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株歸元參,須得百年以上的。」
獨眼老鬼放下銅秤,那隻渾濁的黃眼珠子往櫃檯下掃了掃,彎腰摸出一個油紙包,層層揭開,裡頭躺著一株人形老參,根須完整,通體烏黑,表皮泛著油潤的光澤。
「五百餘年的歸元參,三十年壽丹,不二價。」
宋去憂上前打量一番,這歸元參的確是好品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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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官,可合心意?」
宋去憂先掏出二十枚壽丹,放於櫃檯,又拿出一個有些乾癟的錢袋,將僅剩的十枚壽丹倒了出來,遞予那掌柜。
獨眼老鬼伸手一撥,盡數掃入抽屜,又將那油紙包往前推了推。
……
買到藥,回到梅山院落。
院門推開,幾個紙人正歪歪斜斜靠在牆根打盹,見宋去憂回來,慌忙爬起來比劃手勢。
雲雀從壺中鑽了出來,看著這兩個泛青的小人道:「它倆在說今日無人來拿藥。」
宋去憂回到院中,將油紙包擱在桌上,又取出那枚墨綠魂核。
劍匣中的飛劍,著急忙慌的飛出,繞著宋去憂上下翻飛,劍身清光閃爍,發出急切的嗡鳴,活像一隻討食的雛鳥。
雲雀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你瞧它那饞樣,劍光垂得像流出來的口水。」
宋去憂伸手將魂核攏進掌心,飛劍頓時發出一聲失落低鳴,劍尖垂下來,蔫頭耷腦地在半空中晃悠。
宋去憂不再逗它,將手中魂核輕輕一拋,飛劍急切接住魂核,攪碎吞入劍身,在空中嗡鳴震顫。
俄而。
清光大盛,飛劍化作蜿蜒小河,如透明絲帶般拉長飄飛籠罩了整個院落。
那清光漫過整座院落,如春河漫堤,自檐角垂落,自牆根湧起,繞著籬笆根緩緩流淌。
雲雀仰頭望著這滿院流淌的劍光,紅唇微張,好一會兒才合上。
「它……它怎麼變這樣了?」
宋去憂看著流淌劍光,伸出手,那蜿蜒小河便親昵地繞了上來,清涼的劍光貼著肌膚,不再有鋒銳之意,只剩溫順。
「它吃了那惡彘的魂核,劍光又漲了一大截。
原先不過是繞身小溪,如今已有了小河的規模。再養些時日,說不定真能如我所說,能養到江河般大小。」
雲雀繞著那清光走了兩圈,嘖嘖稱奇:「這麼說的話,小東西倒是好養活,給吃的就長個兒。」
那清光在院中流淌了足足半刻鐘,才漸漸收斂,飛劍從光河中凝出真形,圍著宋去憂轉了好些圈,才心滿意足地鑽回劍匣,發出一聲悠長的嗡鳴。
他將油紙包打開,取出那株五百年的歸元參,參鬚根根分明,烏黑油亮,像個長滿皺紋的老小孩。
「我要去壺天修煉,讓這些小紙人繼續看著院子吧。」
宋去憂拿起歸元參,走到屋內,從方桌上拿起一個素白瓷小瓶,瓶中盛著半瓶乳白靈液,是前些日子用十枚壽丹從坊市換來的靈玉乳,配合歸元參一同服用。
這方子還是梅映雪所給。
他拿著兩藥進了壺天,盤坐於神異古松下,將歸元參橫在膝上,左手托瓶,右手掐了個炁訣。
左手運炁至瓷瓶,那瓶中靈液受訣牽引,化作一線細流騰空而起,繞著歸元參盤旋三匝,緩緩滲入參身。
烏黑的參皮遇了靈液,竟泛起一層淡淡金光,根須微微顫動,像是活了過來。宋去憂閉目凝神,體內炁息沿九霄劍訣的經脈路徑緩緩流轉。
那株歸元參在他膝上漸漸萎縮,烏黑的表皮寸寸乾裂,一縷縷金中帶青的藥氣從裂縫中溢出,順著他的口鼻鑽入體內。
藥力入體的瞬間,宋去憂渾身一震,只覺周身百骸如被烈火烹煮,下丹田炁海鼓脹翻湧,似有萬千溪流同時湧向一處隘口。
