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文慢悠悠地走到他面前,在他幹得快要冒煙的目光注視下,不急不緩地把那片已經被灑得只剩一小半水的樹葉子放下,用爪子推到了江北面前。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我早就料到了」的從容,尾音里還夾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
」喏。水。雖然灑了一半——但總比沒有強。」
江北低頭看著那片只剩下一小汪水的樹葉子,又抬頭看了看雷文那張」不用謝我」的臉,沉默了片刻,然後俯下頭,用舌尖把那最後一點水舔進嘴裡。
那口水的濕潤從舌尖蔓延到喉嚨,像是一縷甘霖終於降臨到了乾裂的土地上,帶來一絲微弱的、短暫的清涼感,一瞬間緩解了嗓子裡難耐的干癢。
江北感覺自己整個人——不,整匹狼——像是被什麼東西從懸崖邊上拽了一把,那口水的涼意順著喉嚨滑下去,在他的胸腔里輕輕地擴散開,像是一顆小石子投進了乾涸的湖底,盪開一圈細小的、帶著生機的漣漪。
得救了。
江北發出一聲輕微而滿足的感嘆,那聲音從喉嚨里溢出來,帶著一種」我還活著」的慶幸和」水真好啊」的由衷讚美。
他的尾巴尖不自覺地晃了一下,雖然只有一下,但那一下已經足夠表達他此刻」我還活著」的喜悅。
但是那口水的量,屬實不太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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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北的喉嚨雖然暫時被潤了潤,可那股乾澀感依然在深處盤踞著,像是一片還沒有被完全撲滅的火苗,正在暗地裡悄悄地舔舐著他的喉嚨壁。
不過終歸還是感激的。
至少雷文是那個在他嗓子快要冒煙、喉嚨里快長出仙人掌的時候,叼著一片樹葉走過來的狼!
江北伸出爪子,用那種剛從沙漠裡撈出來的、連抬起來都費勁的虛弱姿態,輕輕地、緩慢地、像是要把畢生的感激都濃縮在這一拍里,錘了錘雷文的肩膀:
」嗷嗚!不愧是我的好兄弟!關鍵時刻,還得是兄弟!」
他說完,為了表現自己的感動,還特意撐大了眼睛,準備擠出兩滴因感動而自然流淌的淚花來。
他努力地眯著眼,把面部表情調動到了」我被你感動了」的極致模式——眼眶微微泛紅,鼻翼微微翕動,嘴角微微顫抖。
他擠了又擠,努了又努,把自己整張臉都擰成了一團看起來像是」下一秒就要哭出來」的表情,然而……愣是沒擠出來。
一滴都沒有。
江北的嘴角抽了抽。
江北正努力地調動著面部肌肉,試圖把那兩滴本該」因感動而自然滑落」的淚花從眼眶裡逼出來。
他的眼睛瞪得圓圓的,眼角使勁往下壓著,整張臉呈現出一種」我下一秒就要哭給你們看」的用力表情,就連鼻子都跟著皺了起來。
就在他決定再努一把力、最後衝擊一下淚腺的時候,雷文的眉頭皺了起來。
那雙眼睛帶著一種」你不對勁」的審視,上上下下地把江北的臉掃了一圈,然後開口了,聲音裡帶著一絲真誠的、不加修飾的關切和擔憂:
」你眼睛怎麼了?是不是不舒服?」
江北的動作瞬間僵住了。
他那雙正在努力醞釀情緒的眼睛猛地瞪圓了,嘴角那抹」我馬上就要擠出淚花了」的弧度也」唰」地收了回來,整匹狼像是被什麼東西戳破了的氣球一樣,瞬間恢復了正常。
他連忙收了收那根本就不存在的眼淚,飛快地眨了兩下眼睛,把那兩滴還沒出來的淚花徹底扼殺在搖籃里,然後用一種」我真的沒事」的、故作輕鬆的、帶著一絲心虛的語氣,快速回答道:
」沒,沒!只是眼睛不舒服!」
他說完之後,甚至還不忘又飛快地眨了兩下眼睛,像是在用實際行動證明」我只是眼睛有點干絕對不是因為想哭」。
雷文的眉頭皺得更深了,目光里的狐疑又多了一層。
江北假裝沒看見,把腦袋往爪子裡埋了埋,假裝自己正在認真地舔爪子,把那個」煽情失敗」的尷尬徹底隔絕在他的視線之外。
嘎吱!嘎吱!嘎吱!
就在這時,不遠處傳來一陣匆忙的、正在快速接近的腳步聲。
那聲音由遠及近,落葉和泥土在爪子的碾壓下發出清脆的聲響,帶著一種」我回來了」」我搶先了」的急切和篤定。
江北抬起頭,循聲望去——就看到兩道身影正從不遠處的林間小道上飛奔而來。
一道黑色的,一道銀灰色的,正是姍姍歸來的約瑟和安塞爾。
江北的目光先是落在約瑟的嘴邊——那片捲成兜狀的樹葉子穩穩地叼在他嘴裡,裡面裝著的清澈液體正微微晃動著,映著天光。
而在那片樹葉的邊緣,他甚至還叼著一小串紅彤彤的野果,飽滿圓潤,掛在枝條上晃來晃去。
江北的喉嚨又不受控制地滾動了一下,連尾巴都不自覺地微微翹了起來。
再看向安塞爾,他嘴裡雖然只有水,但盛水的天然器皿也叼得穩穩噹噹,跑得尾巴尖都飛起來了。
顯然,兩匹狼都在為了」誰能先回來」這一光榮使命拼盡了全力。
只是,兩匹狼幾乎是同時停在了江北面前,還沒來得及喘勻氣,就看見了蹲在旁邊的雷文。
氣氛瞬間微妙了起來。
約瑟的目光在雷文身上停了一瞬,眼神里的微光沉了一下;
安塞爾的耳朵則極其輕微地往後壓了壓,但兩匹狼的嘴角都帶著一絲相同的、不太友善的弧度。
然後兩匹狼又同時開了口:
」嗷嗚!你怎麼在這!」
」嗷嗚!你怎麼在這!」
聲音一前一後地疊在一起,一個低沉沉穩,帶著審視的重量;
一個略微尖利,帶著一絲」你怎麼搶了先」的不滿。
兩句話像兩道無形的箭矢,同時射向了蹲在草墊旁邊的雷文身上。
雷文的耳朵動了動,留給江北一個自求多福的表情,緊接著就對著約瑟開口道:
」嗷嗚!王,我就是來看看江北,還有別的事,我走了。」
說完,他甚至沒有等誰回答,就極其利索地轉身,邁開了步子,尾巴在身後不緊不慢地晃著,步伐穩當得像是剛從某個無關緊要的會議上退場。
江北的眼睛瞬間瞪大了。
他看著雷文那道正在漸行漸遠的灰色背影,爪子不自覺地往前伸了伸,那句」別走呀」在喉嚨里轉了三個圈,卻硬生生被他自己咽了回去。
嗷嗚!別留我一個人面對修羅場!
江北的內心在瘋狂地吶喊著,像是被困在孤島上的狼對著遠處的船影徒勞地嚎叫。
雷文走了,他就得獨自面對那兩匹嘴裡叼著戰利品、正在用目光互相試探的狼了。
雷文的背影很快就融進了樹影里,連尾巴尖都看不見了。
江北慢慢地、慢慢地轉過頭來,面對著那兩匹正蹲在他面前的狼,以及他們嘴裡叼著的戰利品——水、野果、以及各自那份」我比他更快」的暗暗較勁——他的尾巴尖不自覺地夾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