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風向(二合一)

  地下雲闕。

  四隻惡鬼,猙獰狂笑,一步步逼來。

  雲闕子瞳孔驟縮,袖袍狂舞,三十六根巨柱上的雲紋瘋狂流轉,百十把鋒銳雲劍,三十六條蜿蜒雲螭,對那惡鬼疾刺,撲咬。

  但那四個惡鬼卻視若無物,哭喪棒一揮,陰風便將破空雲劍撕成破絮;斬鬼刀劈落,蜿蜒雲螭便如豆腐般輕易斬斷;鐵索嘩啦啦破空纏上雲闕子雙足,枷鎖當頭罩下,鎖住他脖頸猛地一收。

  另一名身上纏有雲螭的雲闕子,急忙上前解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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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手持哭喪棒的惡鬼輕蔑一笑,對著那雲闕子當頭便是一棒,玉質白骨轟然破碎,有些稚氣的童顏頭顱,瞬間變作了爛泥。

  而那隻剛孵化的雲螭,嘶鳴著撲向惡鬼,被斬鬼刀隨手一揮,攔腰斷成兩截。

  來不及掙扎,哀嚎,便被一旁眼疾手快的持枷鎖,牽鐵索的兩個惡鬼撈進嘴中,細嚼入腹。

  斬殺雲螭的惡鬼見沒有自己的份,急忙上前,掰開其中一鬼嘴巴,搶出一節瑩白尾巴,扔入嘴裡,細細品味。

  「小小陰屍,惹誰不好非惹我家大人。」

  雲闕子嘶聲叫道:「你們可知我是誰?吾乃海外……」

  話未說完,哭喪棒又是一記,將他下頜骨打得粉碎。那持枷鎖的惡鬼陰惻惻道:

  「管你是誰,大人要你的魂魄,我等便來取。就算你是仙人的親兒子,惹了我家大人,等著被生吞活剝吧。」

  ……

  熊驪山,斷崖上,月晦星垂。

  一年輕道士,一中年先生,昏睡在崖邊。

  一旁來回踱步的大黃,急切地「嗯嗯」叫喚。

  彩衣的少女跪坐在道士身旁,晃著手中鈴鐺。

  鈴聲陣陣,讓人耳畔清明。

  絳裙女子從崖底雲海御風而來,看著賣力晃著鈴鐺的雲雀,紅唇微翹:

  「不用再晃了,他的魂魄我尋回來了。」

  雲雀抬頭望向絳裙女子,手中鈴鐺不再搖晃,低下頭抹了抹眼淚,小聲抽泣。

  絳裙女子輕嘆一聲,上前蹲下身子輕撫著雲雀道:

  「他已修得身中神,走了養性路子,本就被仙庭排斥;再加上仙庭派系眾多,我次次剪斷他身上強牽的姻緣線,仙庭已察覺難控,有仙使絆子也正常。」

  雲雀抬眼看向絳裙女子:「映雪姐,我就是覺得難受。這些成了仙的,以前明明也是凡人,為何非得阻撓下界的凡人成仙呢?」

  梅映雪抿了抿紅唇,沒有回答。

  但見她素手一揮,一團皎皎月華,一枚盈盈翠葉便從宋去憂身上浮出。

  且隨著女子猛地攥拳,月華與翠葉如琉璃般,破碎崩解,化作螢光消解在天地。

  「將他的軀體收進壺天吧,你們沒有根基,沒有靠山,無論是西教龍眾篡奪中天龍身,還是中天仙眾的派別之爭,這人間早已被劃分乾淨,不是你們能成仙的地方了,跟著我去陰界,在那裡我還可庇護你們一二。」

