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章 縣尉龍太!

  女店主仰面倒在地上,胸口那柄吐羅刀還未拔出,血從刀口處一股一股地往外涌,很快在身下積成一小灘,浸濕了鋪地的舊磚。

  費雞師搶上前去,伸手探她鼻息,又捉了她手腕去摸脈。

  他皺著眉,好一會兒沒說話。

  眾人全圍在邊上,大氣不敢出。

  半晌,他緩緩收回手,轉頭看向蘇無名,又看看盧凌風,終是搖了搖頭。

  堂中霎時死寂。

  裴喜君身子縮了縮,櫻桃攥緊了裴喜君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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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藍舉人臉色白得像是剛從雪地里刨出來,手足無措地站在那兒,話都說不利索:「我……我沒想到……我不想的……怎麼、怎麼就……」

  賈不離也慌了神,搓著手在旁團團轉,嘴裡直嘀咕:「這可如何是好?

  天爺,這店裡死了人,依大唐律,在場之人統統逃不了干係。

  若再落個合謀之罪,那便是死罪!

  我們幾個,誰也別想乾淨!」

  這話像往冰水裡潑了滾油,堂上頓時亂成一團。

  眾人臉色都變了,費雞師也顧不得罵那賈不離,只蹲在屍體邊上,背心一陣陣發寒。

  忽然,那玄衣劍客冷聲開口:「那老僕呢?」

  眾人一愕,這才發現不知何時,原本在後堂忙活的那個年長老僕,已不見了。

  堂前堂後都瞧不見人影,連他平日蹲著燒火的地方,也只剩一爐將熄未熄的炭。

  劍客不再多言,推門便衝進風雪裡。

  眾人只聽見他腳步聲在雪上飛快地踩過去,幾下便遠了。

  過了一會兒,他裹著一身寒意回來,反手把門合上,力道不大,卻把堂中每個人都驚了一下。

  他拍掉肩上的雪,低聲說:「雪地上有兩道新印子,往山下去了。

  那老僕,應是去報官了。」

  此言一出,滿堂皆靜。

  報官。

  這地方雖偏,可若官差明日一到,他們這滿店的人,有一個算一個,全都脫不了嫌疑。

  窗外風聲陡然尖了起來,像有無數隻手在拍打這間大雪封住的客棧。

  蘇無名緩緩直起身,目光從屍體上移開,在藍舉人與賈不離身上各停了一瞬,最後落在那柄仍插在女店主胸口的吐羅刀上。

  他慢慢地、極輕地說了一句:「今夜這門,誰也別再出去。」

  一眾人正自慌亂,蘇無名卻已沉下臉來,目光在眾人臉上一一掃過,眼神裡帶著審視。

  他忽然壓低聲音開口:「先把魔家娘子的屍首,暫且藏到角落那隻空著的大酒缸里。

  等明日雪停了,再做處置。

  眼下這店若亂了,咱們誰都出不了這山。」

  眾人聽他這麼一說,也只好點頭。

  幾個人七手八腳抬起女店主的屍身,小心翼翼放進了牆邊那隻半人高的空酒缸里。

  費雞師又扯過塊舊麻布蓋住缸口,才算遮了個嚴實。

  剛收拾停當,在窗邊望風的櫻桃猛地轉過身,壓低聲音道:「有人來了。」

  眾人皆是一驚。

  蘇無名當機立斷,朝眾人打了個手勢:「都坐回去。別亂動。

  我跟費雞師先裝成這店裡的,應付過去。」

  他一邊說,一邊整了整衣領,又給費雞師使了個眼色。

  費雞師會意,抹了把臉,抄起櫃檯上的算盤,裝模作樣地站到櫃後。

  不多時,門外響起「砰砰」的拍門聲,又沉又急,震得門板上的雪簌簌往下掉。

  蘇無名吸了一口氣,上前拔開門閂。

  門一開,冷風裹著雪片猛灌進來,三個戴斗笠、披蓑衣的人跨進堂來。

  三人腰間皆挎著刀,刀鞘黑沉沉的,身上行裝利落,一看便是吃公門飯的。

  眾人心頭都是猛地一緊。

  這店裡,可是剛剛鬧出一條人命。

  蘇無名將門又拉開些,臉上已堆起慣常的笑,身子微側,將來人往堂里讓:「幾位官爺這是打哪兒來?

