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斬殺惡彘,交差新活(二合一)

  面對村民們熱情招待,宋去憂不為所動,眼前幽光暗隱。

  四周景象如漣漪般層層盪開。

  那些圍在骨頭旁搶食骨髓的孩童,擇菜的女人,劈柴的漢子皆變了模樣。

  他們鼻子變長,耳朵變大,口中牙齒嘴唇難擋,如匕首般刺了出來。

  「後生仔,既然來了,就別走了,好酒好肉的都有。」

  胖大嬸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語調依舊熱絡,可那語氣里已滿是涎水吞咽的黏膩。

  宋去憂沒有回頭,右手已按在劍柄。

  那些「孩子」不再搶食骨髓,抹了抹嘴,齊刷刷扭過頭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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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張張面孔上,五官開始融化般往下淌,露出底下濕漉漉的黑毛。

  劈柴的男人們放下了斧頭,擇菜的女人們放下了菜刀。

  所有人,都緩緩走了過來。

  「大哥哥,別走了,我們村子殺了肥豬,一起留下吃肉……」

  「小兄弟,聽孩子的,別走了,與我們一起吃酒……」

  ……

  聽到挽留,宋去憂依舊不語,眸中幽光愈亮,那些村民徹底褪去了人形偽裝,一頭頭半人半彘的怪物從褪去人皮的黑煙中走了出來。

  它們渾身黑毛掛著黏液,獠牙外翻,猩紅的眼珠子齊刷刷釘在他身上。

  那端著骨髓的胖大嬸,此刻已是一頭膘肥體壯的母彘,圍裙下鼓囊囊的肚皮垂到地面,皺皺巴巴像條帶褶子的長裙。

  「後生仔,吃了再走……」

  她嘴裡還在念叨著熱絡話,可那張豬臉上涎水已拉成了長絲,滴滴答答落在自己的肚皮上,一片晶瑩。

  這些惡彘愈來愈近。

  宋去憂拔劍出鞘,青虹乍現,一劍橫掃,劍氣如半月斬出,將最前排三頭惡彘攔腰斬斷。

  可那斷口處黑煙一涌,兩截身子竟各自長出缺失的部分,一頭變兩頭,兩頭變四頭,轉眼間村口又多了幾雙猩紅的眼。

  「分則生倍,倒是棘手。」

  「殺鬼啦,殺鬼啦……」

  那胖大嬸跑得飛快,邊跑邊喊,宋去憂想要追趕時,已被層層惡彘團團包圍。

  宋去憂眼神冷冽,握緊長劍,身形在群彘間穿梭閃避,青蒼長劍或劈、或掃、或砍、或撩,每一劍都令惡彘斷頭落肢。

  可那殘肢落地,便又化作新的惡彘,越殺越多,但身子也愈來愈小。

  宋去憂反身落到一處空地,看著奔突而來的惡彘,左手捏起劍訣,匣中飛劍錚然而出。

  清光化作一條奔涌溪水,繞著他周身三匝,將靠近的幾頭小彘絞成黑煙。

  那黑煙本欲凝形再生,可飛劍所化的水光早已滲入每一縷煙氣,將其中魂核碎片一一吞食乾淨。

  惡彘四周接踵奔來,飛劍自空而落,落入地中,化作汩汩泉水,自地而涌。

  那些從地底湧出的泉水並非真水,而是飛劍劍氣化作的濛濛清光。

  那「泉水」漫過之處,惡彘沾之即融,黑煙來不及凝形便被水光吞沒。

  頃刻間,村口密密麻麻的惡彘便少了大半,留下一地螢綠碎玉。

  那胖大嬸模樣的母彘見勢不妙,發出一聲悽厲嘶鳴,剩下的惡彘齊齊後退,黑煙翻湧間竟彼此靠攏,一頭頭小彘擠在一起,皮肉相融,骨血交纏,轉眼間便聚成一頭兩層樓高的巨彘。

  那巨彘渾身黑甲如鐵鑄,脊背上擠滿了密密麻麻的豬臉,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對著遠處宋去憂齊齊發出嘶鳴,鼓起腥臭陰風,伴著飛濺唾沫,直奔宋去憂而去。