  雲雀點點頭,帶著宋去憂進了壺天。

  收起地上茶壺,梅映雪瞥了眼一旁端坐的大黃狗:「你若有心能找來,送你一機緣也未嘗不可。」

  話落梅映雪素手一揮,那大黃便昏沉沉地倒了過去。

  正巧四個惡鬼壓著那雲闕子,提著一晶瑩白猿來到山崖。

  「大人我們出來後,遇上這畜生尋進地宮,便一併抓來。」

  梅映雪垂眸看向那隻晶瑩如雪的白猿,它被鐵索捆得結結實實,蜷在地上瑟瑟發抖,喉間發出細弱的嗚咽聲。

  「你是西教護法?」

  白猿瑟瑟發抖,嘴角喋血,說不出話,只是一味磕頭。

  梅映雪眼眸微寒,只掃了一眼,那白猿便如墜冰窟,渾身白毛根根倒豎,連磕頭的動作都僵住了。

  「這妖人與白猿便由你們四鬼分食,吃了後,把地上那畫師魂魄召回來,讓他自行下山。」

  說完,梅映雪化作清風,消失在山間。

  見女子消失,四個惡鬼露出猙獰本色,看著那下巴破碎的雲闕子,以及早就被它們割了舌頭的白猿,喉嚨滾動,獰笑陰森。

  夜風卷過崖頂,雲霧漫漫。

  持斬鬼刀的惡鬼一把揪住雲闕子殘破的鶴氅,將他提了起來,那顆被哭喪棒砸爛的下頜骨,耷拉著,只剩一層干皮連著。

  牽著鐵鏈的惡鬼同樣如此,一把拉出白猿的魂魄,迫不及待地吞咽著口水。

  四個惡鬼對視一眼,不廢話。

  你扯胳膊,我扯腿,他開胸膛,我割喉。

  雲闕子與白猿的魂魄,發不出聲,滿眼哀求。

  但回應他們的,只有四隻惡鬼鋒利如匕首的獠牙,鐵錐般的利爪,撕心裂肺的疼。

  最後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被撕扯,被切割,被鬼塞入嘴中生生嚼碎,大口咽下,吃進腹中。

  吃完魂魄。

  白猿的屍身,一動不動。

  四隻惡鬼意猶未盡地趴上去,爭先恐後大嚼起來。

  骨碎聲、吮吸聲、爆汁聲、以及滿足地吞咽聲混在一處;血滴子、碎骨渣,能吃的皆吞入腹,絲毫不留。

  自被那梅映雪打服關入玉佩,四隻惡鬼已不知多久未吃過血食。

  能有今日開葷,自然是沾了絲油腥的山石,也要被舔掉層石皮。

  ……

  享完血食,四隻惡鬼才想起正事,意猶未盡地走到昏睡吳先生身旁,伸出枯瘦的手指在他眉心一點。

  一縷灰濛濛的霧氣從山崖下的雲海悠悠飄出,在空中打了個旋,鑽入吳先生的七竅。

  吳先生眼皮顫了顫,呼吸漸漸平穩下來。

  「成了,回話去。」四鬼身形一晃,化作四道黑煙,沒入夜色。

  ……

  朝陽初現。

  吳先生是在一陣山風裡醒過來的。

  腦袋銳痛,似有尖針在腦子裡竄動。

  他撐著手肘坐起來,茫然四顧,發現自己躺在斷崖邊的山石上。

  「宋道長!老寨主!」

  沒有人影。

  吳先生轉頭看向山崖,雲海翻湧如故,白茫茫一片,將山谷填得嚴嚴實實。

  他揉了揉額角,腦子裡亂糟糟的,依稀記得熊家寨,流水席。

  忽,身後傳來腳步聲,吳先生轉身看向來人,一魁梧熊羆漢子,一機敏狸貓女子,提著籮筐,拿著香燭走了過來。

  吳先生瞳孔驟縮,淡笑道:「熊海兄弟,方狸姑娘,剛才不是在寨子吃酒席嗎?怎跑到山崖之上了?」

  提著香燭的熊海與方狸對視一眼,「閣下認識我們兄妹?」

  「怎不認識,剛才咱們還在熊家寨飲酒,怎現在不認識了。」

  熊海面色凝重:「熊家寨早在二十年前,毀在這雲海之下……」

  「熊海兄弟莫開玩笑,剛才我還和老寨主熊伯淵飲酒呢。」

  「我爹的確叫熊伯淵,但二十年前便已死了,閣下究竟是何人?」

  山風呼嘯,灌進衣領,吳先生僵直呆住,全身如墜冰窟,有股寒氣不斷從骨縫往外竄。

  ……

  九天雲霄,一位身著月白僧衣的光頭和尚,背生神光,看著手中滿是裂紋的月華,眼眸冷冽。

  「殺我傳人,毀我法寶……」

  話未說完,忽有雷光閃爍。

  一道莊嚴縹緲的聲音,自雲霄之上傳來:「幻月禪師。」

  聽到聲音,幻月禪師立刻躬身道:「小僧拜見上仙。」

  「幻月禪師早年棄仙修佛,為了佛位拜入西教門下,如今又回中天仙庭,也算仙佛兩有成就,想來傳人也定比中天的尋常道人有本事,只是不知我那雷部仙官的傳人可還合貴脈傳人的胃口?」

  幻月禪師雙手合十,身後神光卻微微晃動,不疾不徐道:

  「上仙說笑了。小僧那傳人云闕子,不過是一具貪生怕死的陰屍罷了,就連按部就班的《太陰鍊形》都修不成,如何配與雷部仙官的傳人相提並論。」

  雲霄之上雷音滾滾,那聲音又道:「各派系弟子在下界如何爭鬥,如何死傷,皆是自己的命數,可像幻月禪師如此不要臉的以大欺小,是欺我雷部無人嗎?」

  雷霆耀空,裂帛刺耳,幻月禪師不由得一顫,淡笑回道:

  「小僧不敢,只是仙庭有規,雷部仙官只可以神魂入仙庭,那小道士雖出身於雷部法脈,但修得身中神,走的卻是養性一途,不能算是雷部傳人。

  至於這養性一途的仙人,都是何樣的仙,小僧不說,上仙也該明白。

  再說,仙庭本給那小道士一線生機,若他與那龍女相愛,承了仙庭的情,讓仙庭抓住他的軟肋,也就不會遭此一劫。

  小僧所做這一切,皆是眾仙商討出來的仙庭意志,怎能是以大欺小?」

  「仙庭意志?」那聲音不大,卻震得幻月禪師身後月輪神光顫晃不穩。

  「禪師是說,自你回仙庭後,放任西教內滲,放縱陰邪布雨,坐視下界民生凋敝,這一切,都算在仙庭意志頭上?」

  幻月禪師不疾不徐:「此事雖有小僧去遊說,但也事出有因,畢竟西教已找到借香火之力消解劫難的法子,有利於我仙庭眾仙渡過每五百年一次的天劫。

  而引入西教,效仿西教,得那消災法子,為仙庭眾仙無災無難,是眾仙討論出的結果,小僧只是照辦罷了。」

  雲霄之上靜默了片刻,莊嚴縹緲的聲音再次響起時,平靜的讓人膽寒。

  「禪師好算計。借西教之法解仙庭災劫,再將養性一途的苗子一個個掐滅,如此一來,仙庭上下只能乖乖依賴你引進的法門,消解災劫。」

  「掐滅養性一途並非在下所願,畢竟前些時日,為了驗證養性一途還可走,小僧可是獻出了自己的法寶太陰明心鏡。

  至於算計那小道士,還不是因養性成仙之人,無一例外都會攪的仙庭大亂,毀了太多仙人基業,畢竟眾仙苦養性久矣。

  再說了,雷部之仙只揚善罰惡,無權參與仙庭決策,上仙若對此不滿,儘管找他仙便是,小仙只是個幹活的。」

  ……

  朦朧間。

  宋去憂緩緩睜開眼眸,發覺自己在一處陌生房間。

  「你醒了?」

  宋去憂看向聲音來處,原來是雲雀守在床邊。

  忽然,似是想到了什麼。

  宋去憂急忙起身,伸手摸向自己胸口,發覺並無大洞,也無傷疤。

  遂鬆了口氣,又躺了下來。

  雲雀端著一碗熱湯遞過來,「喝了吧,養魂草熬得湯。」

  宋去憂起身接過湯碗,溫熱透過瓷壁傳來,湯色清碧,飄著一股淡淡的草木香氣。

  他飲了兩口,那股暖意順喉而下,散入四肢百骸,身體的空虛感瞬間得到充實。

  喝了湯藥,宋去憂打量四周。

  這房間不大,陳設簡樸。一張木床,一方案幾,窗外透進來昏黃的光。

  「這裡是何處?」

  雲雀道:「這裡是九幽之地,也就是人們常說的陰界,亡魂的歸處。」

  宋去憂愣愣地望著雲雀,手中湯碗微微晃動。

  「我死了?難道你也被那條雲螭害死?」

  「你沒死,我也沒死。」雲雀坐到床邊,將這幾日發生的事一一道來。

  宋去憂沉默良久,低頭看著自己完好無損的胸口,想到自己竟能讓天上得道之人如此用心針對,著實生出一股不一樣的情緒——好好活著,看你能耐我何。

  宋去憂起身下床,將湯碗放到案几上:

  「所以,那梅映雪究竟是什麼人?」

  雲雀沉吟半刻,皺著眉頭道:「她說是你的故人。」

  宋去憂怔了怔。

  故人?

  他搜遍記憶,也不曾記得自己認識這樣一位能御鬼差神、出入陰界的女子。

  絳裙、紅傘、漫天紅梅,分明是在鬼市第一次見,也並交情。

  「想不起來,我不記得認識一個如此厲害的故人。」

  「想不起來就對了。」

  這時房門被推開,一襲絳裙邁入房內。

  「你不認識我也正常,畢竟與我交情頗深的是以前的你,或者說是上世的你。」

  宋去憂怔怔地望著門口那道絳紅身影,不知說些什麼。

  「幾百年前的事了,想不起來便不想了。」

  梅映雪步入房中,在案幾對面坐下,順手給自己斟了杯茶。

  宋去憂沉默片刻,開口道:「百年前……我是什麼人?」

  梅映雪望著宋去憂道:「你啊,是個欠錢不還的無賴。」

  宋去憂聞言,怔了一怔,旋即苦笑:

  「欠錢不還?」

  「可不是,欠我這幾百年的工錢。」

  宋去憂拍了拍自己空空如也的口袋,訕笑道:「在下身上現如今並無錢財,恐怕難還了。」

  梅映雪隨手甩出一本古籍,飛到宋去憂懷中。

  《服氣養性》?

  「你托我找的東西,我幫你找到了。

  不過這養性法修不成仙,人便始終如凡人一般,缺乏鬥法的手段。

  不過無事,你現如今有了天書殘卷,也多煉了養命一途,鬥法的時候不怕沒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