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北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走了幾天,也許是十天,也許半個月,甚至一個月!
直到他穿過了那片他記得的小坡,又繞過那棵被雷劈過的半邊樹樁,
他忽然發現,周圍的環境開始變得熟悉起來。
那棵樹!那棵老橡樹,還是老樣子,像是一個在時間裡蹲了很久的老人,連枝椏伸向天空的弧度都沒有變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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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那邊那塊青灰色的石頭,表面上布滿了苔蘚,邊緣被他小時候蹭過無數次的光滑痕跡依然清晰可辨。
就連空氣中瀰漫的草木氣味,都帶著一種他很久沒有聞到的、屬於」小時候的味道」。
江北站在那裡,整匹狼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兜住了,連尾巴尖都不自覺地蜷了一下。
他伸出爪子,用爪背擦了擦那根本就不存在的兩行淚,然後整匹狼像是一枚被鬆開彈簧的銀灰色圓球,」咕嚕」一下滾倒在草地上,四隻爪子朝天,尾巴在地上掃了兩圈,發出一種又長又亮、帶著解脫和雀躍的嚎叫:
」呀吼——!」
聲音在空地上彈跳了兩下,帶著一點回聲,又落回他耳朵里。
他順利抵達快樂老家了!
他從地上翻了個身站起來,開始四處打量——這裡的一草一木都異常熟悉,連他小時候最喜歡用來盪鞦韆的那棵小樹,也幾乎沒長多少!
還是那副」我是一棵長不大的小樹」的模樣。
樹幹細細的,枝條軟軟的,高度剛好能讓當年的江北一伸爪子就夠到最低的那根枝椏。
小樹默默表示:
謝謝誇獎了哈!不會說話其實可以不說的!
江北越看越歡喜,越看越覺得這棵樹簡直是他童年快樂記憶的活化石。
他伸出爪子,熟練地扒住那根最粗的枝椏,用力把自己盪了出去,像小時候一樣,把整匹狼的重量交給那根柔韌的枝條,然後順著它的回彈和彎曲,在空中劃出一道銀灰色的弧線。
嗯!還是原來那感覺!
風從他耳邊經過,帶著熟悉的草木香氣,他的尾巴在身後飄起來,整匹狼像是被童年托住的某個瞬間,連呼吸都輕快了幾分。
他盪了一下,又盪了一下,覺得自己的快樂老家之旅已經有了一個完美的開場。
然後好巧不巧——」咔嚓。」
那一聲清脆而果斷的斷裂聲,像是某種命運的提示音,精準地在江北盪到最高點的那一瞬間響起。
他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就感覺到自己身下的那根枝椏已經脫離了他爪心的掌控,以一種」我累了」的姿態,從樹幹上乾脆利落地斷開,帶著一小節銀灰色的細枝,在空中翻了個身,落在了草地上。
而江北,也隨著那一聲」咔嚓」,失去了全部的支撐力,以一種」我剛剛還在開心下一秒就墜落了」的經典姿態,」啪」地一聲,結結實實地摔了個屁股墩。
他坐在草地上,四隻爪子攤開,銀灰色的尾巴炸成了雞毛撣子狀,整匹狼維持著一個」剛才發生了什麼」的呆滯表情。
他的目光從爪子中那截已經斷開的樹枝緩緩上移,移到那棵小樹斷口處,然後他又緩緩低下頭,看了看自己摔在草地上的姿勢,又抬起頭,看了看那棵小樹,又低頭看了看自己屁股底下那團被壓平的草,又抬起頭看著那棵安靜站著的小樹。
然後忍不住皺了皺鼻子,心裡冒出了一個自我安慰式的念頭:
這棵小樹是不是被雨水沖刷的時間長了,朽了?
嗯,一定是的。
這一帶雨水多,樹根泡久了容易發軟,枝幹也是會老化的嘛。
江北越想越覺得這個理由合情合理,甚至還給自己點了點頭,像是剛完成了一項高難度的邏輯推理。
要是他頭頂有一盞小燈,他大概會給自己頒發一個」最佳自洽獎」。
他一邊揉著屁股,一邊在心裡滿意地想著:不是他的問題,是樹的問題。
他江北還是從前那個輕盈的、靈巧的、可以盪鞦韆盪一整下午不帶喘的小銀狼。
他跟這棵樹都沒有變,變的只是雨水和時間而已。嗯,合理。
如果那棵小樹能知道江北此時的想法,大概會氣得把自己還剩下的幾根枝條都抖起來。
它會搖動著嫩芽,用一種」你居然還敢怪我」的語氣,在風裡無聲地抗議:
見鬼了的朽掉!你怎麼不說說你自己長胖了多少!
小時候你才多大一團!
現在呢?你看看你!你這身板!這體重!這尾巴!這屁股!都能把我的枝條壓彎了!
你還好意思說是雨水沖朽了?!
小樹大概還會補一句:你怎麼不先稱稱你自己再說話!
當然,小樹只是一棵樹,它不會說話,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用斷口處那片微微晃動的小葉子,像是在用沉默表達它的無語。
江北當然聽不懂樹的無聲抗議,他已經在心安理得地給自己建好了完整的邏輯鏈。
他低頭看了看掉在地上的那截斷枝,彎下腰把它叼了起來,然後站起身,走到小樹面前,以一種」我能補救」的從容姿態,輕輕地把那截斷枝搭回了斷裂處。
他退後半步看了看,又上前調整了一下角度,讓斷枝和樹幹連成一條看起來還算流暢的線,然後又退後半步,歪著腦袋欣賞了一下自己的傑作。
嗯,放回去了。看起來就跟沒斷過一樣。
只要他不說,沒人知道它斷過。
江北滿意地搖了搖尾巴,像是剛完成了一項精細的修補工程,然後轉身朝著家的方向繼續走去。
而此刻,躲在灌木叢裡頭的巡邏小弟正瞪大了眼睛,看著那個掩耳盜鈴的銀灰色身影。
他蹲在草叢裡,耳朵豎得筆直,連呼吸都放得又輕又慢,生怕驚動了那匹正在」作案」的陌生狼。
在他的視角里,那匹狼先是毫無預警地出現在領地邊緣,然後對著那棵無辜的小樹又扒又晃,把樹枝弄斷了之後竟然還試圖把斷枝放回去假裝什麼都沒發生過。
這舉動在巡邏小弟看來,簡直是充滿了」我要來搞事」的嫌疑。
這匹狼看起來呆頭呆腦的,卻又長著一副異常討喜清秀的模樣——那張臉圓圓的,眼睛大大的,毛色是銀灰色的,還帶著一種」我什麼壞事都沒幹」的無辜表情,做出來的事卻怎麼看怎麼不對勁。
巡邏小弟的腦子裡飛速閃過了一個結論:
這匹狼肯定是來挑釁的!他一定是裝作人畜無害的樣子,偷偷潛入領地邊界,破壞樹木,試探邊防的反應。
越是長得好看的狼,越容易讓人放鬆警惕!
巡邏小弟越想越覺得自己的分析無懈可擊,他甚至在心裡給自己點了贊,覺得自己簡直是影月狼群最警覺的邊防守衛。
他收回目光,轉身,撒開四條腿就往領地的中心方向飛奔而去,連尾巴都因為緊張而微微夾緊了。
他要趕緊把這件事匯報給狼王!讓狼王知道邊界來了一個來路不明的傢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