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一聽女店主要玩吐羅刀子，臉色皆是一變。
費雞師最先白了臉，剛端起的酒碗又擱回桌上，雙手連擺，嗓門都尖了幾分：「不不不，這酒我不喝了。
我老費還想多活幾年，這玩意可不是鬧著玩的！」
女店主「嗤」地笑了一聲，斜眼看他：「怎麼，怕了？
我這一碗酒，敬的是有膽色的人。
你既沒這個膽，便不配喝。」
她不再看費雞師，反而轉向眾人，把玩著那柄吐羅刀，慢慢講起玩法來。
「這吐羅刀子，說穿了就兩個字——賭命。」
她說著，手指在刀柄上一撥，只聽得「咔」一聲脆響，刀柄後端一處嵌著幾顆彩石的轉輪便輕輕轉了起來，又驀地停住。
「兩人對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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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人先轉動刀柄機關，把寶石的位置打亂，然後把這刀交給對手。」
她將刀子往桌上一放，刀尖正對著自己，抬眼掃過眾人：「拿到刀的人，將刀尖對準自己的胸口，按下刀柄上任意一顆寶石。
若刀刃沒有彈出，那便平安無事。
方才轉動匕首的那人，得敬他一碗酒。」
她頓了頓，笑得越發深，手指從刀背一路滑到刀尖，聲音也跟著壓低了半度：「可若刀尖刺出來傷了人……
在場所有賓客，都得一同敬他最後一碗酒。
這酒，可不好喝，是送行的。」
她話音剛落，堂中像刮過一陣陰風，連燭火都齊齊矮了半寸。
「胡鬧！」
盧凌風猛地站起，手按在劍柄上，目光冷得能結冰。
他盯著女店主，一字一句道：「吐羅刀子，本非中土之物。
大唐自立國以來，便明令禁止此物流入民間。
官署巡查，搜出此物，輕則杖罰，重則流刑。
你將它當眾擺上桌，還教人玩法，是要把這一屋子人都折進去嗎！」
女店主也不惱，反倒把那刀拿起來，在指尖又轉了一圈，笑吟吟道：「這位客人火氣不小。
都是趕路的人，大雪封門，玩個遊戲助興罷了。
這地方天高皇帝遠，你拿長安的法來壓我？
再說，這刀也是幾日前一位客人抵房錢留下的，我不過借個彩頭。
你既然坐在我這店裡，便該隨我這店裡的風，何必掃了大家的興。」
她說著，又看向費雞師，眼波一挑：「你不敢玩，便老老實實坐著，等我的酒找上別人。」
費雞師一屁股坐回去，臉上的白還沒退。
盧凌風還要再喝止，那女店主卻像沒聽見，只把玩著那柄吐羅刀，笑吟吟地等。堂中一時僵住。
「我來。」
一聲不高不低的應答，從角落響起。
眾人一怔，循聲看去，竟是那書生藍舉人。
他慢慢站起身，整了整洗得發白的儒衫，又扶了扶那頂破舊的帽子，走向女店主。
他分明是堂中最不起眼的一個，方才連費雞師與女店主鬥嘴都只縮在邊上，此刻卻像換了個人，步子竟比誰都穩。
蘇無名將目光緊緊鎖在藍舉人身上。
一個文質彬彬、前頭還怕雪嫌冷的人，怎會忽然要玩這種賭命遊戲？他圖什麼？
是真有膽，還是這刀里另有名堂？
蘇無名沒有作聲，只是將酒碗放回案上，身子微微前傾，像要把藍舉人的每一步都拆開來看。
胖商人賈不離也站了起來，笑得滿臉褶子：「好！好！這才像條漢子！
我押藍兄弟，今夜你這酒，怕是歸他了！」
他這一喊，堂中氣氛更熱了幾分。
那粟特商人已不在，玄衣劍客仍坐在遠處，只抬了一下眼，又垂下去。
女店主先是一愣，隨即笑開了花，將那柄吐羅刀在掌心一攤，手指一撥，刀柄上的寶石轉輪「咔嗒咔嗒」轉了幾圈，又「咔」地停住。
她將刀朝藍舉人一遞，眼波流轉：「這玩意雖野，可也有趣。
您可拿穩了，待會若真出了事，到了下面，可別怪我。」
藍舉人接過刀，額上已沁出細密的汗。
他雙手把刀柄攥得發白，將刀尖對準自己心口，深吸一口氣，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抖。
滿堂人都屏住了呼吸，只有裴喜君捂著臉，從指縫裡偷看。
藍舉人把眼一閉，手指猛地按下刀柄上一顆寶石。
「啪」的一聲輕響，刀刃沒有彈出。
眾人齊齊吐出一口長氣。
藍舉人臉上立時綻開一團笑，像從鬼門關里爬出來，整個人都輕了幾斤，連聲道：「喝！喝！這刀不傷我！這酒歸我！」
他笑得太急，聲音都走了調。
他興奮地將刀遞還給女店主。
女店主卻不急著接，只笑吟吟地看著他。
那笑像是早知如此，又像在說「還沒完呢」。
她伸手接過刀，指腹在刀柄上極快地一抹，緩緩將刀尖對準自己心口，眼神直直盯著藍舉人，唇角一勾：「該我了。
您可替我看好了——」
她話音未落，手指已按下另一顆寶石。
只聽「篤」的一聲鈍響，比刀尖扎進皮肉更悶，更沉。
女店主渾身猛地一顫，眼珠驟然睜大，像是不敢相信，又像是終於等到了什麼。
她低下頭，只見刀身已沒入自己心口小半截，血從指縫間溢出來，把前襟洇成一片暗紅。
她晃了晃，手裡還攥著那把刀，人已往後倒了下去。
「砰」一聲，她砸在地上，像一口舊麻袋被人從櫃檯後扔了下來。
滿堂靜了半息，隨即炸開了鍋。
薛環嚇得臉都白了，櫻桃一個箭步衝上去，盧凌風按劍喝道：「都別動！誰都別碰她！」
蘇無名已幾步搶到近前，蹲下身去。
女店主仰面躺著，雙眼還半睜著，那瞳仁里的光像被風吹得忽明忽暗。
她動了動嘴唇，像要說什麼，血便從嘴角湧出來，一個字也沒能成聲。
蘇無名探她鼻息，眉頭皺得死緊。
他一抬頭，目光像刀一樣射向那藍舉人。
「她死了！！！」
他聲音低得發寒。藍舉人還站在原地，臉上那點剛贏來的血色，已經褪得乾乾淨淨。
他張了張嘴，只擠出一句：「我、我沒想到……我真沒想到會這樣！」
「這女店主玩這遊戲，難道是第一次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