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號凌晨四點號聲響的時候有根已經醒了。他昨晚沒怎麼睡,背包在床腳放著,昨晚就收拾好了。他坐起來穿好衣服,把鞋墊墊好。桂英的千層底墊在右腳,繡梅花的墊在左腳。他每天換著穿,兩隻腳換著磨。背包里有兩套換洗衣服、一個搪瓷缸子、本子和鉛筆。還有志遠給的物理書和牛皮手套。還有大劉給的那把舊螺栓磨的小扳手。他摸了摸這些東西,拉好背包帶子,出門。
天還沒亮。營區里已經有人走動了。車庫前面的空地上站著幾個人,大劉、志遠、小川、李明亮。新兵們站在後面,一個個揉著眼睛。
指導員走過來跟有根說了幾句。他說「車在門口等著,八點以前要到火車站。」有根說是。指導員拍了拍他的肩膀,說「到了軍校好好學,別給連里丟人。」有根說是。指導員轉身跟新兵們交代了幾句,走了。
大劉走過來,手裡拿著一個東西,塞進有根的背包里。有根問什麼。大劉說「一把扳手。我自己磨的,手柄上刻了數字。你到了軍校想動手的時候用得上。」有根掏出來看了看,是一把小扳手。手柄是用008號上拆下來的舊螺栓磨的,磨得光溜溜的。上面刻著三個數字。有根說「你什麼時候磨的?」大劉說「昨天晚上,沒事幹。」有根把扳手放進背包里,說「沉。」大劉說「沉才好使。輕飄飄的不管用。」大劉拍了拍他的肩膀,說「走吧。到了那邊別光顧著埋頭學,也得活動活動。」有根說「我知道。」大劉說「等你從軍校回來,008號還在這兒。」有根說好。大劉又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力氣大,拍得有根往前趔趄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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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遠走過來,手裡拎著一個帆布包。他從包里掏出一本書遞給有根。有根說「這是什麼?」志遠說「一本物理書。我從湖南帶來的,翻了好幾遍了。你到了軍校有空看看,前兩章講力學基礎,開坦克用得上。」有根接過來翻了翻,書皮都泛黃了,角也卷了。他說「這不是你的嗎?」志遠說「送給你了。我家裡還有一本。」有根把書放進背包里。書有一股舊紙的味道。志遠說「你看了有不懂的可以來問我。」有根說「我到了軍校上哪兒問你。」志遠說「寫信。我把地址給你。」有根說「你已經給了三遍了。」志遠說「三遍不夠就給四遍。」有根笑了。
小滿沒有來。有根想他大概在新連隊出操呢。他走之前托人給小滿帶了句話,說走了,別惦記。小滿讓人帶回一雙鞋墊,素的,針腳粗糙。有根把鞋墊放進背包里,跟桂英的放在一起。三雙了。
小川走過來了。他現在比剛來的時候高了一些,臉上沒那麼多孩子氣了。他說「教員你放心,你教我的我都記住了。裝填我天天練,一天不練手就生。」有根說「你別光學裝填,也得學保養,學聽發動機。光會裝填只是一個手,會保養會聽才是個完整的兵。」小川說「我記住了。」有根說「你好好干,以後008號的裝填靠你了。」小川使勁點了點頭。
李明亮也走過來。他比有根小兩歲,手粗,笑起來像茶農。他說「教員你走了以後007號就沒人教我那些竅門了。」有根說「你多跑幾趟山路就有了。竅門不是教的,是跑出來的。」李明亮說「教員你到了軍校記得給我們寫信。」有根說「我寫。」李明亮說「寫的時候說說南邊的事,我還沒去過。」有根說「南邊沒什麼好說的。泥巴比這邊紅,蟲叫比這邊響,別的都一樣。」
號聲又響了。指導員在遠處喊有根上車了。有根背起背包往營區門口走。走了幾步他回頭看了一眼。車庫的方向看不見008號,但他知道它在那兒。他轉過頭繼續走。
營區門口的卡車上已經坐了幾個人。司機說快點上來,八點前要趕到火車站。有根爬上車廂坐下來。卡車發動了,顛簸著駛出營區。有根看著窗外的路,路兩邊的甘蔗地、稻田、公路邊的樟樹,一樣一樣往後退。
火車是悶罐車廂,跟來的時候一樣。有根在車廂角落坐下來,背包放在腿上。火車啟動了,窗外的田野和山丘開始往後退。有根看著窗外,想起第一次坐悶罐火車的時候。那會兒他十八歲,什麼都不懂,懷裡揣著桂英的一雙鞋墊和十個煮雞蛋。現在他二十歲了,懷裡揣著十六封信和三雙鞋墊。兩年了,東西多了,人也變了。
旁邊坐著一個年輕兵,也是第一次去軍校。年輕兵問「教員你以前坐過這種火車沒有?」有根說「坐過,來的時候就是這種。」年輕兵說「走了多久?」有根說「兩天。」年輕兵說「到軍校以後累不累?」有根說「不累,就是悶。」
火車走了兩天兩夜。白天有根看窗外的風景。從南方的丘陵到北方的平原,田裡的莊稼不一樣了。房子不一樣了,連天上飛的鳥都不一樣了。晚上他在車廂里閉眼休息,睡不著也不急,就聽著火車的聲音。
志遠給他的那本物理書他翻了幾頁。公式大部分看不懂,但前兩章講的基礎他看明白了。力是改變物體運動狀態的原因,不是維持運動的原因。他想起開坦克的時候,從靜止到運動需要踩油門,從運動到靜止需要踩剎車。力就是這麼回事。
