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昔一行人在唐瑭周圍坐下。
食堂里嘈雜的聲音仿佛被一層薄膜過濾,只剩下近處細碎的餐具碰撞聲。
唐瑭依舊賭氣似的啃著饅頭。
用力過猛,咬得腮幫子生疼,卻倔強地不肯停下來。
簡不繁看不下去,伸手從桌子上拿過來藥膏,又抽了口袋的手帕,小心翼翼的擦掉了她手背上胡亂塗抹的痕跡,重新塗抹均勻。
瑩白的藥膏帶著清涼在唐瑭泛紅的手背上散開,卻讓唐瑭原本就委屈的情緒更加難以抑制,眼眶又忍不住開始泛紅。
陸途見狀,誇張地嘆了口氣,開始他慣用的插科打諢:「哎喲喂,咱們的霸王花唐姐這是怎麼了?被人欺負了?告訴咱,幾位哥哥幫你報仇!就算是天王老子,咱們也……」
「閉嘴吧你,」灰燼冷冷地打斷了他,冰冷的語氣里難得帶上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心,「少說兩句沒人當你是啞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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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途立刻裝出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樣。
捂著胸口,誇張地彎下腰,好像承受了巨大的打擊,五官都皺到了一起,顫著聲說道:「灰燼,你這話太傷人了!我的心肝脾肺腎都被你扎的像這雞蛋一樣,要碎成渣渣了……」
他說著,從餐盤裡拿起一個煮雞蛋,舉到灰燼面前,展示給他看:「你看,你看,就像這樣,碎了,渣渣了……」
他一邊說著,一邊將煮雞蛋在桌角輕輕一磕。
「咔嚓」一聲,雞蛋應聲裂開,露出裡面灰綠色的蛋黃。
他誇張地瞪大了眼睛。
仿佛看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情,指著那蛋黃,痛心疾首地說道:「你看,多可怕的顏色,就像我此刻的心情一樣,灰暗,絕望……」
灰燼涼涼地瞥了他一眼,面無表情道,「就你戲多,不去演戲可惜了。」
「你,你個老毒物!」陸途一聽這話,頓時不幹了,指著灰燼的鼻子,氣呼呼地說道:「天天就只會欺負我,我說什麼了嗎?沒有!我很大度的!」
他拿起裂開的雞蛋,往嘴裡一塞,一邊嚼一邊含糊不清地乾嚎道:「蒼天啊,大地啊,這日子沒法過了!咳咳……水,水,噎死我了……要死了!要死了!」
一邊乾嚎,還一邊誇張地揮舞著雙手,仿佛真的被噎到了一般。
結果,說什麼來什麼,還真就被噎住了。
【彈幕:灰燼:我的白眼已經翻到天上了】
【彈幕:論一個戲精的自我修養】
【彈幕:烏鴉嘴!哈哈哈哈哈!笑暴富了,不行不行,我腮幫子都笑疼了!】
陸途頓時眼珠子都快瞪出來,臉漲得通紅,可憐巴巴地伸出手,胡亂地在灰燼的肩膀上拍了拍。
一邊拍一邊咳嗽,仿佛下一秒就要背過氣去。
根本顧不上灰燼身上會不會有什麼毒粉毒藥,會不會被他毒死。
灰燼嫌棄地躲開陸途的手,順手抄起餐盤裡寡淡的粥水遞了過去,氣依舊冷冰冰的:「你惡不噁心,口水都噴我身上了。」
陸途接過碗,咕咚咕咚灌了兩口,總算是緩過勁來,翻了個白眼,沒好氣道:「要不是你個老毒物說話氣我,我能噎住嗎?我告訴你,我這要是真有個三長兩短,因為一個雞蛋而英年早逝,做鬼都不會放過你的,略略略……」
他誇張的做了個鬼臉,眼珠子一轉。
又用手肘輕輕地碰了碰灰燼的胳膊,嬉皮笑臉地說道:「哎,都是好兄弟,別這么小氣嘛!大不了,等出了副本請你吃糖葫蘆,怎麼樣?我最喜歡吃糖葫蘆了,尤其是山楂味的,酸酸甜甜的,就像初戀……」
灰燼嫌棄地拍開他的手,「你可少來,我對你的初戀沒興趣。」
【彈幕:陸途:顧不上了,保命要緊】
【彈幕:傲嬌毒物實錘】
【彈幕:口嫌體正直,哈哈哈哈!】
唐瑭終於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眼角還掛著未乾的淚痕,紅彤彤的,看起來可憐又可愛。
「你們倆,真的是……」她嗔怪地看了他們一眼,語氣里卻帶著一絲笑意,「幼稚死了!」
「行了行了,你倆別鬧了。」周錚無奈地搖搖頭,將剝好的雞蛋分給唐瑭和聞昔,「趕緊吃飯,吃完想想接下來該怎麼做,這少年營恐怕還有不少的規則我們還不知道。」