宋去憂咬緊牙關,雙手掐訣,全身被撐得隱隱作痛,像有無數條小蛇在皮下遊走,所過之處酸麻脹痛。
那株歸元參在他膝上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枯萎,金青色的藥氣卻愈發濃郁,盤旋成一道細長的氣旋,灌入宋去憂口鼻,不斷轉化為玄色精炁湧入下丹田。
下丹田炁海翻騰劇烈,無數玄色精炁愈發洶湧,如道道江河倒灌,湧入玄墨炁海。
就在這時,膝上那株歸元參徹底化作齏粉,最後一縷金青藥氣鑽進體內。
下丹田中那團玄色炁海驟然收縮,凝成一枚鴿卵大小的光團,滴溜溜旋轉,每轉一圈便凝實一分。
宋去憂盤膝而坐,周身炁息如沸,下丹田中那枚光團旋轉愈急,直至一玄色芽孢拱起,順著經脈穿過黃庭,來到泥丸開出一朵三瓣金蕊的玄色花朵,與炁花同浮於泥丸宮內。
……
壺天內古松輕搖,棗樹閃爍,宋去憂猛地睜眼,眸中精光爆射,盯得前方茂盛火棗樹一暗,身後古松震顫,地上草甸彎腰。
雲雀正蹲在潭邊,鼓著腮幫子嚼吃火棗,被這動靜驚得棗核卡在喉嚨里,連咳數聲才吐出來。
宋去憂在壺天中舒展筋骨,精之花初成,渾身炁息比往日更綿長三分。
臉頰有些紅的雲雀,捏著半顆棗走了過來,盯著宋去憂眼睛看了半天:「你這眼睛怎麼跟燈籠似的,亮得瘮人。」
「精炁凝實滿溢,目竅通明,過幾日便好。」
談話間,雲雀遞過一枚金黃壽丹,宋去憂熟練地吞入腹中,這特殊壽丹可讓宋去憂在陰界一年無憂。
……
幾日後,宋去憂將周身炁息徹底穩固,趁著這幾日也寫了些清心符。
因修行囊中羞澀的他,不得不去那屍魔林一趟,去找那天地不收,難殺難死的魔魂吞屍精真名。
宋去憂將清心符收進袖中,背上劍匣,拿上青鋒,推開院門,向北而去。
屍魔林在勤骨坊北面五十里,是一片枯死的老槐林,樹幹扭曲如掙扎的屍骸,枝杈交錯遮天,將天上昏月擋得絲毫不剩。
宋去憂貼了張辟瘴符,提劍踏入林中,腳下腐葉積了尺厚,踩上去有些軟綿綿。
四周靜得蹊蹺,沒有蟲鳴風鼓,只有腳下碾碎枯葉的聲音,在林中遠遠傳開。
走了一炷香,前方忽然起了霧。
灰白的霧氣貼著地面漫過來,帶著一股荒郊野嶺里,本不該有的胭脂香,聞久了讓人昏昏欲沉。
宋去憂又從袖中摸出一枚清心符,默誦淨心神咒:「太上台星,應變無停。驅邪縛魅,保命護身。智慧明淨,心神安寧……」
將那清心符貼在胸口,符紙遇炁自燃,化為一縷涼意鑽入靈台,腦中頓時清明。
霧越來越濃,樹影在霧中扭曲變形,隱約有竊竊私語從四面八方飄來。
那聲音像是隔著一層厚水,聽不真切,卻又偏偏往耳朵里鑽。
宋去憂凝神細聽,辨出了幾句零碎的話頭。
「宋郎……宋郎……」
宋去憂眉頭緊皺,並未理會,右手緊握著腰間長劍,繼續前行。
霧氣愈發濃稠,幾乎凝成實質,伴著那濃重的胭脂香,像是誰家不懂事的孩童,拿著娘親胭脂粉摻了些水做成麵糊,糊臉玩,堵得人難以喘氣,熏得人有些窒息。
「宋郎……宋郎……」
聲音這回清晰了許多,從正前方傳來,軟糯婉轉,帶著一股子讓人骨頭髮酥的柔媚勁兒。
宋去憂沒有應聲,繼續前走。令人窒息的白霧忽退,斷斷續續的軟濃聲徹底清晰,聽起來像有人貼著耳根吹氣。
「宋郎,你可算來了……」
邁出濃郁霧氣,宋去憂按劍而立,但見前方一棵歪倒的古槐下,坐著個白衣女子。
她背對著他,長發垂地,肩頭微微聳動,像是在啜泣。
女子緩緩轉過身來。
那張臉生得極美,眉眼如畫,膚白勝雪,婉媚無雙,腮邊還掛著兩行清淚,瞧著楚楚可憐。她穿著一身白紗素衣,衣襟微微敞開,露出半截鎖骨,瑩白如玉。
宋去憂目光落在她臉上,神色冷淡無波。
那女子淚眼婆娑,痴痴地望著宋去憂:「宋郎不記得妾身了麼?妾身與你長相廝守,為了尋你,在這屍魔林中苦苦等了你百餘年。」