中間停了兩次車,每次有根都下車透氣。第二次停在一個小站上,站台上有賣烤紅薯的。有根買了兩個,拿在手裡燙得來回倒。他咬了一口,紅薯是甜的,跟家裡的不一樣。家裡的紅薯是沙地的,甜但面。這邊的紅薯是黏地的,甜而且糯。有根把紅薯掰成兩半,另一半留著路上吃。年輕兵問教員你吃不完了給我吧。有根扔給他。年輕兵接過來咬了一口說真甜。有根說「甜就對了。趕路的時候吃點甜的心裡踏實。」
傍晚火車到了一個小站,有根下了車。站台上有人接,一個穿軍裝的中尉舉著牌子。有根走過去報了名字。中尉說上車吧,車在外面。有根跟著中尉走到站外,一輛解放牌卡車停在路邊。他爬上車,卡車開了十幾分鐘,到了一個院子門口。門口掛著牌子,有根下了車看了看。
院子不大,幾排平房圍著一個小操場。操場上有幾個兵在做單槓。中尉帶他去了宿舍,一間大屋子,四張上下鋪。有根被分到一個下鋪。他把背包放在床上,打開看了看,東西都在。中尉說晚上六點吃飯,六點以前可以到處轉轉。有根說好的。
他在院子裡走了一圈。操場西邊有一個車庫,門開著,裡面停著兩輛坦克。有根走過去看了看。是改進型的輕坦,跟他開的008號差不多,但炮塔形狀不一樣,前面多了一塊裝甲。他站在車庫門口看了很久。一個老兵從車庫裡出來,看見有根說「你是新來的?」有根說是。老兵說「以前開過這個?」有根說「開過,開了快兩年。」老兵說「那你熟了。以後跟我學,我叫馬成。」有根說「我叫陳有根。」馬成說行,以後一個屋了。
晚上有根坐在宿舍的床鋪上。屋子不大,六個鋪位住了五個人。對面鋪上坐著一個河北兵,在擦皮鞋。窗戶開著,外面的風帶著草味吹進來。有根把背包里的東西拿出來擺好。衣服放進柜子里,搪瓷缸子放在床頭,本子和鉛筆、物理書放在枕頭旁邊。大劉給的扳手和志遠給的小刀放在本子下面。桂英的三雙鞋墊他拿出來看了看。梅花的顏色又淡了一些,千層底的針腳還是那麼密。他把鞋墊放進柜子里,跟信放在一起。
河北兵擦完皮鞋問他「你是哪個部隊來的?」有根說了個方向。河北兵說「你參加過打仗沒有?」有根說「參加過。」河北兵說「難怪你看著不一樣。」有根說「哪不一樣?」河北兵說「眼神不一樣。沒打過仗的眼神是散的,打過仗的眼神是定的。」有根沒接話。他把櫃門關上,躺下來。
窗外的天已經黑了。遠處的操場上有軍號聲,是熄燈號。他聽著軍號聲,想起連隊的號聲。一樣的調子,但吹號的人不一樣。連隊吹號的老張每口氣都拖著,吹出來的號聲帶著彎。這邊吹號的人利索,每個音都乾淨。他聽著聽著就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六點號聲響的時候有根已經穿好衣服站在操場上了。他是第一個到的。操場上還沒有人。他站在那兒看著東邊的天際線慢慢亮起來。天邊有一道紅線,從灰藍色的天幕底下透出來,越來越寬,越來越亮。他想起了在坦克里看日出的樣子,潛望鏡里的天是綠的,因為經過了裝甲的濾色。這裡的沒有顏色,就是白的藍的紅的,跟在家裡看的一樣。
馬成從宿舍出來,看見有根已經站在操場上了,說「你起得夠早。」有根說「習慣了。」馬成說「今天是第一天,上午領教材被裝,下午上課。」有根說好。馬成問「你以前學過什麼課程?」有根說「學過坦克駕駛和保養。」馬成說「那你駕駛課可以免修了,直接學戰術。」有根說「戰術我也學過一些。」馬成說「學過不等於學好了。戰術這東西,學一輩子也學不完。」有根說「我知道。」
上午領了教材和被裝。被裝比連隊的新,教材也比連隊的厚。有根翻了翻駕駛教材,裡面講的內容比大劉教他的詳細得多。保養教材也厚,比他跟王保根學的多了好幾倍。他把書一本一本擺在桌上看了看,摞起來有半尺高。馬成說「你看看,這些夠你啃半年。」有根說「半年應該夠了。」
下午第一堂課是戰術基礎。教員在黑板上畫圖,講坦克排進攻隊形。有根坐在下面聽,大部分內容他能理解。在連隊的時候老趙教過他步坦協同、進攻隊形、防禦部署。但教員講的比老趙詳細得多,每個隊形都有名字,每個變化都有條件。他拿鉛筆在本子上記著,記了滿滿兩頁。
下課以後他一個人走到操場邊上坐下來。太陽開始偏西了。操場上有幾個兵在跑步,跑了一圈又一圈。有根看著他們跑,想起在連隊跑五公里的日子。大劉在旁邊喊別停了,停了就走不動了。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他摸了摸口袋裡的地址,志遠給了四遍了。他拿出鉛筆在本子背面寫了一封信。
他寫桂英我到了。學校不大,操場跟連隊差不多。教材很厚,摞起來半尺高。今天上了一下午課,講的是戰術,教員講得比老趙細得多,我得慢慢消化。食堂的飯不如連隊,饅頭硬,菜沒油水,但能吃飽。你在家好好的,照顧好娘和有田有草。有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鞋墊我墊著呢,千層底硬,不滑。
他把信折好放進信封里,信封上寫了地址,打算明天去郵局寄。他把信封放進本子,站起來往回走。走了幾步他回頭看了看操場。太陽已經落到房子後面了,天邊只剩一道橘紅色的光。他站了一會兒,走回宿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