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校的日子跟連隊不一樣。連隊的日子是鐵打的,早上出操白天訓練晚上擦車。一天跟一個模子刻出來的。軍校的日子是紙疊的,課表排得密密麻麻。一張紙不夠用又加一張,厚得像本帳簿。
有根到的第三天開始正式上課。上午駕駛理論,下午戰術基礎,晚上自習。自習室里一盞煤油燈兩個人用。燈芯調小了怕費油,調大了熏眼睛。有根坐在靠窗的位置,把白天教的內容在本子上重新抄一遍。教員講的東西多,他記不全,只能揀要緊的寫。馬成坐在旁邊,字寫得比他快一倍。抄完了還有空翻教材。
馬成是河北保定人,比有根大三歲,在部隊待了五年。他以前開的是改進型輕坦,參加過兩次邊境行動,都沒打上大仗。他說他的坦克最遠開到離邊境不到三十里的地方。遠遠看見對面山上有煙,沒再往前。有根問他怕不怕。馬成說「怕什麼,沒打著就不怕,打起來就不想了。」
兩個人白天一起上課,晚上一起自習。有根有不懂的就問他。他也不嫌煩,拿鉛筆在紙上畫圖講。講到變速箱的傳動比,他在紙上畫了兩個齒輪咬合的示意圖。標上齒數和轉速。有根看著圖想了一會兒。他說在連隊的時候大劉也是這麼教的,不過大劉不用畫圖。大劉讓他把手伸進變速箱裡摸。馬成笑了,說「摸也行,摸出來的是手感,畫出來的是道理,兩樣都得有。」
第一周的課程有根大部分跟得上。駕駛理論講的是發動機原理、傳動系統、轉向機構。跟大劉教他的差不多但詳細得多。戰術基礎講的是坦克排進攻、防禦、行軍、宿營。老趙以前也教過,只是沒有這麼系統。他唯一吃力的是機械製圖。教員在黑板上畫了零件的三視圖,要他們用尺規照著畫。有根從小拿的是鋤頭和操縱杆,沒拿過圓規和丁字尺。第一堂課畫的圖歪歪扭扭,線條對不上。教員走過來看了看沒說話,在旁邊標了個「重畫」。
當晚他在自習室重畫到熄燈。馬成借他一把圓規,教他怎麼固定圓心、怎麼控手腕。有根畫了七遍,第七遍勉強能看。馬成說「你以前沒畫過圖?」有根說「沒有,我在家裡畫的最複雜的東西是犁地的路線。」馬成說「那也不容易,犁地路線也得講幾何。」有根說「犁地不用幾何,用眼睛。」馬成說「那就更不容易了。」
第二周開始了射擊理論課。教員講坦克炮的彈道學。從初速到彈道係數到風偏修正。有根聽了一會兒就走神了。志遠以前也教過他這些,用的是另一種說法。志遠說「炮彈飛出去是彎的,因為地球拽著它。」教員說「炮彈飛出去是拋物線,因為重力和空氣阻力共同作用。」說的是一回事,但教員的話更准。有根在本子上記著。想起志遠教他算彈道的時候蹲在地上,拿樹枝在泥里畫圖。泥里的圖比紙上的粗糙,但道理是一樣的。
課間他跟教員說以前在連隊學過一些彈道知識。教員問他跟誰學的。有根說「跟炮長學的。」教員說「炮長教的夠用的話就不用聽我的了。」有根說「不夠用,炮長教的是怎麼打,你教的是為什麼打得准。」教員看了他一眼,說「你能分清這兩個就不白來。」
第三周體能考核。五公里越野、引體向上、伏地挺身。有根五公里跑了二十一分半,全排第五。引體向上做了十七個。成績不算拔尖但穩。馬成跑了十九分半,全排第二。考核完馬成說「你不像個剛來三周的,體力這東西不是三周能練出來的。」有根說「在連隊天天練,比這苦。」馬成問「怎麼個苦法?」有根說「穿著工裝擦坦克,擦完開出去跑一圈,回來接著擦。大夏天車裡熱得喘不上氣,出來的時候工裝能擰出水。」馬成說「那不算訓練,算熬。」有根說「對,熬出來的。」