  這大風大雪的,路上可不好走。快請進,快請進。」

  為首那人摘下斗笠,抖去蓑衣上的雪,露出底下半舊的官服。

  他四十上下,麵皮黑紅,眉骨極高,一雙眼睛在堂中極快地掃了一圈,才笑道:「某乃鄰縣縣尉,姓龍,單名一個太字。

  這兩位是我的兄弟。

  雪夜趕路,不巧被這鬼天氣困住了,遠遠見著有燈,便過來碰碰運氣。

  店家呢?可還有空房?」

  蘇無名眼神一動,面上卻仍是殷切:

  「原來是龍縣尉,失敬失敬。

  空房倒還有兩間,只這店裡今夜客人多,被褥怕是有些不夠。

  您幾位若不嫌棄,先坐下烤烤火,吃口熱湯,我再替您張羅。」

  他說著,將三人引到靠門較近的一張空桌旁,又回頭喊費雞師去後頭端湯。

  費雞師應了一聲,轉身往後走時,悄悄用袖子擦了把額上的汗。

  薛環不敢多動,只把身子往暗處縮了縮。

  盧凌風仍坐在原處,手已從劍柄上慢慢鬆開,可那雙眼,始終沒離開過剛進門的三人。

  那姓龍的縣尉落了座,旁邊一個稍矮的漢子便笑著道:「我們龍縣尉此番是要進京赴任萬年縣尉的。

  這不,趕上這場雪,才在這山里耽擱了。

  還好有你這店,不然今晚真得露宿雪中。」

  蘇無名正倒水,聞言手腕極輕地頓了一下。

  萬年縣尉,京縣之尉。

  這地方上的縣尉若真升任萬年縣,早有吏部文書隨行,走官道、住驛館,怎會帶著兩個佩刀隨從,深夜冒雪摸進一家野店?

  他面上不顯,只把水碗往三人面前一擱,笑得愈發誠懇:「原來是要高升入京的,那可真是貴客臨門。

  小店雖破,今晚定要替三位官爺接風。」

  龍太端起水碗,道了聲謝,目光卻已越過蘇無名,朝堂中慢慢掃去。

  他看得不疾不徐,像在清點什麼。

  堂中眾人各懷心思,誰都沒有說話。

  蘇無名端起空碗,轉身朝費雞師揚了揚下巴,故意板起臉,粗聲粗氣地使喚道:「老費,還愣著做什麼?

  沒眼色的東西!

  去,給三位官爺上酒上菜,再把廚房裡那半扇羊肉切了,熱騰騰地端上來!

  手腳麻利些,別叫官爺久等。」

  費雞師被他這忽然的一嗓子吼得肩膀一縮,差點把手裡的算盤摔了。

  他忙不迭地應著,剛要往廚房鑽,那龍太卻放下水碗,眉頭一皺,抬手道:「且慢。」

  他看向蘇無名,神色不怒自威,語氣裡帶著幾分正兒八經的訓斥:「我看這位老丈年歲也不小了。

  縱是店裡的夥計,你也不該這般呼來喝去。

  這荒山野店,風高雪大,誰都不易。

  待人以禮,方是立身根本。

  你既開店迎客,便該明白這個道理。」

  他說得義正詞嚴,倒把蘇無名訓得低頭連連稱是,活像個被縣官逮了錯處的小掌柜。

  費雞師躲在旁邊,嘴裡小聲嘟囔著「聽聽,聽聽」,被蘇無名一個眼神又壓了回去。

  盧凌風與姜山人分坐兩處,一個慢慢抿著酒,一個拿指尖輕點著桌沿,面上雖未交談,眼裡都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讚許。

  這龍太,端的是副剛正模樣。

  可這正,來得未免太是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