  宋去憂看著如潮湧而來烏黑陰風,猛地甩袖,一股狂風自宋去憂身後驟起,將陰風倒卷回去,無數飛濺唾沫如驟雨般落到巨彘身上,腐蝕出縷縷青煙。

  狂風中宋去憂衣袂獵獵,右手持青蒼長劍,左手劍訣一引,地上泉水倒卷而起,順著風,瞬間來到那巨彘身前。

  泉水如練,纏上巨彘四蹄,順腿而上,將那鐵鑄般的黑甲勒得咯吱作響。

  巨彘怒吼,脊背上百張豬臉齊齊張口,噴出濃稠黑煙,欲將泉水衝散。可那泉水中蘊含的劍氣蒸騰鋒銳,黑煙遇之即潰,反被水光吞噬,化作點點灰絮飄散。

  宋去憂眸中幽光愈發明亮,通幽術之下,已窺見那巨彘腹中魂核。

  它深藏於層層黑甲之下,被無數人魂碎片包裹,形如一枚拳頭大小的墨綠珠子,正瘋狂旋轉,撕扯著周圍的魂魄,漚煙續命。

  幽光斂去,宋去憂左手掐訣。

  地上剩餘泉水驟然收攏,凝成一道拇指粗細的水繩,繞到巨彘腹下,向上猛刺。

  巨彘吃痛,發出一聲震天嘶鳴,龐大身軀向後趔趄,四蹄在泥地里犁出四道深溝。

  那被泉水撞中的腹甲,已然裂開一道尺許長的縫隙,黑煙如血般汩汩湧出。

  縫隙之中,墨綠光芒一閃而過。

  宋去憂等的便是這一刻。他腳下發力,身形如燕雀掠起,手中青蒼長劍脫手而出,化作一道青虹,直刺那道裂隙。

  與此同時,他左手劍訣疾引,纏住巨彘四蹄的泉水猛地收緊,將那頭龐然大物牢牢釘在原地。

  青虹貫入裂隙,巨彘渾身劇震。

  百張豬臉同時發出悽厲慘嚎,聲音尖銳刺耳,震得四周燈籠亂晃,土牆倒塌。

  那些面孔開始一張接一張地潰散,化作黑煙從脊背上剝落,尚未落地便被劍氣絞碎。

  巨彘龐大的身軀開始由內而外地崩塌,仿佛漏了氣的豬膀胱,變得乾癟。

  黑甲層層剝落,黑煙滾滾湧出,卻被泉水的清光盡數吞沒。

  不過數息,那頭兩層樓高的巨彘便徹底潰散,只剩下宋去憂手中一枚拳頭大的墨綠魂核,嗡嗡震顫。

  青蒼長劍歸鞘,半空中一泛著水浪的身影,急不可耐地嗡鳴。

  「這枚不行。」

  宋去憂將那魂核捂在袖中,語氣堅決,「這枚要拿去陰司交差,交差後再餵給你。」

  那身影嗡鳴戛然而止,隨即發出一聲委屈的低吟,一步三回頭的瞧盼宋去憂,默默地撿拾地上如砂礫般大小的魂核。

  不過地上魂核雖小,但數量奇多,那飛劍也吃得酣暢,劍身清輝盈盈,在吞噬中又漲大了一圈,那道潺潺溪水粗壯許多,在村中肆意奔流。

  沒了那惡彘,四周完好的村子如抹布般被掀開揉皺,露出本來模樣——斷壁殘垣,蒿草及腰,那堆得高高的柴火變作了根根人骨,大鍋底部的淡黃的烈焰,變得油綠瘮人。

  宋去憂環顧四周,村中再無半隻惡彘殘存,遍地碎玉已被飛劍吃得乾乾淨淨。

  那飛劍猶不滿足,又貼著地面來回巡了兩趟,確認再無遺漏,這才拖著一道胖了一圈的水光,慢吞吞鑽回劍匣,發出一聲飽嗝似的嗡鳴。

  宋去憂拍了拍劍匣,沿著來路折返。

  回到梅山地界,並未直接回山,而是繼續向東來到一坊市。

  坊市入口隱在兩道矮嶺之間,密密麻麻的木樓覆蓋整片山嶺。

  那坊市依山而建,木樓層層疊疊,檐角掛著慘綠的燈火,將整片山嶺映得幽幽發亮。

  入口處立著一座歪斜的木牌坊,上書「勤骨坊」三個字,筆畫潦草,卻又蘊含意境,特別是那勤字,被附近懂書法的,稱作一筆八仙,關刀勾足……

  宋去憂沿著石階往上走,兩側擺滿了地攤,賣的東西千奇百怪。

  有賣骨器的,簪子,盤子,吃飯的碗筷,油潤泛白都是白骨所做;有賣紙衣的,一個枯瘦老嫗坐在攤後,手裡還拿著剪刀,現裁現賣,紙衣上滿是花花綠綠的紋樣;還有賣「陽間味」的,一個陶罐,揭開蓋子,裡頭飄出飯菜香氣,是紅燒肉的味道……

