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未央宮
漢十三年進入了冬十二月。
隨著太上皇劉煓的駕崩,長安城被一股哀戚的氣氛籠罩著,而身為監國太子的劉如意每天除了去太上皇的長壽殿哭靈外,還要在未央宮偏殿的南書房理政。
南書房是大漢太子親自命名的理政房。
左右兩側的值房,則是尚書台的尚書,直接聽命於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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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日,齊王劉肥攜全家老小,乘著一輛轀輬車,齊國郎中令駟鈞率領六百騎士護衛著。
劉肥穿過灞橋,看著遠處輪廓隱隱的長安城,白胖的臉龐上現出複雜之色。
「王上,太子殿下已迎至城外。」隨轀輬車相伴而行的駟鈞,在馬上道。
劉肥聞聽此言,看向坐在下首微微眯著眼的劉襄,道:「你三叔父過來了,等會兒要恭謹一些。」
他知自家孩子英武不凡,平日裡對差不多年齡的劉如意也無多少恭敬之心,故而提醒。
劉襄道:「阿父,我知道的。」
擔心劉襄不當回事,齊王妃蹙眉,提醒道:「長安城是人家的地盤,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襄兒等會兒要收收你那驕橫的性子。」 「知道了,阿母。」劉襄道。
隨著轀輬車的轔轔轉動聲一停,劉肥也挑開車簾,當先下來,臉上熟練地堆起憨厚老實的笑容。
劉如意此刻身量八尺,眉宇間滿是英氣,然而身披重孝,面容悲戚,身旁不遠護衛的是方敢統帥的羽林左騎。
「太子殿下,齊王來了。」
劉如意乾淨利落地翻身下馬,快步而來,看向劉肥道:「大兄。」
劉肥此刻同樣一身孝服,眼眶濕潤,哽咽道:「三弟,許久不見了。」
四隻手緊緊地握在了一起,沉穩有力。
劉如意道:「大兄,我和仲兄、四弟並諸昆弟等候你多時了。」
劉肥重重點頭,問道:「阿父怎麼樣?」
「正在操持大父的喪事。」劉如意低聲道。
劉肥嘆了一口氣。
劉如意寒暄著,然後道:「大兄,城外天氣太過寒冷,隨我進長安城罷。」 這會兒,齊王妃帶著劉襄近前,道:「臣妾和襄兒見過太子殿下,襄兒,給你叔父磕頭。」
「襄兒見過叔父。」劉襄說著,準備行以大禮。
劉如意攙扶住劉襄的胳膊,感受到少年兩隻肩膀上傳來的力氣,心頭有些古怪。
劉襄年紀雖幼,但已有初生牛犢的既視感。
怪不得朱虛侯劉章來日以英武剛強著稱,齊王這一大家子的基因就是要好一些。
劉如意溫聲道:「襄兒遠道而來,辛苦了,無需多禮。」
然後,轉而看向齊王妃道:「怎麼不見章兒?」
「章兒這一路過來,路上受了風寒,太醫說受不得風,今日喝了一些湯藥,沉沉睡下了。」齊王妃道。
劉如意點了點頭,道:「今年天氣較往年寒冷許多,齊王兄和王嫂都當保重身子骨才是。」
齊王劉肥和齊王妃連忙稱謝。
劉如意寒暄幾句,邀請齊王一行進入城中。
就這般,齊王所在的車駕則浩浩蕩蕩進入長安城,被劉如意親自護送至國邸(驛館)。 劉如意將齊王家小安頓下來,自己則是帶著齊王劉肥和諸家小前往長壽殿,哭祭太上皇劉煓。
剛一進入殿中,劉肥快行幾步,來到靈柩前,放聲痛哭道:「大父,大父你怎麼離開了啊,您不要肥兒了嗎?」
劉肥又說又唱,絮絮叨叨將幼時祖孫相處的點點滴滴說來,在靈柩前哭得撕心裂肺,最後幾乎以頭搶地。
而齊王妃同樣拉著大兒子劉襄的手,抽泣不停。
於是,周圍跪著弔祭的諸漢家功侯,暗道,齊王仁孝,傳聞幼時頗得太上皇的喜愛,祖孫感情深厚,傳言果然不虛。
劉肥哭的聲音嘶啞,幾近力竭。
一直到夜幕降臨,這才在劉如意和劉盈的勸說下,哭著離開了長壽殿。
至夜晚時分,劉如意拖著疲憊的身子,重新回到上林苑的起居營房。
蒯徹好奇問道:「殿下,今日那齊王來了?」
「來了。」
蒯徹問:「殿下觀齊王如何?」
劉如意道:「齊王外粗內細,貌似憨厚,實則狡詐,今日靈柩前放聲痛哭,哭聲至哀,經此一事,應該頗得仁孝之名吧。」 老劉家的種,沒一個簡單的。
蒯徹道:「齊王這是在有意養望。」
