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底

  桂英寄的包裹是下午送到的。一塊藍底白花的布,裹成一個小包袱,用麻繩扎得緊緊的。通信員遞過來的時候說「有根你的包裹」,沉倒不沉,輕飄飄的。有根接過來掂了掂,確實不重。他回到宿舍解開麻繩,布一層一層掀開,裡面是一雙鞋墊。

  千層底的。

  他拿起來翻過來看了看。底面密密麻麻全是針腳,一行行排得比螞蟻腿還整齊。他拿拇指搓了搓,硬邦邦的,一層布一層糊的,壓得實實的。他把鞋墊塞進鞋裡試了試,正好。站起來走了兩步,底子硬但不硌腳,踩上去踏實。

  他在屋裡來回走了幾圈。鞋底踩在地上發出悶悶的聲響。坐下來又看了看包裹里的信。桂英的字還是那么小那麼整齊。她說千層底納了半個月,底下縫了二十多層布,針腳密的走不壞。「你試試硬不硬,硬了就拿布包一層。你到了軍校走路多,腳得護好。」信末尾說娘的眼睛好些了,能穿針了。有田天天跟他爹下地,一天沒歇。

  有根把信看了兩遍,折好放進本子裡。他把舊的繡花鞋墊從枕頭底下抽出來,跟新的千層底放在一起。兩雙鞋墊並排擺在床沿上。桂英繡的梅花在左邊,紅線褪了些顏色。千層底在右邊,針腳密實得像一排排莊稼。一雙是以前的,一雙是現在的。一雙是等他的,一雙是怕他走遠了的。

  第二天早上有根帶小川做最後一次訓練。他打算在走之前把所有會的東西都教給小川。不是留什麼,是怕自己走了以後沒人盯這些細節。

  他們先去了車庫。有根讓小川把008號的發動機蓋子打開,檢查機油。小川拔出遊標尺看了看,說機油發黑,裡面有細小的鐵屑。有根說「正常,新齒輪還在磨合。你半個月查一次,鐵屑多了就換,少了就說明齒面磨到位了。」小川說記住了。有根又讓他檢查了履帶、負重輪、螺栓,每一項都親手做一遍給他看。緊螺栓的時候有根教他用錘子敲銷子聽聲音。聲音實的就是緊的,聲音發空的就是鬆了。小川敲了幾下,說「我能聽出來了。」有根說「光聽出來不行,聽出來還得會緊。緊的時候別死勁擰,感覺吃上力了再緊半圈就夠了。」

  檢查完他們把008號開出來跑了一圈。有根坐在副駕駛位上看著小川開。小川的動作比以前利索了,起步不再猛衝,換擋也不磨齒了。有根說「你現在開得像樣了,但還不夠。開坦克不是把車開走就行,你得知道它在想什麼。發動機累了你得聽出來,履帶鬆了你得感覺出來。這些東西書本上沒寫,得自己摸索。」小川說「教員你摸索了多久?」有根說「一年。你比我聰明,半年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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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跑了兩圈回來練緊急制動。第一腳剎得太急,車身往前一衝。有根說「你不能一腳踩死,得先輕後重。跟踩門檻一樣,先試探再用力。」第二遍好多了。第三遍已經像模像樣。有根說「行了,今天就到這兒。」

  下午教小川換履帶銷子。銷子斷了整條履帶就散了,趴在路中間接履帶人家一梭子過來就是篩子。有根蹲在履帶旁邊,拿工具把銷子頂出來,再拿新的裝進去。小川照著做,手勁不夠,頂了兩下沒動。有根說「你用腰,別光靠胳膊。腰使勁胳膊跟著使勁就出來了。」小川試了試,銷子出來了。有根說「記住這個感覺。以後在野外履帶斷了就這麼接,接完了趕緊跑,別趴著。」

  傍晚收操的時候有根讓小川又練了二十遍裝填。小川的動作越來越快,手也不抖了。有根站旁邊掐表,最快十七秒。有根說「行了,以後每天練十遍,手不能生。」小川擦著汗問「教員你明天真的走了?」有根說「明天走。」小川站在那兒,手裡還抱著模擬彈。他說「教員你放心,你教我的我都記著,一天都不會落。」有根說「你記著就行。好好練,聽大劉的話。大劉比你老,開的車比你走的路多。」小川點了點頭。有根拍了拍他的後背,說「去吧,把車擦一遍再回去。」

  晚上有根和大劉坐在008號旁邊。天上沒有月亮,星星很密。大劉說「你信不信這邊的星星跟四川的不一樣。」有根說「星星是一樣的,地不一樣。」大劉笑了,說「你這人說話跟擰螺絲一樣,擰到哪兒算哪兒。」他從兜里掏出一根煙遞給有根,兩人靠在履帶上抽菸。菸頭的紅光在黑暗裡一明一暗。

  有根說「變速箱你查了沒有?」大劉說「查了,齒輪沒事,鐵屑比上回少了一半。再跑一陣就徹底磨出來了。你去了軍校兩年回來以後保證沒事。」有根說「兩年,翻新件能撐兩年嗎?」大劉說「齒輪是鐵,鐵磨完了就換。怕什麼,倉庫里又不是沒有。」

  有根說「回來以後還是我來開嗎?」大劉說「不一定。部隊的事誰說得准。說不定你畢業了分配到別的單位,說不定我還在這兒。」有根說「你不打算走?」大劉說「走不走看情況。打了三年仗了,本來想再待兩年。現在整編了,也不知道是留還是走。」有根說「你想回家嗎?」大劉沒馬上回答,抽了一口煙才說「回家幹嘛,家裡又沒人等。」有根說「你那個辣椒醬還藏著呢。」大劉說「辣椒醬走到哪兒都能帶。人不行,人帶不走。」

