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1章 寧波租界,一片震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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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波,江北岸外灘,英國領事館。
英國駐寧波領事館從1844年2月18日正式開館,至今一直都負責僑務,商貿以及與清廷政府打交道等事宜。
如今,在浙東地界,清廷政府已經被徹底抹滅。
光復軍入駐,並且還派遣了海軍接管了舟山群島的防務。
這一舉動,立刻引起了寧波各國領事館的關注與警惕。
由此,引發了英國軍艦進入甬江這條中國內河的試探。
所以,一大早,各國領事都紛紛來到了英國領事館內一起商議著接下來的事態。
但令所有英國人,甚至是寧波租界所有西方人意外的是。
光復軍的反應格外的強硬。
就在一眾領事商議接下來應該怎麼與光復軍接觸之時。
突然,一聲炮聲響起。
轟!
英國領事羅伯聃聽見聲音,驚得從座位上彈了起來。
「炮聲?怎麼回事,誰開的炮?」
他左右環顧,看向他的秘書:「我不是警告過霍華德嗎?只能是試探,試探光復軍的底線,試探他們是否承認我們在寧波的權益範圍,他為什麼開炮了?」
他下意識以為,這炮是霍華德命令發射的。
其他各國領事,也是一個個神情嚴峻。
幾大洋行的經理大班,臉色更是難看。
因為他們清楚光復軍的軍事實力,甚至於光復軍手上的不少軍火,就是他們給偷偷走私運過去的。
可他們從來沒想過,這些子彈炮彈,有一天會落到自己頭上啊!
霍華德要是真的開炮了,與光復軍一旦交火。
那寧波,豈不是要變成一片白地?
那駐防在舟山的光復軍海軍,總人數可過萬了,而且各種艦船、明輪船一直都在增加。
顯然,光復軍是打算將舟山打造為繼台灣島之後,扼控東海的一個戰略要點。
而這一舉動,甚至關乎到,在香港修整的英法聯軍北上的動態。
此刻,所有人都因為這一發炮彈的突然變故,而心驚肉跳。
而更令他們心驚肉跳的是,炮聲響起過後,又是接連幾發的炮聲響起。
一聲接著一聲,所有人都坐不住了。
但他們都沒有動作,只是將目光看著英國領事羅伯聃。
羅伯聃深吸一口氣,看向秘書:「斯圖爾特,你去外面看看情況。」
「是。」
沒一會兒,斯圖爾特一臉錯愕的跑了回來:「領事,開炮的不是霍華德中校,是光復軍!」
「光復軍?」
「你確認是光復軍?」
「怎麼可能?」
斯圖爾特話音落下,驚詫聲四起。
比之先前霍華德開炮的猜測,更多的驚訝與不可置信。
「你確定是光復軍開的炮?」羅伯聃同樣的一臉不可置信。
「是的。領事。」斯圖爾特道:「不過,不是在與霍華德中校交戰,而是在試炮,克虜伯炮發射的那幾發炮彈全打進水裡了。」
「克虜伯炮?」羅伯聃面色一冷。
這可是德國產的重型野戰炮,是此時最先進的要塞炮。
此時竟然出現在了中國!
他扭頭看向在座的幾位洋人經理大班。
不出意料,就是這幾個人中的一家,偷偷走私過來的。
乾的真好啊!
命令禁止賣給光復軍先進的英法武器,就走私德國裝備。
鑽的好空子啊!
不過他也知道,現在不是追責的時候,而在搞清了炮聲的具體緣由之後,領事館內一眾洋人懸著的心,也放了下來。
既然不是霍華德開的炮,而且雙方沒有交戰,那就證明,還有的談,還能繼續談。
「領事,我還收到了一個消息。」斯圖爾特見氣氛有所緩解,繼續道:「那位光復軍安撫使,張之洞張大人邀請了寧波的大小報社分社記者前去參觀。」
「現在這些記者,就在克虜伯炮身邊,全程目睹了光復軍開炮經過。」
領事館內,再次一片沉寂。
中國人,什麼時候懂得動用媒體力量了?