第四周收到了第一封信。桂英來的。信封上的字還是那么小那麼整齊。他說桂英的信走了二十多天才到,比他到軍校還晚幾天。信里說收到他的信了,娘高興得逢人就說「我兒子考上軍校了」。有田在地里幹活回來也高興,說「哥出息了」。桂英說自己沒什麼事,家裡豬又下了一窩崽,她幫娘餵豬做飯縫補衣裳。信末尾說「鞋墊夠不夠用,不夠再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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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根把信看了兩遍,折好放進本子裡。他坐在操場邊上寫回信。他寫了軍校的課程,說駕駛理論跟大劉教的差不多但更細。寫了體能考核,說五公里跑了第五不算好也不算差。寫了室友馬成,說是河北人,話不多但教人畫圖有耐心。末尾說「鞋墊夠了,你別納了,眼睛要緊。」
他把信寄出去,繼續等下一封信。
第五周收到了兩封。一封桂英的,一封老趙的。桂英的說家裡都好,有田開始學趕牛了,牛不聽他的話老往水塘里鑽。老趙的信寫在一張信紙上,字歪歪扭扭的,比他寫得還難看。老趙說「彈片取出來了,胃切了一部分,現在能吃半碗飯了。」醫生說養半年就能好。他說他在後方醫院待著沒事幹,天天種菜,種的蘿蔔又大又甜。信末尾說「有根你好好學,學完了回連隊來,008號還等著你。」
有根把兩封信放在一起看了很久。桂英的信紙是白的,老趙的信紙泛黃。一封從山東來,一封從後方來。他想起老趙的臉,黃得像秋天的稻草。想起隧道里老趙捂著肚子,腸子從指縫裡擠出來。他把信折好放進本子,在本子空白處寫了一行字:「老趙還活著,這就夠了。」
周末有根去院子裡的車庫看坦克。改進型坦克停在車庫裡,炮塔上的裝甲比老款厚了一層。他繞著車轉了一圈,蹲下來看負重輪。負重輪的螺栓是新的,履帶銷子也是新的。他打開發動機蓋看了看。裡面的管路排布跟老款差不多,但多了幾個他沒見過的部件。馬成走過來告訴他,那是改進型的滅火裝置。自動的,不用人動手。有根伸手摸了摸滅火裝置的殼體,冰涼的,鐵的。他想起008號沒有這個東西。如果當年008號有這個,大劉是不是不會死在裡面。
他沒往下想。他把手從殼體上收回來,在工裝上擦了擦。
馬成問他「你在想什麼?」有根說「沒想什麼,看車。」馬成說「你看車的眼神跟別人不一樣。」有根說「怎麼不一樣?」馬成說「不像在看一輛新車,像在看一個老朋友。」有根說「它就是老朋友。換了個殼子,裡頭還是那個東西。」
晚上有根在自習室里給志遠寫信。他寫了他考上軍校的情況,說課程比連隊難但跟得上。他問志遠考大學的事。說「你的物理筆記我看了,前兩章看懂了,第三章力矩沒看明白。」他寫了老趙來信的事,說老趙彈片取出來了胃切了一部分,但還活著。末尾說「你有空給我講講力矩,我下次考試可能要考。」
他又給大劉寫了一封。他寫了他看了改進型坦克的事。說多了個自動滅火裝置,比008號強多了。他問「008號變速箱怎麼樣了,齒輪磨出來沒有?」問「小川裝填練到什麼程度了,李明亮007號跑得順不順暢?」末尾說「你給我講講008號最近的情況,什麼都行,哪怕是換了個燈泡也告訴我。」
兩封信寄出去以後他坐在操場邊上看了一會兒天。天是深藍的,星星出來了,密得像撒了一把沙子。他想起在008號炮塔里看星星的日子。坦克停在壩子裡,他從天窗探出半個頭,星星又大又亮。現在他坐在操場上看星星,沒有鐵殼子擋著,星星反而沒那麼亮了。
他站起來往回走。走了幾步聽見遠處有人在吹口琴。琴聲斷斷續續的,調子低緩,像有人在嘆氣。他聽了一會兒,走回宿舍。
馬成已經睡了。有根脫了衣服躺下來,把被子拉到胸口。他閉上眼睛,聽見自己的心跳。心跳比以前慢了。在連隊的時候天天緊張,心跳快得像擂鼓。到了軍校以後日子規律了,心跳也慢下來了。他不知道這是好事還是壞事。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枕頭裡的稻草味道跟連隊不一樣,淡一些。他想著桂英的信、老趙的信、志遠的物理筆記、大劉的扳手。想著008號的變速箱、小川的裝填、李明亮的山路。想著想著就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