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北的眼珠一轉,那兩顆金色的眼珠子在眼眶裡骨碌碌轉了一圈,然後他就全明白了。
敢情擱這兒等著呢!
什麼出去闖蕩呀,什麼成長呀,什麼建立領地呀,統統都不是重點。
他爹鋪墊了那麼久,又是凝重的表情又是正經的語氣,又是板著臉又是背著手,搞得像要宣布希麼關乎狼群存亡的大事,結果繞了這麼大一個圈子——歸根到底就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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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該走了,別打擾我和你媽的二人世界。
江北的尾巴尖不自覺地停了一下,原本慢悠悠晃著的節奏忽然凝固在半空中。他低頭看著自家便宜老爹那張還在等待回應的臉,嘴角差點沒繃住。
威廉的表情依然是那副」我在跟你談正經事」的嚴肅模樣,眉頭微微擰著,目光刻意保持著一貫的威嚴,可那雙眼睛裡,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像是獵人悄悄布好了陷阱,正等著獵物自己往裡跳。
江北在心裡嘖嘖了兩聲。
自家這便宜老爹的算盤珠子都快崩到自己臉上了,噼里啪啦響得震天,他要是還聽不出來,那他就是全森林最大的傻狼。
但他沒有立刻拆穿。
江北只是眨了眨眼睛,把那雙亮晶晶的黑眼珠子微微壓低了角度,讓眼睫毛半垂下來,遮住瞳孔里那一閃而過的狡黠。
他換上了一副他自己都覺得極其到位的表情——盛滿了」我想你了」的柔軟,裹著一層薄薄的水光,像清晨草葉上還沒散去的露珠,又像溪水裡被陽光照得微微晃蕩的波光。
他把聲音放軟了半度,用那種」我只是想回來看看你們」的語氣,喉間發出輕輕的一聲:
」嗷嗚……我這不是想你們了嘛……」
那句話像是一塊被輕輕拋進平靜水面里的小石子,不偏不倚,精確地落在了威廉還沒來得及收回去的注意力的正中央。
威廉沒有聽到自家傻兒子腦子裡那通噼里啪啦的吐槽,他只聽到了那聲」想你們」,以及那道帶著一點濕潤意味的目光。
他低頭看著自家兒子那雙亮晶晶的、正望著他的眼睛。
威廉的尾巴猛然翹了一下。
那道銀灰色的尾巴原本正鬆鬆地圈在身側,此刻卻不受控制地往上彈了半寸,像被什麼東西從底下輕輕託了一把。
但緊接著,它又像是意識到自己反應過度了,飛快地壓了下來,幾乎是」啪」一聲貼回原來的位置,力道之大,連尾巴尖都抖了兩抖。
威廉低下頭,用爪子蹭了一下鼻尖,動作又快又急,像是在用那個動作掩飾那根不聽話的尾巴剛剛暴露出來的微妙的鬆動。
他的耳朵尖已經紅了,紅得發燙,連帶著耳根那一圈的毛都跟著熱乎起來,可他臉上還硬撐著那副」我很嚴肅」的表情,只是那表情的邊緣已經開始龜裂,像被太陽曬久了的老樹皮,輕輕一碰就會簌簌往下掉碎屑。
咳咳咳。
他的喉嚨里發出一連串乾咳,咳完又舔了舔嘴邊的毛,視線飄忽不定地移開,又移回來,又移開,像是不知道該往哪兒看才對。
從沒有聽過自家小崽子用這種語氣說過話。
威廉的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不輕不重地撞了一下——不是撞在肋骨上,而是撞在肋骨後面那個平時不太被觸碰的位置,力道不大,卻讓那一整片胸腔都泛開一圈酸酸軟軟的漣漪。
他那根剛從半空中落下來的尾巴尖又極其輕微地晃了一下,幅度小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可那確實是在晃。
那道幾乎已經快要被他忘在腦後的、數量少得可憐的父愛,忽然之間湧上了心頭,像一杯被遺忘了太久的溫水被人重新端到他面前,還帶著一點熱氣。
那水不燙,卻暖得讓他喉頭微微發緊,連帶著眼角都有一點兒說不上來的澀。
他把那點澀眨了回去,喉嚨里又發出兩聲悶悶的咳嗽,藉此把那股湧上來的熱意往下壓了壓。
威廉低頭看著自己剛才翹起又落下的尾巴尖,沒有抬頭,聲音比剛才輕了一點,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一片薄薄的聲氣:
」咳咳……知道了。」
然後威廉就站起來了。
他站起來的速度並不快,甚至可以說有些遲緩,四隻爪子像是剛從一片溫暖的水窪里拔出來,帶著一種不情不願的黏滯感。
他先把後腿撐直,再慢慢把前爪往前挪了半步,抖了抖肩膀上的毛,像是在用這個動作把剛才那些」被戳中的柔軟」從身上抖落乾淨。
緊接著——他轉過身,邁開步子,頭也不回地走了。
那背影走得乾脆利落,沒有絲毫停頓,沒有回頭,沒有那根標誌性的尾巴尖的晃動,就這麼走了,一步一步,踩在草地上上發出細碎的沙沙聲,然後消失在通道拐角處的陰影里。
江北蹲在原地,嘴巴微微張開著,眼睛瞪得溜圓,整匹狼僵成了一塊被雷劈過的石頭。
這……這就沒了?
江北的腦子裡」轟」地一聲炸開了一朵蘑菇雲,各種情緒像被捅了窩的馬蜂一樣嗡嗡嗡地往外涌。
他把腦袋往左邊歪了歪,又往右邊歪了歪,像是在用不同的角度審視那道威廉消失的拐角,確認自己沒有看花眼。
沒有。
就一句」知道了」,然後走了。
他的便宜老爹還從來沒有這麼好說過話!
江北露出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樣來,嘴巴半天沒合上,嘴角先是往下撇了撇,又往上提了提,最後定格在了一個」這劇本不對啊」的困惑弧度上。
他還以為自家便宜老爹死活不同意,會憋出什麼驚天動地的大招呢。
比如把他拎起來扔出領地,比如召集狼群開個」關於驅逐江北同志」的全體大會,再比如跑到老媽面前告狀說」你兒子賴著不走你快管管」。
結果就這麼不了了之了?
他醞釀了那麼久的演技,他特意放軟的聲音,他精心調配的」想你了」的語氣,他練了又練的濕潤眼神——全砸進了一潭深不見底的」知道了」裡頭,連個響兒都沒聽著?
江北蹲在原地,尾巴耷拉在腳邊,目光直勾勾地盯著威廉消失的那個拐角,出神了。
那個背影……好像比平時矮了一點點。肩膀的弧度也比平時鬆了一點點。
江北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腦子裡有什麼念頭一閃而過,快得像林間掠過的飛鳥,還沒來得及抓住就已經飛遠了。
但也僅僅只是那麼一分鐘。
一分鐘過後,江北猛地甩了甩腦袋,把那撮剛才被風吹亂的呆毛從眼前甩開,整匹狼像被人按了一下」重啟」按鈕似的,」唰」地恢復了原狀。
他站起來,抖了抖身上的毛,他伸了個懶腰,前爪往前一探,後背往下一塌,整個身子拉成一條長長的弧線,嘴巴張開打了個大大的哈欠,口水都快滴到地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