而且,還是他們西方人自己的媒體。
事情在朝他們的預料之外的方向發展。
而在得到左宗棠這位前清巡撫上艦與霍華德親自交談之後,張之洞與左宗棠兩人在碼頭,當著一眾中國百姓的面,召開了一場「記者答疑會」,回答了記者的一眾問題後。
這些西方領事,更加錯愕了。
「這個光復軍,學習我們西方的速度,簡直驚人。」法國駐寧波領事打破了沉寂。
他的話,得到了不少人的認同。
而在這之後,一份份各大報社的簡易新聞稿件,出現在了這間小小的會議室中。
這些新聞稿件,一份份傳閱。
其中,尤以《北華捷報》的新聞稿件最為震動人心。
其標題只有三個英文單詞:【Chinaisawakening】(中國正在覺醒)
【在寧波,我看到的不是「叛亂」,而是一場有秩序的覺醒。光復軍不靠口號,而靠《章程》、靠炮聲、靠百姓的眼睛一將國際規則從抽象的法令條文,變成他們可觸摸的日常。】
【那位中國官員說,光復軍不懼怕失敗,懼怕的是面對失敗的勇氣。他透露,光復軍,已然做好了一切與侵犯光復軍合理合法權益的敵對勢力的一切交戰準備】
【這或許,是我第一次見中國地方政權對英國海軍說了不」。無論倫敦和京城如何看待,在這裡,歷史已不同。】
【中國,正從「被決定」走向「主動了解規則」走向「主動制定規則」。】
【而這一課,由寧波開始】
寧波租界,一片震動。
英國領事館內,更是鴉雀無聲。
而就在此之際,一名通信員敲響了會議室的門,戰戰兢兢的看向在座的一眾「大人物」。
「領事,霍華德中校發來了一份文件,要求我們發給上海總領事並抄送香港遠東艦隊司令部。」
羅伯聃看向秘書斯圖爾特。
斯圖爾特立刻會意,將準備發送的電文內容接了過來。
羅伯聃打開一看,哪怕心裡已經有了準備,但仍然面色一變。
法國領事和美國領事見他臉色變化,有意詢問電文內容。
羅伯聃看了他們一眼,面無表情的將文件遞交到斯圖爾特手裡:「念!」
斯圖爾特一愣,接過電文內容,看到的第一眼臉色也是一變。
而後慢慢念出電文內容:「電————電文如下:寧波局勢複雜,當地政權組織嚴密、裝備精良、民眾支持度高,與以往接觸之中國地方政權截然不同。」
「今日交涉未果,對方態度極其強硬,並展示了相當水準的炮兵實力。」
他頓了頓,看了看眾人臉色,繼續道:「建議————暫緩武力施壓,轉為外交接觸。」
「此建議基於現場觀察,我認為,在此地貿然開火,將引發不可預測之後果,且難以達成預定政治目標。」
「重複,與以往截然不同。」
會議室,再次鴉雀無聲!
「翡翠鳥」號是在午後開始移動的。
沒有鳴笛,沒有旗語,就像它來時一樣沉默。
鐵錨絞起的嘩啦聲在江面上傳得很遠,黑煙從煙囪里滾滾湧出,艦身緩緩調轉,朝著下遊方向駛去。
但它沒有走遠。
在距離寧波城約五里的江心,它重新下錨。
這一次,炮門全部關閉,側舷恢復成光滑的弧線,只有桅杆上的米字旗還在江風中獵獵作響。
像一頭收起爪牙、卻依然盤踞在門口的野獸。
碼頭上,人群沒有散去。
相反,越來越多的人湧來。
商人、腳夫、漁民、婦女、老人,甚至還有拄著拐杖的殘疾老兵。
他們沉默地看著那艘遠去的軍艦,看著那排曾經對準家園的炮口被蓋板遮住,看著那面米字旗在午後陽光中漸漸變小。
不知是誰先開始的。
一聲壓抑的抽泣,然後是第二聲、第三聲。
接著,有人跪了下來,朝著碼頭的方向磕頭。
很快,跪倒了一片。
他們哭的不是恐懼,是一種積壓了二十年、從鴉片戰爭到廣州城破再到天津條約、
從「夷人船堅炮利」到「朝廷割地賠款」的、無邊無際的屈辱,在這一天,被一支不一樣的軍隊、一群不一樣的官員,用不一樣的方式,硬生生截停了。
哪怕只是暫時的。
「萬歲,光復軍萬歲。」
不知道,誰先喊了一聲,而後便是幾十人,幾百人,甚至幾千人的吶喊。
一直在觀察著甬江邊上,事情動態的各大家族震動了。
那些富商豪紳,震動了。
英國人,竟然真的退了?
竟然真的按照光復軍的要求,退了?
