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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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十四年,正月十三,天氣倏然晴朗,冬雪也早已化淨,長安至新豐的馳道則一塵不染,灞橋之上的柳樹在料峭春寒中吐出了幾抹新綠。
今日正是太上皇劉煓的出殯之日。
由漢皇劉邦親自抬棺,裝上靈車,向位於新豐的萬年陵駛去,大漢文武公卿皆披重孝,面容悲戚,身後的戚夫人和薄夫人以及劉氏藩王的妃嬪則是哭哭啼啼。
漢皇劉邦年紀大了,一人坐在轀輬車內,微微閉上眼眸,聽著周圍的哭泣聲,心頭也有些傷感,掀開車簾,問一旁的劉濞,道:「你父親年紀大了,等會讓勸他還當節哀才是啊。」
太上皇劉煓的二子劉仲也是六十多歲的人了,自代王廢為合陽侯之後,可謂一蹶不振。
劉濞在馬上拱手,道:「陛下,臣會勸阿父的。」
劉邦點了點頭,放下車簾,閉上眼眸,閉目養神。
他昨日聽陳平說,今日可能會有一些亂事發生。
原來,為劉邦掌握秘密情報機構的陳平,也察覺出了一些不尋常,並且建言劉邦今日不要出城送葬。
但太上皇出殯歸葬,劉邦怎麼可能好好待在長安城,只是命博陽侯陳濞加派了五千南軍,護送送喪隊伍,並且與羽林騎沿路警戒。
劉如意身為監國太子,自然要率諸宗室子弟,身後左側是劉肥、劉襄以及在宦者抱著的劉章等父子三人。 右側則是二兄劉盈、劉恆、劉恢,劉友、劉建等皇室嫡脈子嗣。
此外,前面靈車左右兩側,還有劉仲、劉交等太上皇的親兒子為之扶令。
此刻劉如意一邊哭泣,一邊用眼角餘光觀察著周圍的地勢,心道,他剛才特意留意了下,的確沒有見到東武侯郭蒙、阿陵侯郭亭二將,如果他沒有猜錯,多半是率領那支前東宮衛率設伏去了。
劉如意瞥了一眼落後半步的劉盈,見其面帶悲戚,眼圈發紅,神情呆滯。
心頭難免嘆了一口氣。
因為劉盈從小同樣是在在太上皇的看護下長大,是故,感情不比劉肥淺。
甚至,劉盈的這種悲痛更為符合親人離去不是暴風驟雨,而是一生的潮濕,不像劉肥哭得聲嘶力竭,那都有些……浮誇了。
「兄長應該不知呂雉的謀劃。」劉如意思忖道。
因為,呂雉不是傻子,知子莫若母,知道劉盈的性子,如果提前透露,只怕劉盈會去告密。
而此刻,出殯送葬的隊伍,列起白幡,綿延達四五里之長,沿途則是羽林騎士和南軍士卒往來警衛。
呂雉此刻身在送葬的女眷當中,和一旁隨侍左右的張釋使了個眼色。
張釋暗暗領命,準備等會兒讓宮人挾制了不遠處的戚夫人。 此刻,在周圍披著孝服的繡衣衛密諜,同樣警惕地盯著呂雉和張釋等宮人。
在肅穆而壓抑的氣氛中,時間緩緩流逝,白色的送葬隊伍如一條長龍,向萬年陵方向迤邐而去。
就在送葬出殯的隊伍行至城外十五里時,馳道兩側樹木稀疏的無名矮坡之後,趙國中尉祝午、東武侯郭蒙、辟陽侯審食其,柳丘侯戎賜,河陽侯陳涓,成侯董渫等呂氏部將率領六七千埋伏了一夜,此外還有通傳消息的呂祿。
至於陽都侯丁復,呂后擔心其功高爵顯,顧慮重重,不敢直面犯上,呂雉提都沒有提。
只是陽都侯丁復隱隱猜到了一些,但不敢聲張,此刻在送葬的人群中,心情忐忑,祈禱今日上皇出殯務必一切順利,可別有什麼事才好。
至於長安城以北,趙相貫高,阿陵侯郭亭以及呂台、呂產二兄弟準備殺進北軍大營,接管北軍。
