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利聚利散(二合一)

  吃了一記釘龍釘,黑鱗蛟蛇並未如其他蛟蛇一般,沉入江底,反而劇烈掙扎。

  它張口噴湧出一股污濁如油墨的黑煙,那煙在半空中凝成一張張扭曲的人臉,張嘴無聲嚎哭,密密麻麻擠作一團,朝著陳排頭撲來。

  陳排頭抄起竹竿,竿頭一點翠光如豆,迎著黑煙一攪。

  竹竿過處,那些人臉煙消雲散,可消散之後又聚,聚了又散,源源不絕。

  陳排頭眉頭緊鎖,自言道:「身纏怨魂,你這孽畜到底吞了多少人?」

  黑煙無窮無盡,每散開一團,便有更多的面孔從蛟蛇鱗片縫隙里擠出來,男女老少,哭嚎無聲,眼眶裡淌著漆黑的膿水。

  陳排頭心頭一沉,知道今日遇上了硬茬。

  這蛟蛇養出這一身怨魂纏附的肉身,若不是身上有卍字壓制,早就不成蛇樣,該化作一團相互撕扯的怨魂了。

  陳排頭手上翠竹,點,攪,掃,劈,那翻湧而來的黑煙難以近身,被攔在竹排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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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蛟蛇七寸處釘著的桃木釘嗡嗡震顫,三十六道符籙光華流轉不休,深深扎進蛟蛇血肉中。

  那孽畜吃痛,受了刺激,鱗片上那淡金卍字符倒愈發明亮,身上佛光與怨氣交纏蒸騰,在江面上升起一層油膩濁金的霧。

  洪峰轉眼將至,竹排上那三炷香的火頭被霧氣一壓,青灰色的煙氣也不再瀰漫。

  面對山高的浪頭,陳排頭猛地將手中竹竿在竹排正中一插,拿起一旁的瓷碗,拔掉三炷香,吞入口中細細咀嚼。

  對著那蛟蛇吐出香碎,在半空中凝成一道細密的青線,化作繩索蜿蜒纏向那冒煙蛟蛇。

  嗤!……

  繩索接觸黑霧,轟然炸響,似是滾燙油鍋潑入冷水,沸騰迸濺。

  待繩索纏上蛟蛇,陳排頭用手中白瓷碗,舀了碗水,右手在碗中寫畫後,便對著江中一潑。

  江中水瞬間凝滯,那洪峰被定在了竹排前,靜如高牆。

  這時天際雲端隱有長條怪蛇,蜿蜒騰躍,一口讓人聽著忍不住搖晃的腔調,從雲端傳下:

  「小友,行個方便,我家小兒此行只為消解身上嗔怨。」

  聽到聲音,陳排頭拿碗的手,青筋暴起,指節發白。

  雲端那聲音來處,一條通體暗紅、鱗片上生滿銅錢紋的巨蛇從雲層里探出半邊腦袋。

  那腦袋遠看有野象大小,兩隻眼睛一金一銀,豎瞳里像是燒著兩盞蓮花燈,額心白毫猩紅閃爍,極其邪魅。

  「你這小兒,怨氣纏身,不知吞了多少生靈,讓我行方便?妄想!」

  「小友有所不知,我家小兒前世乃西教大佛,發下弘願要用己身做枉死亡魂的墳冢。只是弘願未了便圓寂了,這一世投了龍眾身,那些亡魂自然尋他討債,自願進它的腹中。

  只待他走蛟化龍,攜罪惡東去,入那龍宮消解罪孽。」

  陳排頭聞言,搖頭輕笑,默默地從懷中掏出一捧白米,撒入江中。

  「一條長蟲,找我討價還價,不知道這大江我罩的,一切妖邪穢物只要冒頭,殺無赦!」

  白米見水便長,瞬息間化作千百個白袍小人,踏浪而立,齊齊朝那蛟蛇圍去。

  雲端那條銅錢紋巨蛇見狀,金銀雙瞳驟然一縮,額心白毫血光大盛:「小友,你簰教與我西教素無仇怨,何苦結下這等因果?」

  「沒仇怨?那到處挖墳吃屍體的食屍僧,攪的我師死後都不安穩,別說與你西教沒關係。」

  巨蛇沉默了。

  江面上靜止洪峰中的蛟蛇身上,白米所化的小人越聚越多,攀上它的鱗甲,鑽進那些卍字佛光的縫隙里。

  每鑽進去一個,便有一張人臉黑煙慘叫著被扯出來,在半空中化作青煙散去。

  蛟蛇疼得在洪峰中翻滾,流竄,七寸處那枚桃木釘又深入三分。

  雲端那條銅錢紋巨蛇動了。

  它從雲層里探出大半截身子,天上的傾盆大雨化作朵朵紅蓮,落入江中後,江水複流。

  黑鱗蛟蛇趁機潛入濁水,向東流竄。

  那暗紅巨蛇做完一切,借著雲霧遮掩,想要逃遁西回,但九霄的雷光可不會輕易放過它。

  風雷驟至,天威已臨。

  一道青白雷電撕開雲層,天地為之一靜,直直劈在那銅錢紋的暗紅鱗甲。

  巨蛇吃痛,龐大的身軀在雲中劇烈翻滾,撞碎了半邊雨幕。

  待雷光消減,雲層之中,血光崩碎,那雙金銀豎瞳蓮火一暗,蛇血灑落林間,成了蟲蟻食糧。

  洪峰雖過,江面未平。

  陳排頭立在竹排上,擰著身上濕透的短衫,看了眼山里深處,自天而落的焦香蛇屍。又看向東去洪峰,搖頭道:

  「王玄兄,下次還是躲著你走比較好,免得嘲諷我學藝不精。」

  話剛說完,陳排頭忽的氣急敗壞,在竹排上蹦跳發泄:

  「娘的,你咋就只準備一個釘龍釘呢?要是聽師父的話別不偷懶,準備七個釘子,給那蛟蛇來個釘頭七箭,它哪能在你手裡跑掉……

  完了,下次見到那狗道士王玄,還不被他笑話死……」

  ……

  大江洶湧,沿岸各郡接到詔令,早做好防洪準備。

  雖遇江水泛濫,但好在提前夯堤,遷民,被江水吞沒的,除了巡江察水的雜役,基本無人喪命。

  黑鱗蛟蛇奔騰得飛快,踏著渾濁江水,攜帶著枯枝爛木,順著人工河道,拐入錢塘水道,打算從那裡進入東海化龍。

  至於為何不直接在大江口進海,當然是那江瀆大君不好惹,不通情,倒不如那鼉龍府君妖物好說話。

  錢塘水道,鼉龍府君,趴在地下暗湖,一直在等著今日,等待著那黑鱗蛟蛇,帶著那些被淹死的民眾屍體,以解開鎮壓自己多年的封印。

  但大江兩岸各郡早做防備,沒有給那黑鱗蛟蛇機會,沒有多少人被洪水捲走。

  靜慈持著一朵蓮花,望著那愈來愈近的洪峰,輕嘆惋惜:

  「一路謀劃,本想等夏日雨季的天時,但官府招人進山除妖,殺我八部卒,為防謀劃落空,只能提前走蛟。可沿岸各地又都做好了防水河堤,遷移民眾。

  洪水雖席捲了無數房屋家畜,但根本沒有足夠的人屍,助那鼉龍府君突破封印,只能用些話術哄騙一二。」

  ……

  地下暗湖,泥沙暗沉。

  一披著鱗甲的粗獷男子,暗金豎瞳,著青灰滄桑鱗甲,立於擱淺漁船上,看著暗湖水面上,浮著密密麻麻的灣鱷,擠得水面不留一絲空隙。

  這時一細脖子駝背老頭,晃著官帽,走到男子身前道:「府君,回來的兵卒來報,那西來蛟蛇並未像西教所言,帶來數萬人屍,就連數百也無。」

  鼉龍府君負手立在擱淺的漁船船頭,聽那駝背老頭稟完,暗金豎瞳里看不出喜怒。

  「數百也無。」他重複了一句。

  「西教那邊怎麼說?」鼉龍府君問。

  老頭答道:「靜慈法師那邊說出了差錯,只能提前走蛟,讓我們先放那蛟蛇入海,人屍以後補給我們。」

  哈哈哈……!

  鼉龍府君聽後狂笑,驚得水面上的灣鱷紛紛下沉,只留一雙雙眼睛浮在水面,像泡了滿湖的豆芽菜。

  「西教當我是傻子嗎?空手套白狼……」

  駝背老頭縮了縮脖子,官帽差點滑落:

  「西教說……說此事尚有轉圜,只求府君先放那蛟蛇入海,待來年雨季……」

  「來年?……」鼉龍府君輕蔑搖頭。

  駝背老頭,忽然跪下道:「可是府君,如今你被困在這暗湖,若強行阻攔恐會折損修為。」

  他踱步到船頭邊緣,低頭看向湖面上,不知有多少發亮的眼睛,密密麻麻望不到盡頭。

  「罷了,死子孫,成己身。」

  鼉龍府君話音落下,暗湖上驟然響起一片低沉的嗚咽。那些浮在水面上的灣鱷齊齊甩尾,水面像是開了鍋,泥沙翻湧,腥氣撲鼻。

  借著螢蟲殘光,隱約看見湖面的一絲原貌,那些灣鱷兩兩一對,相互咬住對方嘴巴,奮力往反方向旋轉,一顆顆布滿鱗甲的頭顱,借著同伴的力氣,相互扭掉,扯出紅白的脊柱。

  俄而。

  一雙雙明亮眼眸失去光亮,成片成片地翻起灰白的肚皮,化作無頭鱷身漂滿湖面。

  湖風拂過,腥臭難聞。

  駝背老頭跪在船板上,他顫聲道:「府君……這些子孫,可都是您在暗湖裡養了百年的後裔啊……」

  「後裔?」

  鼉龍府君轉過身來,暗金豎瞳透著冷血,暴露著癲狂:

  「困在這暗湖底下,子孫再多,也不過是陪葬的泥鰍。」

  鼉龍府君立在船頭,伸出布滿鱗甲的利爪,對著湖面浮屍奮力一握,炸出一朵朵紅白相間的肉花。

  水面迸濺一陣,變成粘稠肉粥,伴著陰寒湖水,化作一條條血肉長蛇鑽向湖底深處。

  那血肉長蛇所過之處,泥沙俱沸,暗流翻湧,帶著血腥之氣,在湖底淤泥翻開那層層疊疊人屍白骨,撞向那湖底封印。

  「府君……」老頭還想說什麼,喉嚨里的話卻被一聲悶響堵了回去。

  湖水忽的裂開。

  一道暗淡金光忽的從裂縫飛出,懸在半空,那是一柄全身布滿鏽色的劍,劍上鏽色暗紅,緩緩蠕動,不時地還迸濺出絲絲血氣,崩解劍身,不斷的有細碎鐵屑簌簌落下。

  鼉龍府君仰頭望著那柄劍,暗金豎瞳里滿是忌憚,這是困了它數百年的封印,讓它離不開這暗湖一步,讓它數百年來,見不到一絲天日。

  ……

  黑鱗蛟蛇裹挾著洪水來到錢塘口,七寸處那枚桃木釘還釘在肉里,但三十六道符籙光華黯淡了大半。

  奔襲一路,蛟蛇癲狂地甩動頭顱,身上那些淡金卍字符忽明忽暗,鱗片縫隙里擠出的黑煙人臉發出無聲的尖嘯。

  快了,前方便是入海口,只要入了海,一切都會結束,自己也將不再痛苦。千年的等待,也將圓滿,自己將以西天龍眾血脈,得中天龍身,助西教開啟龍宮,得大功德。

  它立在潮頭,急切地望著不遠的海,迫切地想要遁入大海。

  忽。

  前方錢塘水道有股股血水冒出,不時地還浮出泛白的肉塊,十分怪異。

  但它顧不上了,入海口就在前方,前方就算是刀山火海它也要闖。

  錢塘口,鹹淡水交匯之處,濁浪排空,足有數里寬廣。

  黑鱗蛟蛇已嗅到了海水的咸腥氣。

  驟然間。

  那錢塘水忽的塌陷,河水與海水瘋狂湧入中間黑洞,形成一個吞噬一切的斷江漩渦,將源源不斷的錢塘水盡數吞入,一絲不剩。

  那避無可避的黑鱗蛟蛇,立在洪峰上,一頭扎了進去。

  它那裹挾著怨魂黑煙的巨大身軀,在旋渦中掙扎扭動,身上的人臉黑煙嗚咽哀嚎,被湍急水流攪碎,撕散,陪著那黑鱗蛟蛇,落入幽黑無敵的洞。

  忽然,一道金蓮破空飄來,飛向那黑鱗蛟蛇,想要將其托出。

  「鼉龍府君,快住口,答應你的人屍,不日便送來。」

  聽到聲音,那漩渦處快速升起兩道如山峰般高大的鱷嘴,其上獠牙森寒,快速閉合,將那黑鱗蛟蛇狠狠一咬。

  兩道如山鱷嘴合攏的瞬間,天地間響起「咔嘣」骨碎聲。

  黑鱗蛟蛇龐大的身軀被攔腰咬斷,斷口處噴湧出的卻不是鮮血,而是粘稠如瀝青的黑煙。

  那黑煙里裹著無數張扭曲人臉,爭先恐後地從斷裂的蛇軀中逃竄而出,卻逃不出鱷嘴的吸噬,連煙帶魂被囫圇吞了個乾淨。

  「真當我是三歲孩子嗎?我若讓這蛟蛇入海,你西教將會立刻翻臉不認。」

  吃完蛟蛇,入山的鱷嘴忽的消散,一金瞳披甲粗獷男子立於錢塘口洶湧洪濤上,舔了舔嘴唇,森森的看著那岸邊靜慈法師。

  「罷了,獻了我那萬千子孫,換一個讓我嘗了嘗你這西教龍眾血脈的機會……」

  鼉龍府君咂吧嘴道:

  「其實也不怎麼樣,吃起來有股辣口,實在難吃。」

  岸邊靜慈手中蓮花無聲凋謝,養了千餘年的西天龍眾、奪取中天龍身的大計,竟被這不知好歹的蠢貨毀了。

  「你可知吃了那蛟蛇有何後果……」

  靜慈話未說完,鼉龍府君便擺擺手打斷道:

  「後果?靜慈法師,你西教先違約在先,此刻應該我來問,我那人屍在何處才對?」

  「人屍,原本是有的……」

  鼉龍府君輕蔑淡笑,再次打斷道:

  「既如此,那你這西天龍眾,也原本是可以從我這錢塘口入海化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