難以想像,所有人都難以想像。
張之洞站在警戒線內,看著這一幕,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不由得想起今年年初,在金華城外的難民營里,一個老秀才拽著他的袖子問:「大人,洋人的炮————真就擋不住嗎?」
那時候他答不上來。
現在,他好像能答一點了。
「周武,」他低聲吩咐,「讓弟兄們把警戒線撤了吧。但崗哨保留,巡邏加倍。」
「是!」
警戒繩被收起,木樁被拔起。
百姓們遲疑著,慢慢湧進這片剛剛還劍拔弩張的區域。
有人去摸那幾門克虜伯炮,炮身已經被太陽曬得溫熱。
有人圍住士兵,想問什麼又不敢問。
更多的人,只是站在那裡,看著江面,看著那艘已經變成一個小黑點的英艦。
仿佛要確認,這一切是真的。
傍晚時分,英國領事館的回函送到了。
送信的是一名戴著金絲邊眼鏡的文職人員。
他與那位少尉一同前來,只是這一次,他們乘坐的是沒有武裝的交通艇,在碼頭規規矩矩地靠岸,規規矩矩地遞交文書,甚至對接收文件的光復軍軍官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張之洞在臨時整理出來的「對外事務廳」里拆開火漆。
所謂事務廳,其實就是舊海關衙門的一間偏廂。
桌椅是從附近借來的,牆上掛著剛剛繪製完成的寧波港區圖,墨跡還沒幹透。
左宗棠坐在窗邊的藤椅上,閉目養神。
上午那番交鋒,耗費了他太多心力。
「他們同意了。」張之洞放下信紙,語氣里聽不出喜悅,「明天上午十點,派出正式代表,進行「非正式接觸性會談」。」
左宗棠睜開眼:「地點呢?」
「他們要求在「翡翠鳥」號上。」
「果然。」左宗棠冷笑,「還是放不下架子。」
「所以我拒絕了。」張之洞將回函的草稿推過去,「我堅持必須在岸上,在我們的事務廳。並且,英方代表不得超過五人,不得攜帶武器,需提前兩小時通報人員名單。」
左宗棠掃了一眼回函稿,上面還有一行小字備註:「若英方堅持在艦上會談,則我方將視其為缺乏誠意,單方面終止接觸。」
很強硬,但留了台階。
只要在岸上談,其他都可以商量。
左宗棠篤定道:「霍華德今天回去,一定會向領事館報告他看到了什麼。」
「而且洋人不傻,他們知道什麼時候該硬,什麼時候該軟。」
「所以,他們一定會妥協。」
他給出了自己的判斷。
張之洞點點頭,手指點在甬江出海口的位置。
「但還有個問題。」
他道:翡翠鳥」號只是暫時退到五里外。按他們的習慣,會談期間,軍艦很可能會重新靠近,施加心理壓力。」
「那就再加一條。」左宗棠起身,走到桌邊,提起筆在回函稿上添了一句,「會談期間,英方所有艦船須退至鎮海口以外。否則,我方將視為武力威脅,保留採取對等反制措施的權利。」
「對等反制?」張之洞挑眉。
「他們派一艘炮艦來,我們就把那六門炮全部推到碼頭,炮口朝外。」左宗棠放下筆,神色平靜,「這叫禮尚往來。」
張之洞笑了:「左公此計甚妙。」
他叫來文書,讓其將回函重新謄抄。
同時,令周武,將這裡發生的一切,迅速以快馬電報的形式,傳回福州。
現如今只是非正式談判,他們還能做主。
但一旦來到了正式談判,與英法等國簽訂的任何協議文件,就必須由福州那邊授權出面了。
窗外,夕陽正一點點沉入江面,將整條甬江染成金紅色。
那艘停在外海的「翡翠鳥」號,在晚霞中只剩下一個黑色的剪影。
就在回函送出的同一時間,江面上發生了一件「小事」。
一艘光復軍的巡邏艇,正在執行例行巡邏任務。(新造的、蒸汽明輪驅動的小型快船)
按照既定航線,它需要從「翡翠鳥」號錨泊區下游半里處通過。
但不知是潮水計算有誤,還是輪機出了點小故障,巡邏艇的航向發生了輕微偏差。
等艇長發現時,船頭已經對著「翡翠鳥」號的右舷側,距離不到五十碼。
「左滿舵!全速倒車!」艇長在駕駛室里吼道。
明輪瘋狂地倒轉,江水被攪出巨大的漩渦。
巡邏艇的船身劇烈顫抖著,速度銳減,但慣性依然推著它向前滑去。
三十碼————二十碼————
「翡翠鳥」號上響起了刺耳的警報。
水兵們沖向船舷,有人舉起了步槍,軍官在大聲下達命令。
十碼。
巡邏艇的船頭,輕輕擦過了「翡翠鳥」號右舷中部的防撞護木。
「吱嘎一陣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巡邏艇終於停住了。
它像一隻笨拙的水鳥,貼在巨大的軍艦身側,艇身還在微微顫抖。
兩艘船上,所有人都在那一瞬間屏住了呼吸。
下一秒,「翡翠鳥」號的擴音器里傳出了英語的厲聲質問。
巡邏艇上,艇長擦著冷汗,讓懂英語的輪機長用喇叭回覆:「非常抱歉!輪機突發故障,航向失控!我方沒有惡意!」
沉默。
漫長的、令人窒息的半分鐘。
然後,「翡翠鳥」號上放下了繩網,幾名海軍軍官和技術官順著網爬下來,登上巡邏艇。
他們檢查了輪機艙,查看了航日誌,甚至測量了擦碰的痕跡。
結論是:確實像意外。
但真的是意外嗎?
霍華德放下望遠鏡,站在「翡翠鳥」號的艦橋上,面色難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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