她說著站起身來,素白衣裙曳地而行,每一步都踩得枯葉無聲無息。
宋去憂眼中幽光隱隱,疑惑地看向她落地無聲的腳,那腳已從瑩潤如玉變作了凝滯粉氣,貼地飄來。
她走到宋去憂三步之外停住,仰起臉來,那雙眼睛裡盛著說不盡的哀怨纏綿。
宋去憂心中輕笑,緩步向前。
那女子見他行動,眼中淚光更盛,素手輕抬,欲攀上他的脖頸。
宋去憂側身半步,恰好避開那隻手,腳步卻不停,徑直繞過她,走向那棵歪倒的古槐。
女子神色微滯,動作微僵,隨即又換作一副楚楚模樣,提裙跟了上來。
宋去憂繞著古槐轉了兩圈,蹲下身,用劍鞘撥了虬結的樹根,並未發現有何痕跡。
宋去憂疑惑地起身仔細四望,毫無其他痕跡,最終輕嘆一聲,低頭看向身前婉媚女子,違心道:
「娘子,你走了以後,為夫日日思念,食不下咽,也早早地隨你去了,只是到了這陰界,兜兜轉轉了百餘年,尋你不到,可叫為夫好找啊!」
那女子聞言,淚珠滾落得更急,顫聲道:
「宋郎,妾身日日夜夜在這林中等候,從未離開,想你想得肝腸寸斷……」
宋去憂面上深情不改:「為夫在外兜轉百餘年,被陰風吹,被惡鬼追,連娘子模樣都快忘了,今日相見真是幸事。」
那女子聽他說得情真意切,忽地緊緊抱住宋去憂的腰,斷斷續續地抽泣道:
「宋郎受苦了……妾身一個人在這裡,好生寂寞,好生害怕。」
宋去憂見那女子抱著自己,雖溫柔綺靡,但那厭惡感,實在難揮。
皺著眉頭道:「娘子,為夫在外陰風吹多了,記憶模糊,娘子說下閨名讓為夫回憶一二。」
那女子怔了怔,淚眼朦朧地抬起頭來,似嗔似怨地望了宋去憂一眼,柔聲道:
「宋郎當真忘了?妾身閨名蘅娘,『蘅芷清芬』的蘅。」
宋去憂聞言,試探喊了一聲:
「蘅娘!」
眼前女子毫無反應。
「宋郎……」
女子嬌羞情深,秋眸輕闔,抹了蜜糖般晶瑩嘴唇輕翹。
宋去憂當然知道這事何意,但現在想的是,這精怪真能胡謅,竟給了個假名。
「蘅娘。」
宋去憂柔聲打斷了女子索吻。
「娘子在這林中獨居那麼久,可曾留些什麼物件,也好叫為夫回憶回憶?」
精怪從他懷中仰起臉來,淚痕未乾,綻出一個嬌艷無比的笑容:
「宋郎不提,妾身倒忘了一件東西。是你我當年定情信物,只是那物太過珍貴,妾身未帶在身上,放在了住處。」
宋去憂愣神思索。
女子眼波流轉,見宋去憂呆呆愣神模樣,素手從他腰間鬆開,改挽住他的手臂,整個人軟軟貼上來:
「宋郎隨妾身來。」
她引著宋去憂往槐林深處走,行了約莫百步,前方現出一座木屋,檐下懸兩盞白燈籠,火光幽幽。
推門入內,屋內陳設與凡間閨房無異,錦被繡枕,妝檯銅鏡,案上還擺著半盞殘茶。
那女子按他坐下,自己側身倚在桌邊,纖指繞著一縷青絲,含情脈脈地望著他。
「宋郎,妾身備了些薄酒。」
她轉身從案下取出一壺酒,兩隻瓷杯,斟滿推到他面前。
酒色碧綠,清香撲鼻,聞著倒不似毒物。
但在宋去憂暗含幽光的眼中,碧綠酒漿卻變成了黑稠油汁。
宋去憂不動聲色,淡笑著拿起酒杯,剛要飲,又將酒杯放下道:
「娘子對我如此痴情,我卻記不得往日種種,心中實在難受,娘子還是快拿出那舊物,讓為夫回憶一二。」
那女子聞言,眼波微轉,旋即又浮起一層水霧,柔聲嗔道:「宋郎急什麼,妾身等了你這許多年,還不許妾身先與你飲一杯麼?」
「娘子快去……」
那女子嬌嗔羞怯的起身,竟不按套路的褪去身上輕薄衣物,露出一片脂潤軟白。
宋去憂眉頭緊皺道:「這是何意?」
「宋郎,你我定情信物便是妾身的身子啊。」
那精怪說著,素手輕抬,將最後一層褻衣也褪了下來,露出一絲不掛、宛若脂玉的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