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蘅把食盒放在桌上,一樣一樣地往外拿。
麥仁粥、排骨湯、酥油餅、蒸饅頭、還有一碟醬牛肉。
她一邊擺盤子一邊絮絮叨叨。
「呼延朗說你最近要吃得清淡些,我就沒讓廚房放太多油。醬牛肉可以嘗嘗味道,這個麥仁粥我特意讓廚房多熬了一個時辰熬得特別爛。」
她的話忽然卡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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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她抬起頭,發現他還在看她。
那目光專注而安靜,像是已經看了很久,又像是怎麼看都看不夠。
琥珀色的眼睛裡倒映著她穿著暖橙色衣裙的身影,倒映著滿桌的早點,倒映著窗欞上透進來的金色晨光。
可所有倒映的東西里,最清晰的是她。
沈蘅有些不好意思,又想讓他開心,乾脆大大方方地指著自己身上的暖橙色裙子和他身上的淺藍長袍,笑著說。
「你看,我今天穿這個顏色,跟你這身正好是反過來的。你是藍天,我是太陽。」
珣濯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淺藍衣袍,又抬起頭看了看她那身暖橙色的衣裙,嘴角慢慢彎起一個極溫柔的弧度。
「嗯。很般配。」
他走過來在她對面坐下,只是吃了幾口就放下筷子,安靜地看著她吃。
沈蘅身體恢復正常之後胃口是越來越好了,一手拿著酥油餅一手夾著醬牛肉,吃得兩頰鼓鼓的。
她整個人在北疆養得氣血豐潤、臉色紅潤,比剛穿越過來時那個病懨懨的模樣明媚了不知多少倍。
「你別光看我啊,你也吃呀。」
她把一塊酥油餅塞進嘴裡,含糊不清地說。
「我吃飽了。」
珣濯說。
沈蘅低頭看了一眼他面前的碗。
他幾乎沒怎麼動。
她放下筷子睜大眼睛。
「才吃這麼點!你還在養傷呢,不多吃點怎麼恢復體力。不行,你再喝幾口湯。這個骨頭湯我讓廚房燉了一夜,骨髓都燉出來了,特別補。」
她把湯碗端起來,用勺子舀了一勺,在嘴邊吹了吹,遞到他唇邊,動作自然得像是做過無數次。
珣濯微微愣了一下,然後低下頭乖乖地把勺子裡的湯喝乾淨了。
她又舀了好幾勺,每一勺都吹溫了才遞過去,直到碗裡的湯見了底。
她滿意地把碗放回桌上,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
吃完飯,沈蘅把食盒收拾好擱在門外的廊下等春鳶來取,自己又折回來坐到珣濯床邊。
他今天狀態確實不錯,不像昨天那樣連坐起來都費力,說話的聲音也比昨天更有中氣了。
她端詳著他的氣色,在心裡感慨。
原著里這個人是憑一己之力平定十七部內亂的厲害人物,重傷之後躺了幾天就能恢復成這樣,體質確實不是尋常人能比的。
她放下心來,忽然想起自己壓在心底很久的那件正事,決定趁他心情好、狀態也好的時候,小心翼翼地試探一下。
「珣濯。」
她斟酌著措辭,語氣放得很輕很慢,像是在一片薄冰上小心翼翼地踏出第一步。
「我有個問題想問你。就是……如果有一天,你發現自己忘記了很多事情。很重要的事情。比如說你的身世,你的過去,你小時候發生過什麼,如果有人把這些事瞞著你,不讓你知道。你會怎麼想?」
珣濯安靜地聽著,眼睛沒有困惑也沒有戒備,只是專注而平和地看著她。
她語速放得很慢,一邊說一邊在心裡揣測他對這個話題會有什麼反應。
珣濯微微垂下眼睫,似乎在思考她的話。
他不懂她為什麼忽然問這個,但她眼裡的那層小心翼翼的試探,他看得懂。
她是在擔心他,似乎怕他某一天知道了什麼真相會受不了。
「你好像很在意這個問題。」
他抬起眼,聲音低沉而溫和。
「倘若你覺得我應該知道,那一定是很重要的事。」
「既然是你覺得重要的,那我就不怕知道。」
他把她的手拉過來放在自己膝上,用兩隻手包住,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輕輕摩挲著。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發現,自己忘記了很多事情,甚至我不是我師父的徒弟,不是雪神山上長大的孤兒。那也沒關係。我不會怨任何人,因為我已經有了你。」
「只要你在,無論我變成誰,我都是你的情郎。」
沈蘅看著他那雙琥珀色的眼睛。
那裡面沒有一絲一毫的猶豫和退縮,只有坦蕩的、毫無保留的信任。
她低下頭,把他的手翻過來,用手指在他掌心裡輕輕畫了一個愛心。
可如果他知道了真相,他不是雪神山上長大的孤兒,而是薩川部覆滅之後被人偷偷送上山的遺孤,他的父母是薩川王和王妃,他的母親吊死在那片紅梅林里,他的父親被十七部聯合起來誅殺。
而他自己,守護了十年的北疆百姓,守護了十年的十七部,就是當年聯合起來滅了他全族的人。
到那時候,他還願意做北疆的國師嗎?