聞昔點點頭,小聲說了句「謝謝」。
他拿起勺子,安靜地吃著早餐,表面上看起來風平浪靜,實則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周圍的情況,尤其是「粉紅泡泡」公會那邊。
唐瑭時不時地偷瞄「粉紅泡泡」公會的方向,眼神里充滿了不安和鬱悶,這些細微的情緒變化都被聞昔盡收眼底。
粉紅泡泡公會的那些人,一個個頂著標誌性的粉紅色頭髮,在食堂里扎眼得很,即使被副本規則壓縮成了少年模樣,也依舊醒目。
他們聚集在一塊兒,像一群粉紅色的蘑菇扎堆似的,似乎在討論著什麼,時不時朝唐瑭投來不懷好意的目光。
那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充滿了敵意。
鹿柚也在其中,繃著小臉,一言不發,但從她緊握的雙拳可以看出,她也憋著一股怨氣。
更有幾個脾氣暴躁的成員,已經蠢蠢欲動,大有擼袖子準備衝上來和唐瑭理論一番的架勢。
而鮑姐站在隊伍前面。
聲色俱厲地訓斥著什麼,似乎在極力壓制著其他成員的怒火,維持著隊伍的秩序。
她眉頭緊鎖,語氣嚴厲,試圖控制住場面。
鮑姐抬頭間,和聞昔警告的眼神對上,眼神交匯的那一瞬間,空氣仿佛凝固了。
她愣了一下,又複雜地看了唐瑭幾眼。
最終卻什麼都沒說,帶著隊伍離開了食堂。
【彈幕:這,修羅場預定?】
【彈幕:鮑姐的眼神……感覺有內情啊!】
聞昔收回視線。
目光不經意地掃過食堂,卻在最角落的那張桌子邊,意在看到了昨晚從宿舍里消失的蘇傑。
他竟然還在這裡?
蘇傑和十來個玩家圍坐在角落裡,低著頭,默默地吃著早餐。
他們機械地用勺子往嘴裡塞著東西,臉上還掛著未乾的淚痕,眼神卻空洞得像兩潭死水,就仿佛一夜之間被變成了被訓練有素的木偶。
一股寒意從聞昔心底升起,迅速蔓延至全身。
難道觸犯少年營的規矩。
並非只有死亡這一種結果?
哪呢,還有比直接死亡更嚴重的處罰?
蘇傑這番呆滯的模樣,與其說是受到了懲罰,不如說是被這個詭異的副本徹底同化了,變成了提線木偶般行屍走肉。
完全失去了作為一個活人的生氣。
聞昔不動聲色地走到蘇傑身邊,狀似無意地用胳膊肘輕輕碰了碰他的肩膀,低聲問道:「蘇傑,你還好嗎?」
蘇傑緩緩地抬起頭,空洞無神的雙眼落在聞昔臉上,嘴角勉強扯出一個僵硬的弧度,用毫無生氣的語調說道:「好學生就該遵守紀律。」
聞昔眉頭緊鎖,蘇傑的反應讓他更加不安,他又追問道:「你昨天晚上去哪兒了?」
蘇傑沒有回答,只是低頭繼續機械地重複著進食的動作,嘴裡含糊不清地嘟囔著:「好學生應該聽話……好學生應該服從……」
那聲音如同壞掉的複讀機一般,一遍遍重複著,聽得聞昔心裡直發毛。
蘇傑的狀態明顯不對勁。
他就像一個被設定好程序的機器人,只會重複一些簡單的指令。
他伸手在蘇傑面前晃了晃,蘇傑卻毫無反應,依舊低著頭,重複著那幾句話。
聞昔又提高音量,再次問道:「蘇傑,你看著我!」
蘇傑這才緩緩抬起頭,空洞的眼神落在聞昔臉上,嘴角再次扯出一個僵硬的弧度,重複道:「好學生就該遵守紀律。」
聞昔心中一凜,不死心地又問了句:「你還記得我是誰嗎?」
但蘇傑沒有給出任何有用的信息,只是機械地重複著那幾句:「好學生應該聽話……好學生應該服從……好學生不應該回憶過去,應該展望未來……」
【彈幕:我去!這些人怎麼回事??】
【彈幕:不會是被洗腦了吧?昨天晚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他們的直播間有人注意嗎?】
【彈幕:細思極恐,這副本越來越詭異了……】
聞昔盯著蘇傑,眼底閃過一絲寒意。
蘇傑這副行屍走肉的模樣,讓他想起以前在精神病院裡那些被藥物控制的病人,同樣也是眼神空洞,表情麻木,如同提線木偶一般任人擺布。
而這些人,卻是醫生口中所謂的「正常」。
他收回視線,回到了原本的座位上。
簡不繁擔憂地望著他:「聞哥,那是蘇傑?他……怎麼了?」
聞昔搖搖頭,壓低聲音道:「不太對勁,如果我猜的沒錯,很可能是被規則影響而同化了。」
簡不繁臉色一變,下意識地推了推眼鏡,略有些遲疑的說著:「這麼說來,違反規則的很後果不止死亡一種。操場上那個跑步死亡的玩家是一種結果,而蘇傑被同化的狀態,很可能又是另一種結果……」