而曲城侯蠱逢倒是沒有參與這等事,甚至一點兒風聲都不知,此刻卻在功侯之列,一路跟隨送葬出殯隊伍。
信武侯靳歙則前往河東郡,負責牧馬。
劉如意看向前方荒草叢深,荊榛遍地的矮丘土坡。
心道,如果按陶湛派遣繡衣衛所刺探來的消息,呂氏一黨選擇的發難之地應該就是在此處了。
「呂氏當著文武百官的面,整了這麼一出,如果事成,或許還真擁立了劉盈為皇帝,呂氏秉政,但可惜……」劉如意眉頭挑了挑,眸中閃過一道寒芒。
他已命季布率七千騎,隱藏於萬年陵的山林中,今日務必前來接應。 到時候配合著羽林騎和南軍兵馬,足以鎮壓叛亂。
就在這時,咚咚……
繼而是人聲隆隆,馬蹄雜亂,伴隨著兵刃出鞘的聲音。
四面軍卒攔住了送葬出殯的隊伍,弓弩上弦,刀槍出鞘,朝著送葬隊伍虎視眈眈。
這番異動,自然驚擾得人心惶惶,運送梓棺的靈車為之一停。
轀輬車內的劉邦感受到車駕的停止,睜開眼眸,目中現出一抹陰霾,掀開車簾,問道:「博陽侯,前面究竟怎麼回事兒?」
相國蕭何與御史大夫周昌,臉上滿是驚訝之色,道:「怎麼回事兒,哪裡來的兵馬攔路?」
曲逆侯陳平目中也有凝重之色籠起,果然讓太子料中了。
想起昨夜,太子突然拜訪於他,說呂氏可能會在今日出殯送葬之日,截殺送葬隊伍,威逼陛下退位,他心頭頗為震驚,可謂半信半疑。
不想,呂氏竟真的敢做此等大逆不道之事?
「有刺客,護駕!」劉如意蹭地抽出腰間的赤霄劍,目光咄咄,高聲道。
在馳道兩側領騎士護衛的方敢和趙傑等羽林將校,紛紛戒備。 而後,周圍羽林騎團團護衛住了劉邦的轀輬車以及梓棺靈車。
這次隨行護衛梓棺的乃是羽林騎和博陽侯陳濞率領的南軍衛士,北軍方面倒是沒有調動。
當然,劉如意早已命中尉戚鰓派兵嚴守長安城幾個城門,準備與呂台和呂產手下的兵丁火併,同時讓衛王韓信秘密化妝,攜太子金印,準備接管北軍大營。
是故,韓信此刻並未在送葬隊伍之中。
相國蕭何與御史大夫周昌,臉上滿是驚訝之色,低聲道:「這是怎麼回事兒?」
呂后聽到外面的聲響,原本提著的心為之落了下來。
不由想起昨日自己的布置。
可以說萬無一失,絕對能夠讓那劉季將皇位禪讓給盈兒。
「爾等乃是何人,竟敢攔阻?」太僕夏侯嬰喝問道。
「我等乃是太子衛率!」
「夏侯太僕,是東武侯郭蒙他們。」廣平侯薛歐目中滿是震驚,失聲道。
這可真是塌天之禍,彼等竟敢攔阻出殯的上皇靈柩,呂氏舊部這是要造反? 清陽侯王吸眉頭緊鎖,語氣凝重:「還有柳丘侯戎賜,成侯董渫他們。」
南陽郡公王陵嘆道:「都是呂氏黨羽,老朽早就說過,亂政者必呂氏也!可惜陛下一再縱容,才有今日之禍!」
汾陰侯周昌目中滿是煞氣,「彼等亂臣賊子,實在當殺!」
縱然對廢太子不滿,可這般領兵犯上,更為讓周昌憤恨。
親自駕車護衛梓棺的太僕夏侯嬰,下得馬車,在衛士護衛下來到近前,冷聲道:「郭蒙,爾等好大的膽子,竟敢興兵攔路,驚擾了太上皇靈駕,不怕被夷滅三族嗎?」
樊噲也大罵道:「郭蒙,你吃了熊心豹子膽,竟敢派兵攔截出殯隊伍?」
說著,喚著一旁的衛士道:「取我刀來,我要將這廝腦袋砍下來!」
為首之人正是東武侯郭蒙,打馬近前,梗著脖子,高聲道:「諸公,我等前來,不是造反,乃是兵諫!」
兵諫……
此言一出,將在場漢家功侯震得面色驚駭。
郭蒙拱手道:「我等不是為了驚擾太上皇靈駕,而是當著太上皇在天之靈,要為周呂侯和呂家以及太子討一個公道!」
此言一出,夏侯嬰臉色難看,目中滿是殺意。 這個郭蒙真是大逆不道!