「養望非一日之功,況且我觀齊王兄眼袋虛浮,只怕在齊國頗為沉迷酒色,為此,父皇東巡至臨淄時,還有訓斥。」劉如意低聲說著。
只怕齊王天不假年。
蒯徹道:「如果齊王還在,或許齊藩還能文斗,如果有朝一日不在,齊藩定然還有亂事。」
「走一步,看一步吧。」劉如意低聲說著,道:「再過幾天,遠一些的楚王和長沙王應該也快來了吧。」
蒯徹問道:「趙王張敖前日進京,最近可有動向?」
「繡衣衛說,趙王入長安後,除哭靈祭拜事外,居國邸閉門謝客,倒安分的緊,只是趙相國貫高、中尉趙午二人,最近頻頻和呂產、呂祿來往,行跡隱秘,不易為人所察覺。」劉如意目光幽晦幾許。
蒯徹手捻頜下鬍鬚,冷笑道:「看來,兩方開始勾結了。」
劉如意點頭道:「如今就靜觀其變了。」
呂氏一族的謀劃,他洞若觀火,但具體如何發難,還是需要打探,不能陰溝里翻了船。
…… ……
時光匆匆,轉眼就是一個多月過去,漢十四年的正月初十不期而至。
楚王劉交、梁王彭越、燕王盧綰、長沙王吳臣也紛紛來到長安,為太上皇劉煓弔祭,這場國喪漸漸進入尾聲。
這一日,劉邦召見蕭何、周昌以及監國太子劉如意共議出殯送葬事宜。。
「開了春,氣候暖和起來,太上皇的靈柩棺槨,還是當早日入土為安。」劉邦說著,問道:「蕭相國,陵寢都修好了吧?」
蕭何道:「陛下,萬年陵原來就有營建,這次可將陵寢營建完畢。」
劉邦嘆道:「上皇一生仁厚愛民,喪事一切從簡,陪葬的金銀玉器之類也不用太多。」
蕭何拱手稱諾。
劉如意道:「阿父,自春秋以來,人殉之制使生民活祭,慘不忍睹,前朝始皇駕崩,二世殘暴,以人殉隨葬始皇帝,孩兒覺得,大父在世之時,矜老恤幼,對豐邑百姓也多有愛護之舉,臨行前更是執阿父之手,殷殷叮囑,喪事從簡,想來也不願意活人殉葬。」
劉邦聞言,面上現出思索之色,點頭道:「如意說的不錯,活人殉葬的確殘忍,相國,你如何看?」
其實在以往的殉葬當中,更多還是以刑徒或者生前侍奉的宮人殉葬。
蕭何道:「臣以為,人殉的確殘暴無道。」 這位因操勞國事,鬢髮斑白,日漸蒼老和憔悴的大漢相國,不由瞥了一眼太子劉如意。
劉如意道:「阿父,孩兒以為以太皇遺命詔告天下,廢人殉,此外,廢除罪犯之肉刑,是否更顯耀大父之仁德?」
「廢肉刑?」劉邦訝異問道。
蕭何與周昌同樣對視一眼,從對方臉上看到疑惑和不解之色。
劉如意道:「肉刑動輒斷人手足,如今我大漢,縱然刑徒也可從事築城、修路等勞作,給予改造之途。」
劉邦道:「汾陰侯,你覺得太子殿下所言如何?」
周昌愣怔了下,旋即,拱手道:「陛下,太子殿下之言暗合仁恕之道。」
劉邦追問:「可謂仁君乎?」
周昌微黑的臉頰漲得通紅,張了張嘴,半晌,終於憋出四個字:「可謂仁君。」
如今太子正位東宮三月,所行之政可謂章法儼然,有仁有智,讓人無可指摘。
他做不到睜眼說瞎話。
劉邦目中現出滿意之色,點頭道:「蕭相國,擬定詔書,以太子之言而行吧。」 「諾。」蕭何恭謹拱手。
劉如意也道:「兒臣謝父皇恩典。」
劉邦微微闔上眼眸,揮了揮手道:「如無他事,朕也乏了,你們都下去歇著吧,三日之後,太上皇就出殯吧。」
「諾。」劉如意看了一下劉邦的神色,暗道,太上皇薨逝一事對老爹的影響還是挺大的。
猛一看,都蒼老了許多。
劉如意壓下心頭的感慨,也不再多言,然後與蕭何、周昌二人拱手離去。
剛剛出得殿中,向著外間而去,卻見劉濞。
「濞兄長。」劉如意近前拱手道。
他覺得還是要為劉邦加一道保險,雖然劉邦有博陽侯陳濞保護,但還是要防止劉邦被暗算。
劉濞迴轉過神,連忙拱手道:「臣見過太子殿下。」
「濞兄長,有幾句要叮囑你。」劉如意道。
劉濞面色詫異,「這?」 劉如意道:「濞兄長,隨我來。」
說著,帶著劉濞向一旁的偏殿行去。
「我知濞堂兄武藝高強,身手矯健,過幾日,大父於郊外出殯,父皇和我等就要送行,為防歹人行刺,還請濞兄弟揀選銳士,暗中護衛父皇的轀輬車左右。」劉如意道。
因為,他是監國太子,主要承擔了出殯送葬的很多禮儀內容,所以對劉邦的照顧就有不到。
而此刻的劉濞並沒有什麼野心,對皇帝之位也沒有什麼染指之意,畢竟自己的兒子還沒有被大漢棋聖砸死,沒有經歷過喪子之痛,也談不上仇視劉氏嫡脈。
說穿了,這天下那是劉邦打下來的,劉仲父子都是蹭光,哪裡有什麼非分之想?