「目前看來是這樣。」 聞昔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四周,「我想我們可能需要分頭行動,儘可能多地收集信息,尤其是關於這個副本里存在的各種規則的線索。」
「目前知道的就是宿舍里的幾條規則,而且還不全。」周錚將所有人的餐盤收拾到了一起,眉頭緊緊蹙起提醒道,「還有就是那些老師以及教官,學生必須完全服從,以及七天一次的考核,都值得注意。」
「沒錯,」聞昔表示贊同,「這些問題,都需要找到答案……在不被規則同化的前提下,儘可能地活下去。」
周錚表示贊同:「聞昔說得對,分頭行動效率更高。我們約定一個時間,每天定時碰頭,交換信息。」
「好,就這麼辦。」
其他幾人點了點頭,表示沒有異議。
【彈幕:細思極恐啊!同化那可是變成了副本的一部分,比死了還不如……】
【彈幕:樓上別烏鴉嘴了,怪嚇人的!(۶ꈨຶꎁꈨຶ )۶】
【彈幕:看得我雞皮疙瘩都起來了,這副本太詭異了!】
就在他們準備商量具體的方案的時候。
突然,一陣尖銳刺耳的廣播聲響徹整個營地,打斷了他們的談話。
「各位同學,早餐時間結束,請立即前往操場集合,進行早操,不得有誤。」
廣播聲重複了兩遍,語氣冰冷,不容置疑。
結束的時候更是傳來一聲尖銳的哨音,劃破空氣,扎著所有人的耳膜,催促著所有人前往操場集合。
隨著人流,聞昔和其他人一同走到了操場。
本該充滿活力的操場,此刻卻籠罩在一片令人不安的氛圍中。
溫暖的陽光灑在塑膠跑道上,卻絲毫驅不散空氣中瀰漫的陰冷。
一股淡淡的鐵鏽味,如同血腥的氣息,縈繞在空氣中,與乾淨得有些不自然的塑膠跑道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這種感覺……
就像置身於一個巨大的墳場。
他下意識地裹緊了身上的營地制服,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周圍。
操場周圍的建築物,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死寂。
窗戶緊閉,像一個個空洞的眼眶,默默地注視著操場上的一切,窺探著每一個人的舉動。
【彈幕:這操場……怎麼感覺那麼奇怪?之前可是有玩家活生生被摘除零件消失在這裡……】
【彈幕:完了,這氣氛,我看著都感覺後背發涼。】
「全體都有!立正!」
操場中間的高台上,突然出現一個穿著白色運動服套裝,身形魁梧如同野獸般的「老師」,粗獷而僵硬的聲音隨著他的哨音而炸響。
那哨音一起一落。
像是裹挾著無形的力量,令操場邊所有玩家的身體猛地一震,不由自主地站直了身體,雙腿併攏,被這股力量給推搡到指定的位置,強行排列成整齊的隊伍,動彈不得。
聞昔抬起頭,望向高台上的「老師」。
「老師」的面容僵硬,沒有一絲表情,空洞的眼眶中卻閃爍著一種近乎瘋狂的興奮光芒,站在高台上,俯視著操場上的眾人。
如同捕食者注視著即將落入陷阱的獵物。
仿佛在等待著有人犯錯,露出破綻,好將他們一口吞噬。
這哪裡是什麼早操。
分明是一場殘酷的體能折磨。
沒有舒緩的拉伸,沒有廣播體操的韻律,而是強迫玩家進行一系列高強度的體能訓練。
一上來就是一百個伏地挺身,緊接著又是兩百個仰臥起坐,最後是繞操場五圈的蛙跳。
每個動作都必須做到標準,只要有人稍有差池,就會被「老師」盯上,然後所有人都會被無休止的罰做,直到所有人都做到完全標準為止。
【彈幕:我去!這老師的眼神…看得我後背發涼!】
【彈幕:這哪裡是早操啊!這分明是魔鬼訓練!】
聞昔感覺自己的身體仿佛被掏空。
汗水浸透了衣衫,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
他瞥了一眼每支隊伍前面站著的領操玩家,赫然就是蘇傑,以及和他同桌吃飯的那十來個人。
他們的動作依舊整齊劃一,一絲不苟,如同上了發條的機器,不知疲倦,也感覺不到痛苦。
而反觀操場上其他玩家。
則都是一個個氣喘吁吁,臉色蒼白,身體搖搖欲墜,顯然已經到了極限。
可台上的「老師」卻還在繼續喊著口號,聲音粗獷在操場上迴蕩,卻聽不出一絲活力,反而愈來愈重的陰冷感裹挾而來。
「一二三四,二二三四……好學生每一項都必須是最完美的……」
「這個動作不對,再來……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