「周呂侯為國捐軀,何其壯烈?但他屍骨未寒,陛下就急不可待的廢太子,改立代王為嗣,我等不服!」東武侯郭蒙高聲道。
「不服,不服!」
身後柳丘侯戎賜、河陽侯陳涓冷聲附和,幾千原太子衛率和趙國死士組成的大軍也齊聲喊著。
郭蒙高聲道:「滕公,我敬重你是輔佐陛下多年的社稷之臣,還請勸說陛下,周呂侯佐劉氏定天下,當年彭城一敗,陛下丟盔棄甲,大敗而逃,如果不是周呂侯在下邑駐軍,陛下早已被項籍所擒,焉有今日?還望勸一勸陛下,復二皇子太子之位,廢掉那劉如意!」
夏侯嬰氣得渾身顫抖,臉色鐵青:「爾等這是在逼宮,是在造反作亂!」
郭蒙哈哈大笑,旋即高聲道:「當年我等隨周呂侯,輔佐陛下,造得何嘗不是秦朝的反?前秦殘暴無道,不立扶蘇而立胡亥,至此天下人心變亂,今日難道不是重蹈覆轍嗎?」
此言一出,在場諸漢家功侯臉色倏然一變。
說實話,雖然東武侯郭蒙等呂氏舊部攔路截道,來勢洶洶,但在場漢家功侯當年什麼場面沒有見過,還真未必畏懼。
畢竟,南軍將士和羽林騎皆環衛左右。
但顯然不想廝殺一場,驚擾了太上皇的梓棺,而且刀槍箭矢之下,總有誤傷。
如今,郭蒙一下子將叛軍的訴求道於諸漢家功侯面前。 因為改立太子一事,本身也不過三四個月,如呂雉所料,人心還未徹底安穩下來。
這是她唯一能夠在朝堂層面翻盤的機會,否則,那就是回到藩國攛掇劉盈造反,以一地對抗中樞。
劉如意聽著郭蒙的蠱惑人心之言,冷笑一聲,斷喝道:「逆賊住口!」
此刻,劉盈已是臉色蒼白,心神劇震。
郭蒙他們為何要兵諫?
他已辭去了太子之位,還要他怎麼樣?
轀輬車內的劉邦,此刻臉色鐵青,聽著博陽侯陳濞的稟告,吩咐道:「喚曲逆侯過來。」
開國皇帝自然不會畏懼這等險境,只有憤怒。
陳濞連忙著急忙慌地去喚陳平。
陳平來到轀輬車前,拱手道:「見過陛下。」
「曲逆侯,東武侯郭蒙犯上作亂,究竟是何人指使?」劉邦命人挑開車簾,壓抑著憤怒喝問道。
陳平支支吾吾道:「臣以為,許是呂夫人……在背後謀劃。」 劉邦冷笑一聲:「娥姁真是給朕一個驚喜!」
可以說,這位漢皇心頭滿是失望和憤怒,唯獨沒有恐懼。
「這麼大的事,太子可有布置?難道他事前完全不知?」劉邦不悅問道。
如果絲毫不察,那就是能力不足。
陳平斟酌著言辭:「太子先前對呂氏逆舉也有懷疑,但無實證,昨日讓臣提醒陛下,應有戒備。」
雖然陳平覺得太子多半有點兒引蛇出洞的嫌疑,但無疑不能這麼說。
畢竟,如果提前拿下呂雉,似乎能夠避免此事?
那對劉如意而言,卻沒有抓現行實錘讓人震撼。
可以說,陳平這個奏報也頗具技巧。
劉邦面色變幻了下,心底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既有埋怨,又有無奈,還有一些欣慰。
諸般複雜情緒交織一起,終究無奈嘆氣。
以這位老流氓的精明,如何看不出其中的一些彎彎繞。 太子何其英睿剛毅,分明早有察覺,但引而不發。
因為太子也沒有辦法,總不能因為一點兒懷疑就抓曾是嫡母的皇后吧?
那在不明真相的人眼裡,多半要落得個不仁不孝,斬草除根的評價。
太子劉盈辭東宮太子之疏,你反手因為一點兒懷疑就抓人家阿母,這點兒容人之量就沒有?
但等到這些人起兵兵諫,驚擾了太上皇,無疑造成了更大的影響。
那這時候,雷霆處置,自然是呂氏乖戾,怙惡不悛,太子師出有名!
就是在外人眼中,漢皇多少有些顏面無光。
劉邦壓抑著對呂雉的憤怒和失望,冷聲道:「讓人將呂雉帶過來,朕要問她!」
此事還是在娥姁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