體,你也知道,他那寒淵訣本來就有點麻煩。有呼延朗在,還有那個太上聖使,叫木托的。兩個老傢伙一起幫他調理,能出什麼事?他寫了信給我,說他恢復好了就親自來涼州接你回去。」
沈蘅沒有說話。
她轉過頭看向站在門口的春鳶和蒼然。
春鳶兩隻手絞著衣角,指節都絞得發白了,對上沈蘅的目光那一瞬間眼眶倏地紅了,趕緊低下頭假裝在看自己的鞋尖。
蒼然依舊是那副筆直的軍姿,手按在刀柄上,脊背挺得像一桿槍,可她看著沈蘅的時候嘴唇抿成了一條極細極薄的線。
沈蘅掀開被子,赤足踩在冰涼的地磚上。
「我要回北疆。」
沈臨放下粥碗站起來,擋在她面前。他的身形高大而魁梧,像一堵不可逾越的牆。
「蘅兒,你聽哥說——」
「哥哥,我得回去救他。」
沈蘅仰頭看著沈臨,那雙桃花眼裡滿是堅定。
沈臨還沒有回答,外面忽然傳來一陣激烈的打鬥聲和侍衛的怒喝。
「阿骨王子!將軍有令您不能出去!」
緊接著是阿骨帶著哭腔的嘶吼。
那聲音又啞又尖,像一頭被困在鐵籠里的小狼拼死掙扎。
沈蘅提起裙子就往外跑。
跑到正堂門口的時候阿骨正被兩個親兵架著胳膊往回拖,他的髮辮散了半邊,衣領被扯歪了,臉上不知道從哪裡蹭了一道灰印子。
「放開我!我要回北疆!我不在這裡玩了!」
「我感覺不對,我父王肯定有事情瞞著我,他每次讓我出去打獵都是為了支開我,每次我回去就發現又打了一場仗而我是最後一個知道的!我不要!我不要當最後一個知道的人!」
他聲嘶力竭地喊著,掙得兩個親兵差點脫手。
「放開他!」
沈蘅的聲音不大,卻讓整個院子都安靜了。
她走到阿骨面前蹲下來,從袖子裡掏出帕子,輕輕擦掉他臉上那道灰印子,又把他散開的髮辮攏了攏,用手指理順了重新綁好。
阿骨的眼淚在眼眶裡轉了好幾圈,終於啪嗒一聲掉了下來。
「姐姐,我要回去。我一定要回去。我父王和大哥都在那裡,二哥也在那裡。國師也在那裡。他們都是我最重要的人,我不能一個人躲在這裡。」
「我知道。」
沈蘅輕聲說,把他攬進懷裡拍了拍他的後背。
然後她站起來,轉過身看著沈臨,眼神平靜而堅定。
沈臨沉默了很久。
他身後的正堂里擺著那碗已經涼透了的紅棗粥,窗外涼州的暮色正一點一點地漫上來,將他稜角分明的臉籠在半明半暗的光影里。
良久,他開口,只說了這麼一句。
「北疆現在不安全。你們去那裡只會有危險。我是你們兩個人的兄長,我要對你們負責。」
「你們兩個待在這裡,哪裡都不許去。」
沈蘅沒有爭辯。
她知道沈臨說的是實話,可她也知道沈臨沒有把全部實情告訴她。
他只是說「不安全」,卻沒有說為什麼不安全;只是說「有危險」,卻沒有說是什麼危險。
她不能逼哥哥。
她點了點頭,拉著阿骨的手轉身回了自己的院子。
接下來的幾天,涼州將軍府被沈臨守得鐵桶一般。
沈臨調了最精銳的親衛守在將軍府外。
他的親兵把守著每一道門、每一段院牆、每一條能通向外面的路,連只蚊子都飛不出去。
阿骨試了好幾次,第一次爬牆爬到一半被巡邏的親兵發現,客客氣氣地抬了回來。
第二次他假裝肚子疼騙開了房門,從後窗翻出去,剛跑到後院的狗洞旁邊就被沈臨揪著衣領拎了回來。
第三次他乾脆不跑了,坐在院子裡的老槐樹下抱著膝蓋發呆,那頭亂蓬蓬的捲毛耷拉在額前,誰叫都不應。
沈蘅也不問,只是給他倒杯熱茶,把廚房裡溫著的點心推到他面前。
她自己倒是一次牆都沒有爬過,只是每天安靜地待在房間裡,把那張北疆的地形圖翻來覆去地看。
這天下午,將軍府門口來了一個老頭。
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灰布長衫,腰間掛著一塊刻著兩頭豬的玉佩,山羊鬍亂蓬蓬地支棱著。
管家通報說有個姓崔的老先生求見,說是有重要的事要找公主。
沈臨親自出來見他,手按在刀柄上把崔仲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那目光像是在審奸細。
「你找我妹妹什麼事?」
崔仲張了張嘴正要說話,就聽見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沈蘅從迴廊那頭跑過來,一邊跑一邊朝崔仲使眼色。
她在沈臨身後站定,清了清嗓子,用一種非常自然的語氣說道。
「哥哥,這位是崔神醫,我之前身體不好,拜託他幫我研製了一副調理身體的藥。可能是藥配好了,他特意給我送來的。」
她說完,從沈臨身後探出頭,朝崔仲眨了眨眼睛。
崔仲愣了一瞬,然後立刻點頭如搗蒜。
「對對對!老朽就是來送藥的!這藥可不好配,費了老朽好大的功夫!」
沈臨將信將疑地看著這一老一小,又看了看崔仲腰間那塊滑稽的豬頭玉佩。
一個正經神醫誰會掛兩塊豬頭在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