  宋去憂越過地攤,沿著石階拐進一條窄巷,巷子盡頭是一片空地以及一棟三層木樓,那木樓檐下掛著一塊歪匾,上書「功曹司」三個褪色金字。

  這裡便是陰司設在勤骨坊的辦事衙門,專管懸賞發放、魂核回收之類的雜務。

  推門進去,堂內陰冷昏暗,幾個小鬼拿著抹布將屋內擦得鋥亮。

  櫃檯後頭坐著一個瘦高鬼差,官袍洗得發白,正認真整理帳簿。

  堂內那瘦高鬼差抬頭瞥了一眼,見是宋去憂,頗為熟稔地放下手中帳簿,從成山帳簿中抽出一冊子:「宋先生來了,這回又是來領懸賞的?」

  宋去憂走到櫃檯前,從袖中摸出那枚拳頭大的墨綠魂核,擱在檯面上。

  那瘦高鬼差瞳孔猛地一縮,不由得咽了口唾沫。

  「不得了,不得了,這麼大的魂核,那惡鬼想來定吃了不少遊魂……」

  鬼差從櫃檯下,拿出一透明鏡片,對著墨綠魂核仔細瞧看,看著魂核內映出的披甲惡彘模樣。

  「這是……血獄裡逃出來的?」鬼差放下鏡片。

  他翻開一本厚重的簿子,手指順著名錄往下劃,停在了一行硃砂批註上。

  「庚字第三號逃犯,血獄惡彘,已吞陰司衙役五名、桃村遊魂一百二十三口。懸賞二十年壽丹。」

  瘦高鬼差念完這一行,打了個勾,嘖嘖嘆道:

  「不愧是梅姑娘介紹過來的,本事就是高,鬼差辦不了的鬼,這都能斬了。」

  他放下簿子,轉身從身後的鐵櫃裡取出一個烏木匣子,匣蓋推開,裡頭整整齊齊碼著琥珀色的壽丹。

  鬼差小心翼翼地數了二十枚,推與宋去憂繼續道:「這魂核宋先生打算如何處理?陰司這邊十五枚壽丹。」

  宋去憂搖頭道:「這魂核在下另有他用,暫不賣了。」

  鬼差將魂核推回,繼續道:「宋先生本事高強,有沒有興趣接一單大懸賞的活兒?」

  宋去憂眉頭微挑,沒有立刻應答。

  那瘦高鬼差見他不動聲色,便從櫃檯下又抽出一本薄冊,封皮是暗紅色的,邊角已被翻得卷了毛邊。

  他壓低聲音道:「這單懸賞掛了三個月,賞格是這個數。」

  他伸出五根手指,頓了頓,又加了一根。

  「六十枚整壽丹。」

  宋去憂目光微凝。六十枚整壽丹,足夠一個遊魂攢上幾輩子了。

  「什麼懸賞?」

  鬼差左右看了一眼,堂內那幾個擦地的小鬼早已不知躲到哪兒去了。

  他將那紅皮冊子推到宋去憂面前,翻開其中一頁,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硃砂小字。

  「勤骨坊北邊有個屍魔林,不知何時進來個天不收,地不管的魔魂吞屍精,陰司本不想管此邪祟,但上那屍魔林採藥的遊魂常被其迷惑,壞了富鬼的生意,坊間富鬼便上了些貢丹,求著陰司發了個懸賞。」

  宋去憂眉頭微挑,眯著眼看那瘦高鬼差道:「書中言那精怪只要直呼其名便會遁去,怎會值六十年壽丹懸賞?」

  「宋先生也說是書中言,書中言不能盡信不是。

  遇到這類精怪,的確要直呼其名,但喊得是其真名,魔魂吞屍精只是此類妖怪的統稱罷了。

  那魔魂吞屍精本身道行不算高深,但難就難在不知它真名。

  不過這類精怪棲身之處,定是有其真名相關之物的,可前面幾個接懸賞的人皆被迷惑,至今一個沒回來。」

  宋去憂沉吟片刻,還未開口。

  那鬼差再次開口道:「這懸賞只需宋先生進那屍魔林,弄清那魔魂吞屍精真名便可,並不需要打殺,就算被迷惑了,待那魔魂吞屍精玩累了自會放了魂魄,畢竟都是死過的人了,也沒有精氣讓她吸……」

  「既如此,在下抽個時間去屍魔林看看。」

  ……

  宋去憂收了壽丹走出功曹司,打算前往坊市的藥店買一株歸元參,將九霄劍訣只差臨門一腳的精之花修出來。

  待他消失在功曹司門口,一襲絳裙的梅映雪從功曹司後院走出。

  梅映雪並未出聲,只是靜靜望著宋去憂消失的方向。

  那瘦高鬼差見她出來,連忙從櫃檯後站起身,恭恭敬敬行了一禮:「在下已按姑娘吩咐,讓宋先生接了那懸賞。」

  梅映雪微微頷首,眼神追思,口唇喃喃道:「宋去憂啊宋去憂,你是真入了輪迴,還是假死脫身。」

  ……

  出了功曹司,沿石階而下,穿過坊市熙攘的鬼群,便遇到一家藥鋪。

  那鋪子門面不大,檐下掛著一串曬乾的何首烏,藤莖蜷曲如鬼爪,在陰風中輕輕搖晃。

  跨門進去,一股嗆人的藥味撲面而來,苦中帶腥,腥中又夾著腐霉味。

  櫃檯後頭坐著一個獨眼老鬼,臉上溝壑縱橫,僅剩的那隻眼睛渾濁發黃,正用一桿小銅秤稱著一撮暗紅色的粉末。

  「客官要什麼?陰間草,陽間藥,小店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