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養性法,發大水(二合一)

  那本《服氣養性》,紙頁泛黃,墨跡陳舊,宋去憂指尖摩挲,微微愣神。

  他抬眼看向梅映雪:「多謝姑娘,在下不明白,前世的我為何執著於養性法?」

  梅映雪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浮沫:

  「因為養性成的仙,合乎天地之道,不必經受仙庭三災六難的考驗;也不像其他路子成仙之人,為了削弱每五百年一次的天劫清算而尋仙庭庇護。

  不過唯一不好的,便是會得罪其他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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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得罪其他仙?」

  梅映雪抿了口茶繼續道:

  「你們都不是同路仙,人家自然不認你,自然看你不順眼,自然要排擠你。因此也時常發生衝突,而養性法出來的仙不如人家路子出來的多,名聲不好,所以你還修嗎?」

  宋去憂將書收入袖中。

  「修,為何不修?」

  「不怕得罪整個仙庭?」

  宋去憂搖頭無奈地笑道:

  「他都要弄死我,難道我還要怕得罪他?當然是趕緊成仙反過來弄死他。」

  梅映雪聞言,放下茶盞,那雙眸子靜靜地望著宋去憂,讓她想起那穿著青袍廣袖,肆意張狂的作死故人。

  她唇角微揚,起身走向窗邊:

  「既如此,你便好好修煉吧。

  另外這養性法所需的坤元重濁炁與乾元清陽炁,我只幫你找到了這兩炁的消息,前者在這陰界的地淵之下,後者則在崑崙墟中,想得到這二炁,就只能自己去取了。」

  宋去憂雖還未看那書,但還是張嘴問道:

  「敢問映雪姑娘,那地淵在何處?我又該如何去?」

  梅映雪推開那扇木窗。

  窗外一片昏蒙蒙的天穹低垂著,不見日月。

  遠處有低矮的山影,黑沉沉地伏在大地上,一道洶湧大河蜿蜒繞行,河面上隱約可見點點幽綠燈火,緩緩飄移,順河而下。

  梅映雪指著窗外大河道:「那地淵在那忘川水的歸處,活人去不得。」

  宋去憂走到窗前,一股陰冷的風迎面撲來,那幽綠燈火,在忘川上輕晃搖曳。

  「不過……」

  梅映雪上下打量著宋去憂道:「你如今便是魂魄,不是活人,自是可以去得,只是十死無生罷了。」

  「還請映雪姑娘指條明路。」

  梅映雪素手一伸,一柄青蒼長劍便出現在手中。

  「這柄劍內藏有一術,你能學會自是可以多一層生還的機會,還有你壺天裡的殘卷天書,術法太多,我勸你還是好好靜下心修煉些時日,將這些術法融會貫通,不急這一時。」

  宋去憂眉頭緊鎖地接過長劍,這劍自然是自己的那把蒼天。

  「現在的你就是躺在寶山上的窮鬼,如此多的好術法,在你手上,只會個皮毛,白費了百年前自己的謀劃。」

  宋去憂聞言,指尖撫過蒼天劍冰涼的劍脊,沒有說話。

  的確如梅映雪所言,自從得了那捲天書殘卷,他確實囫圇吞棗學了不少術法,卻沒有一樣真正吃透。

  「多謝梅姑娘點醒。」

  宋去憂拱手道:「敢問映雪姑娘,我能在九幽待多久?」

  「我共為你尋了六十五枚特殊壽丹,你現如今身上剩幾枚壽丹便可在這陰界待多少年。」

  說著一直在後面的雲雀拿出個小布袋,遞給宋去憂。

  宋去憂接過打開後,數了數,裡面還剩下五十三枚。

  雲雀道:「給了土地爺一枚,打造劍胚花了十枚,在壺天餵給你的肉身一枚,一共還剩五十三枚。」

  宋去憂攥緊那隻小布袋,五十三枚壽丹在掌心發出細微的碰撞聲。

  五十三年。

  已是普通人短短的一生了。

  梅映雪放下手中茶盞:「既如此,你便安心在我這梅山住下,也不用想人間之事,畢竟人間事由人去管,你現在已經算是個死人,輪不到你去想。」

  ……

  既來之,則安之。宋去憂在此處住下。

  這幾日他研讀《服氣養性》,算是知曉了個大概。

  立人:一借大地脈動,引地氣入體,通百匯,引九天清氣與地氣對沖,成大哉元炁,打通周身竅穴;二掃心府,除雜思,得心府生光;三聽雷音,喚醒周身神祇。三者皆成,此境圓滿。