但他今天這番話,讓她心裡那塊懸了好久的大石頭鬆了一絲縫隙。
就算他是薩川部的王子古羽邙又何妨?
他依舊是她的珣濯。
接下來的幾天沈蘅每天都來看珣濯。
有時候是早上,有時候是傍晚,有時候兩趟都來。
阿骨有一天跟著她一起來蹭飯,坐在床邊的矮凳上一邊剝松子一邊跟她聊天。
「姐姐,國師以前平定十七部的時候受過比這嚴重得多的傷,被暗箭射穿過肩膀,從馬上摔下來斷過肋骨,還被冰窟窿里的冰凌刺穿過小腿,但每一次都恢復得很快。」
圖魯說國師是雪神護體,凡人比不了。
率耶卻在一旁嘆息。
「以前國師從來不肯好好躺著養傷,每次都提前下床。」
沈蘅聽完之後轉頭看了珣濯一眼,他垂下眼睫,端起茶盞抿了一小口,假裝沒聽到。
珣濯的癒合能力確實很強。
不過幾日的功夫,臉色雖然還有些蒼白,但比之前那種白得近乎透明的病態好了太多。
呼延朗來診脈的時候眉頭也舒展了不少,說再靜養幾日便可恢復如常,然後又板著臉加了一句,國師以後還是要把自己的身體當回事。
珣濯沒說話,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沈蘅在旁邊把呼延朗的醫囑一字不漏地記在了小冊子上。
沈蘅也發現珣濯這段時間越來越粘人了。
以前他是那種安靜地守在她身邊的粘法,她走到哪兒他的目光跟到哪兒,但人還是端端正正地坐在原處,恪守著國師該有的從容和矜持。
可養傷的這幾天,他好像把那些矜持一層一層地卸了下來。
她坐在床邊給他講現代趣事的時候,他會把她的手拉過去擱在自己膝蓋上。
她在小廚房裡親手做點心的時候,他會在門口站很久很久,等她端著盤子出來才若無其事地轉身回到書案前,假裝在看文書。
她跟春鳶商量明天要準備什麼食材的時候,他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站在了迴廊的柱子旁邊,手裡端著一杯茶,茶早就涼了,他也不喝,就那麼遠遠地看著她。
每次她轉過頭去逮他,他都不躲,就那樣坦坦蕩蕩地繼續看著她,反倒是她被看得先不好意思了。
這天她終於忍不住了,坐在床邊一邊給他剝松子一邊抬頭問他。
「你怎麼總是喜歡盯著我看?」
問出來她才覺得有點耳熟。
好像很久以前他也問過她一樣的問題。
那時候在鴻臚寺,他站在窗前,問她。
「公主為何總喜歡盯著我看」
她不要臉地回答。
「因為喜歡你啊」
風水輪流轉,現在輪到她被他看得臉紅心跳了。
珣濯靠在她旁邊,微微側著頭看著她。
湖藍色的衣袍襯得他整個人溫柔得像一汪被春日照暖的湖水。
他把她的手拉過來,像她每次對他做的那樣,把她的手掌貼在自己心口。
隔著衣料她能感覺到他胸腔里那顆心的跳動,平穩而有力,不再是前幾日受傷之後那種虛浮的紊亂。
然後他開口,聲音很輕很輕。
「因為你好看。我喜歡你。」
沈蘅愣了一瞬,然後笑眯了眼睛。
她教給他的那些表白,他全都記在心裡了。
當成很重要很重要的話在記。
她剝好一顆松子,沒有放進碟子裡,而是直接塞進了他嘴裡。
他的嘴唇碰到她的指尖,觸感微涼而柔軟。
她飛快地收回手,耳根又紅了。
珣濯嚼著那顆松子,眼睛亮亮地看著她,忽然傾身過來在她唇角輕輕啄了一下。
他退開的時候嘴角還掛著一絲極淡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