  大劉把菸頭彈出去,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他說「你明天走了,008號我替你看著。底盤我剛查了,螺栓都緊著,履帶剛緊過。你走了以後我跟新駕駛員說,別使勁造,輕點開就行。」有根站起來說「走吧,回去睡了。」大劉走了兩步又回頭說了一句「有根你這次不一樣。」有根說「哪不一樣?」大劉說「這次是去念書,不是去打仗。打仗是活著回來就行。念書不一樣。」有根問有什麼不一樣。大劉沒再說,擺了擺手走了。

  有根站了一會兒,走回宿舍。

  志遠第二天一早就來了,手裡拎著一個帆布包。他從包里掏出一副手套遞給有根。有根問什麼。志遠說「你到了軍校肯定得天天摸車,手得護著。這是我昨天在鎮上買的,牛皮的。」有根接過來翻了翻,皮子厚實,針腳密。他戴上試了試,大小正好。有根說「這得花不少錢。」志遠說「沒多少,我當文書第一個月的津貼還沒花呢。」有根說謝謝。志遠說「你跟我客氣什麼。」

  兩人在008號旁邊坐下來。志遠說昨天去了趟醫院,大夫說潰瘍好了一些但還沒完全好,藥還得繼續吃。有根說「那你考試的時候別太累了。」志遠說「不累不行,考大學的事不能再等了。胃的事慢慢養,學不能等。」有根說「我也是,到了軍校不能混日子。」志遠說「咱們各考各的,看誰先考上。」有根笑了。

  志遠說「你到了軍校以後想幹什麼?」有根說「沒想好,先把駕駛學好。」志遠說「我只想把物理學明白。世界為什麼是這個樣子的。在坦克里算彈道的時候我就在想,炮彈飛出去為什麼是彎的。」有根說「你不當炮長可惜了。」志遠說「不可惜。當炮長是打得更准,學物理是弄明白為什麼准。」有根說「你想得遠。」志遠說「你不也想得遠嗎。你想著回去種地還是修拖拉機,我想著回去搞研究還是教書。都一樣。」

  有根說「不一樣。你是腦子想,我是手想。」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把小刀,竹柄的,在南邊帶回來的。他說「你留著。」志遠說「你留著自己用。」有根說「我在軍校用不上刀,你拿著削鉛筆。」志遠接過來看了看,說「竹柄的倒是少見。」他把刀放進上衣口袋裡。兩人又沉默了一陣。遠處操場上有新兵在跑操,喊號聲一陣一陣傳過來。志遠說他媽的地址再給有根寫一遍。有根說「你給了三遍了。」志遠說「三遍也不行,我怕你到了軍校弄丟了。」他從本子上撕下一頁紙,寫了地址和名字,連他媽的名字也寫上了。有根接過來折好放進口袋。

  中午有根在食堂吃了在連隊的最後一頓飯。大劉特意讓炊事班多做了個菜,三個菜一個湯。大劉說「這是我這輩子在炊事班吃過最好的一頓了。」有根說「炊事班天天做飯,哪頓不好?」大劉說「天天做天天吃當然不覺得好。走了以後就吃不到了。」志遠說「我走了也吃不到。不過我回家能吃我媽做的剁椒魚頭。」有根說「我家過年包餃子,韭菜雞蛋的,皮薄餡大,咬一口汁水淌出來。」大劉說「得得得,別說了,越說越想家。」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油紙包,擰開蓋子,裡面是辣椒醬。大劉說「我還有小半瓶,留到今天吃。」他給有根碗裡撥了一勺,又給自己撥了一勺。

  三人吃了飯,坐在食堂門口曬太陽。大劉靠在牆上剔牙,說「有根你這輩子最想念什麼?」有根說「想念我娘做的韭菜餃子。」大劉說「我也是,想念我媽做的回鍋肉。」志遠說「我想念我媽做的剁椒魚頭。」三人笑了一陣。大劉說「走吧。走了以後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再坐到一塊兒吃飯。」有根說「總能再坐的。」大劉說「那倒是。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人走了營盤還在。」

  下午有根去了車庫。他一個人在008號里坐了很久。他爬進駕駛室,握住操縱杆,感受鐵桿子傳上來的涼意。儀錶盤指針都歸零了。腳下油門踏板磨得發亮。他又爬到炮長位坐了一會兒,看了看瞄準鏡。然後爬到車長位、二炮手位,每個位置都坐了一遍。他用手摸了摸炮塔內壁上的焊縫,粗糙但結實。又摸了摸右側裝甲上那個拳頭大的彈坑。坑的邊緣已經被焊補過了,焊疤比裝甲面高出一截。他把手收回來,在工裝上擦了擦。

  從車庫出來的時候天已經暗了。營區的燈亮了幾盞,號聲從遠處傳來,是熄燈號。他聽了一會兒,走回宿舍。

  晚上有根給桂英寫了最後一封信。他坐在床上,拿鉛筆在本子上寫。他說他明天走了,去軍校。背包里裝著她寄的十六封信和兩雙鞋墊。到了軍校好好學,學成了回來見她。她不用再納鞋墊了,寄來的夠穿到回來。信寫得不長。他把信折好夾在本子裡,把燈關了。月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上畫出一個方框。他躺在床上,閉上眼睛,聽著蟲叫。蟲叫跟每天晚上一模一樣。這些蟲子不知道他明天要走了。他想著想著就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