  合地:重濁者,凝滯而為地。煉化坤元重濁炁,得沉、降、聚、藏。

  感天:清陽者,薄靡而為天。煉化乾元清陽炁,得輕、升、散、明。

  演道:沉與輕,降與升,聚與散,藏與明,皆在體內演化循環,循環往復,如道般綿綿不休。

  歸一:在人體內演化天地,即天地人三才歸一,自身中自有天地,至此舉手投足間便有天地偉力。

  可惜的是有了通天法,少了坤元重濁炁,不能修行,只能一點點精修術法,為闖一闖那地淵做些準備。

  ……

  錢塘郡城北,靈佛寺下宅院。

  吳先生面無血色,面對著前方一男一女兩道士低著頭,沉悶不言。

  王玄面色凝重,握緊手中龍虎寶劍:「吳先生請回吧,我師弟消失之事與你沒關係。」

  吳先生嘴唇翕動,欲言又止,終是長嘆一聲,拱了拱手,踉蹌著轉身離去。

  一旁的蘇棠面色冷寒,看向身邊今日急匆匆趕回的王玄道:「師兄認為師弟去了何處?」

  王玄欲言又止,他想將宋去憂大概率身亡的消息說出來,畢竟屬於師弟的那片碧翠玉葉已經被毀。

  可話到嘴邊,王玄強笑道:「師妹放心,師弟吉人自有天相,應是尋妖除邪忘了時間。」

  ……

  天氣漸暖,雲雨漸多。

  大江上的漁民,商隊,甚至觀光行客,近些日子在江上討生活的,皆發現些古怪事——好多大蛇在天上飛。

  這些大蛇也甚是奇怪,有的細長如繩,綿延數里,有的短粗如木樁,烏黑冒光,甚至還有長多個腦袋的,扭曲纏繞。

  見此異狀,官府中人倒先站了出來,說這大江要走蛟了,不許有人在江邊活動。

  大江沿岸各地官府,往日都是扒皮的貨,這次卻做起人事來。

  水則碑旁沒日沒夜地派人看守,大江沿岸的河堤也遣人排查加固,就連在這些官府中人看來是賤骨頭的貧民,這幾日也被差役用哄騙恐嚇、好言相勸的兩副面孔驅離了江邊。

  可搬離江邊,又能往哪裡去?

  對於百姓一毛不拔的官府,倒是送佛送到西。

  這幾日,各郡都在大江邊清淤,夯堤,這些人便是做起了這些活計,每日得幾個銅板,能吃碗熱飯。

  無人在意的是,在那些被各地官府緊急徵調的民夫中,有些奇怪之人。

  倒也不是說這些人奇怪,只能說「類人」。

  這些類人中,有的毛髮旺盛,長著鬃毛,赤身做著活計,蹭人一下,便扎得人直叫喚;有的嘴巴尖長,那一口尖牙嚼起硬米餅來,看得人直皺眉頭;還有的鼻孔老大,一個鼻孔插五六根筷子都輕而易舉……

  這些類人皆沉默寡言,不怎麼吭聲。

  好在周圍一同做活的其他人,對他們沒有排斥,只當先天不足,長得怪異,很喜歡與它們說些家長里短,有些好的吃食,也一同分享。

  這些類人皆憨笑回應,不知不覺間更賣力地幹活了。

  ……

  大江的源頭在極西,在齊天高的大山腳下一處泉眼。

  那泉眼呼呼流水,一年四季永不停息,也不知從何處流的那麼多水。

  居住在此的山民常在此挑水生活。

  這一日,烏雲密布,隱有巨蛇隱於雲端。

  不多時天上便下起傾盆大雨,衝著砂石,流進大江河道。

  在此生活的外出放羊娃子,淋著雨趕回家,見到了此生最難忘的景色。

  大山震顫,似被斧砍,房子大的青石說滾就滾;滾石落地後,高山之上又有遮天碧翠,傾瀉而下,一隻黑鱗蛟蛇,立於碧翠潮頭,順著洶湧碧濤遁入大江中,奔騰向東。

  ……

  隨著官府的宣傳,大江走蛟的消息傳得沸沸揚揚,沿岸百姓剛開始不信官府會有如此好心。

  可當那些在堤上做活的民夫們發現,這些日子大江的水位確實漲得厲害,渾濁的江水裹挾著泥沙草木,翻湧著往下游奔去,水勢一日比一日急時,沿岸百姓開始人心惶惶。

  洪水消息傳播的慢,先是西邊幾個郡縣,緊接著便是中游的重鎮。江水倒灌進支流,衝垮了七八處小堤,好在官府早有準備,倒也沒出什麼大的人命。

  只是那些住在低洼處的百姓,這回算是徹底沒了家當。

  奇怪的是,有些「類人」較多的地方,它們卻發起了內訌,在河堤上打了起來。

  一旁的工友將它們拉開後,它們卻憤憤地跑進了山林。

  江邊某處山林里,內訌的「類人」,變成了妖怪模樣,瞪視著對方。

  先開口的是一隻青鬃野豬精,它獠牙外翻,身形壯得像座小山:

  「柳九,只要扒開河堤,將這龍鱗里的水灌入江中,讓洪水吞了這整座城的百姓,你我就可在西教有了天大的功德,到時候,在教中不說地位水漲船高,就算得佛陀傳法也未必不可。

  難道你要放棄這長生得道的機會嗎?」

  另一隻妖是條白鱗水蛇,盤在一棵老樹上,鱗片在雨中泛著幽光。

  它沉默了很久才開口,聲音沙啞低沉:「我原本想的與你相同,得道長生,可這些天與他們同勞動,我下不去手。」

  「你下不去手,我去下,得了長生咱們兄弟同享。」

  「不,此事不可如此,雖不知為何,但我應該阻止你,如果不阻止你,我會後悔。」

  野豬精憤憤不滿,粗大的鼻孔噴出滾燙的白氣:

  「阻止我,你莫要忘了,當年你被捕蛇人抓住,是誰拱翻竹簍救你出來的。如今你倒好,跟那些沒毛猴子處了幾日,便忘了自己是什麼東西了?」

  說著那野豬精扭頭狂奔,撞倒一顆顆擋路的合抱粗木,沖向那堤壩。

  白蛇急忙上前,想要阻攔,但那野豬精已衝出山林,眼看著就要抵達堤壩。

  忽,一陣破空鳴嘯。

  但見一道青罡箭矢穿過那野豬精小山般的身軀,留下一個碗口大小的窟窿,淌出滾燙的妖血。

  那白蛇紅了眼眶,不顧一切的撲了上去。

  迎接它的是一道白痕,它自己留下的,是兩節扭動亂晃的身子,倒在了血泊里。

  此處不是孤例,各地常有發生。

  要破壞堤壩的妖邪,被早就潛伏蹲守的除魔衛斬殺伏誅。

  ……

  大江之上,要說還是簰教弟子眾多,各江段總會有一兩竹排,任憑江水洶湧湍急,那竹排就是紋絲不動地定在水面。

  竹排上的簰教弟子,三炷香,一吃飯瓷碗,放在排頭。便是對想趁機作亂的妖物,最大的震懾。

  陳排頭便在一處支流匯聚的江段。

  他蹲在竹排上,不顧天上的大雨淋、狂風吹,竹排頭那三炷香,在風雨里依舊燒得正好,灰青的煙氣,瀰漫在江面,風吹不散。

  陳排頭持著翠綠竹竿,正凝望著眼前上游一片湍急水面。

  忽。

  如山的洪峰拐過兩岸對峙斷崖,裡面還浮著一個黑黢黢冒著煙氣的東西。

  陳排頭瞧得真切,那是一截脊背,鱗片足有磨盤大,黑得發亮,正貼著水面一寸一寸地往前挪。

  「王玄兄弟是對的,有東西走蛟化龍。」

  說著他摸向自己腰間,摸向一枚畫滿符籙的桃木釘。

  這枚桃木釘,是施展釘蛟沉沙之術的重要法器。

  陳排頭指尖在符籙紋路上一寸寸摩挲過去。

  釘長七寸,通體烏沉,上面密密麻麻刻著三十六道符文,剛正至陽。

  這東西在他們教中是七枚一套,但使用時通常一枚釘鎮一條蛟,絕無失手。

  可陳排頭只準備了一枚釘,此刻捏著它,手心全是汗。

  並不是怕了,而是這蛟蛇太過詭異,全身冒著人臉形狀的黑煙不說,而且那黑鱗上,竟生有淡金的卍字符。

  「罷了,無論有何背景,想走大江化龍,都得老實在江底,沉沙化泥。」

  烏雲壓頂,雷聲滾滾。

  陳排頭指腹擦過桃木釘最後一道符籙,咬破舌尖、以血催咒。

  桃木釘立刻紅光大漲,其上三十六道符籙,流轉不休,攜著那桃木釘破空而去,沒入渾濁江水,釘在那黑鱗蛟蛇七寸處。

  吃痛的蛟蛇揚起已有龍樣的蛇首,對著天空發出陣陣嘶鳴,那雙嗔怒冒火的豎瞳森森地瞪了陳排頭一眼。

  身上蛇鱗上的卍字符,忽然佛光煌煌,有陣陣佛音盪起。

  陳排頭瞳孔驟縮。

  那釘龍釘上三十六道至陽符籙專克天下水族,便是修行千年的老蛟挨上一釘,也得筋骨酥軟、沉入江底。

  可眼前這東西,竟紋絲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