劉濞聞聽此言,心底湧起一股疑惑,問道:「關中之地乃朝廷重兵把守之地,應該不會有寇盜吧?」
「不得不防,多準備一手終究是好的。」劉如意神色凝重之意不減,道:「不光是淮南王英布的叛亂餘孽,抑或是旁的野心家。」
劉濞聞言,心頭一凜,目光銳利而疑惑:「太子殿下懷疑什麼?」
眼前的太子可是英睿過人,多謀善斷,難道是……
劉濞心頭隱隱閃過一道亮光,呂氏?
劉如意搖了搖頭道:「我沒有懷疑什麼,濞兄長,你只要做好一件事,出殯送葬那日,全力保護好陛下。」 老爹一向混不吝,大大咧咧的樣子,搞不好就出了意外。
劉濞面色肅然,躬身一禮,抱拳拱手道:「太子放心,劉濞定然拼死保護陛下。」
劉如意重重拍了拍劉濞的肩頭。
……
……
長樂宮,長秋殿——
呂后此刻一襲孝服,頭上金釵玉簪盡去,滿是素雅之態,而那張白膩面容憔悴無比,神色間滿是「嚎哭」之後殘留的淒楚。
不遠處則是樊噲之妻呂嬃,同樣按禮制服孝。
「阿姐最近也不要太過傷心了,我看都清減許多了。」呂嬃目帶關切,低聲道。
呂雉低聲道:「心裡不踏實,晚上睡不好。」
在謀劃造反一事,可以說消耗了巨大的心力,每一個環節都要慎之又慎,對呂后而言,這一個月比一年都難熬。
「阿姐,此事是不是還在斟酌一下?」呂嬃眸中現出關切,又忍不住勸自家姐姐打消那個危險的主意。 呂雉翠麗如黛的柳眉之下,目中滿是憂慮之色,道:「留給我們的時間不多了,如果等就藩之後,那賤婢之子手握大義名分,除非他如桀紂之君,倒行逆施,天下諸侯王皆反,否則盈兒再無機會。」
畢竟曾在原時空歷史上,成為一代政治女強人,一下子就看出了其中的利害。
呂嬃蹙眉道:「可如果事敗,那對我呂氏而言……可就是夷滅三族之禍。」
呂雉道:「呂氏一族,自兩位兄長辭世之後,還有多少希望,如果再不拼死一搏,等那賤婢之子登上大位,呂氏一族勢必沒落。」
呂嬃遲疑道:「阿姐,可是……」
「沒有可是。」呂雉毫不客氣打斷,壓低聲音道:「阿姐也不讓你和你家樊噲出力,只有一個要求。」
因為太上皇薨逝,原本坐鎮在晉陽之地領軍的周勃和樊噲也回長安弔祭,周勃因還要領兵,而後匆匆趕回晉陽,但樊噲因為乃是劉氏連襟之親,倒是留在了長安城。
「阿姐,您說。」呂嬃目中現出掙扎之色,問道。
「等到那時候,讓樊噲勸說陛下,讓他退位為太上皇,讓盈兒為皇帝。」呂后低聲道。
呂嬃聽得心驚肉跳,盤算了一下,低聲道:「到時候我和樊噲說。」
呂后寬慰道:「不用擔憂,此事我們成算極大,那天出殯的隊伍當中,兵馬不會太多,只要讓陽都侯,東武侯他們率兵馬鉗制住了陛下一行,此事也就成了,到時候我呂氏一族在大漢將成為首屈一指的望族,與國同休。」
等盈兒成了皇帝,她必追封大兄為王爵,並且給二兄恢復名譽,同時大封呂氏子弟以鞏固呂氏一族的權勢。 呂嬃道:「阿姐,那太子,嗯,代王和衛王怎麼辦?衛王領兵」
「韓信決不能留,韓信雖然厲害,但他用兵之能多在戰場上調度十萬、二十萬的軍兵,在這等事上他的將略無用。」呂雉自信滿滿道。
昔年,趙國的李牧、秦國的白起,哪一個不是軍略無雙,動輒率領數十萬大軍,但在朝堂上依然被殺人不見血的陰謀詭計給吃的死死的。
「至於那賤婢之子?」呂雉臉上似是現出怨恨、乖戾的氣息,陰惻惻道:「我要將他和那賤婢……削成人棍,兩個人捆綁在一起,扔到茅廁內與蛆蟲為伴,方消我心頭之恨!」
呂嬃聞言,臉色刷地蒼白如紙,不禁生出一股毛骨悚然,或者說被呂雉話語中的狠厲給嚇到了。
「阿姐……」呂嬃貝齒咬著粉唇,顫聲道。
呂雉說完,心頭的恨意卻不減反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