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樂宮,長壽殿
殿中被一股哀傷、悲戚的氛圍籠罩。
太上皇劉煓微微闔上眼眸,似是睡著了一般,周圍的宮人也都屏住了呼吸,似乎時間在長壽殿中暫停了般。
「阿父。」劉邦感受到那蒼老手掌垂落,失聲呼喚著,一時間淚如雨下。
而周圍殿中哭聲大起,劉如意也跪將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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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煓嘟囔道:「阿季,我這還沒死呢,平白被你攥得手疼。」
劉邦:「???」
不是,旋即那股悲傷的氣氛,也被這麼個小插曲沖淡。
劉如意見著這一幕,嘴角抽了抽。
暗道,老劉家各個是人才,根兒可以說是找到了。
應該是從老劉頭身上傳下來的,否則也不會對劉媼在雲夢澤被一條龍欺負,做到不以為意。
劉煓睜開沉重的眼皮,擺了擺手道:「季啊,讓我睡一覺,太困了。」 劉邦擦了擦眼淚,哽咽道:「那孩兒告退,阿父歇息吧。」
「如果醒不過來,喪事一切從簡,就埋在新豐城,和鄉親們在一塊兒罷。」劉煓忽而低聲道。
劉邦:「……」
旋即,眼圈又紅了一些,顫聲道:「阿父,你放心。」
劉煓輕輕「嗯」了一聲,旋即眼眸閉上,神情安詳,似是陷入了睡眠,只是氣若遊絲。
劉如意起身近前,溫聲道:「阿父,大父這些年太累了,讓他歇息歇息吧。」
劉邦重重嘆了一口氣,也不多言,當先離開了內室。
而後,父子二人出得內室,來到殿前坐定,眺望著窗外殿宇上琉璃瓦上覆蓋的皚皚白雪出神。
劉邦道:「如意,最近朝堂局勢可還平穩?匈奴方面沒有南侵吧?」
劉如意道:「回阿父,一切正常,匈奴方面未見兵馬南下跡象。」
他監國攏共也就有三個月,對大漢這個新生帝國剛剛上手,但卻覺千頭萬緒。
「阿父這次東巡,又有什麼見聞?」劉如意也隨口寒暄。 劉邦面上卻有唏噓之色:「國家新立,民生凋敝,然諸侯王卻奢靡成風,揮霍無度,我九月至趙國時,趙王張敖,也是你阿姐的夫君,他日常出行頗為鋪張浪費,我對他批評了幾句。」
劉如意聞言,心頭微動。
史載:劉邦在漢八年在追擊韓王信余寇時,回師途徑趙國,對張敖頗為傲慢,呼來喝去,朝夕袒韝蔽,自上食,禮甚卑。
而後更是箕踞詈罵。
以至於趙相貫高、趙午等大臣引為奇恥大辱,後來私自謀劃,準備在柏人準備刺殺劉邦,結果被劉邦察覺。
他原以為在這個時空的漢八年,老爹沒有途徑趙國,也不會寵幸趙王張敖的姬妾,更不會生下劉長,應該不至於再有謀刺一事。
沒有想到,歷史的慣性依然如此之大,劉邦還是在東巡路途上和趙國君臣發生了衝突。
那只有一個原因,老爹對張敖這個便宜女婿一向看不上,所以這才橫挑眉毛豎挑眼。
只怕趙相貫高依然主辱臣死,準備派遣死士密謀刺殺劉邦了。
劉如意沉吟道:「趙地邯鄲乃是大城,百姓向來富庶,趙王又是一國之君,可以想見,平日生活之奢靡鋪張。」
「國家剛剛從戰亂中恢復過來,不少百姓都吃不飽飯,彼等驕奢淫逸,醉生夢死,豈是長久之相?」劉邦神色不悅道:「對了,還有你那大兄劉肥,王妃駟氏一族在齊地也是奢靡成風,據說家裡的溺器都是玉壺,簡直豈有此理!」
漢皇畢竟還是從底層出來的平民,深知百姓疾苦,這一路東巡,看到地方郡國中的普通百姓不少衣不蔽體,食不果腹者眾多。 然而郡縣豪強,王室大族卻僮僕成群,前呼後擁,這等貧富差距讓劉邦頗為不痛快,也感到一股深深的不安。
這是來自一位開國之君的政治清醒。
可以說,此次劉邦東巡,甚至還心血來潮的微服私訪了一下,然後,「三德子、法印何在?」,亮明身份,打臉裝逼。
對官僚和豪強大族的嘴臉頗為憤恨。
「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國家風氣不正,官吏不知恤民,此孩兒之過也。」劉如意拱手請罪。
不管怎麼說,先將此事攬下來,這既是他身為監國太子的職權,也是他的責任所在。
「你才監國幾日,這些哪裡是你的過錯?」劉邦溫聲說著,感慨道:「不過,的確是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你這話倒是頗有見地。」
劉如意沉吟道:「孩兒在三個月前,已派御史循《監察九條》前往郡縣地方問事,要不最近讓蕭相國再擬定一封詔書,號召天下藩王厲行節儉,杜絕鋪張,並讓朝廷在邸報上批評,以宣傳和引導方式讓天下百姓崇尚節儉?」
當然,這無疑是治標不治本,猶如天宮一角剛剛被一些博主打開,為了防止百姓仇富,心生怨恨,然後再以所謂宣揚貧富分化等不良價值觀,將這些博主封殺。
劉邦點了點頭,沉聲道:「你做得對,而且這道詔書當速發,號令天下郡國,崇尚節儉為德,另外朕還是那句話,商賈不可穿絲綢衣服。」
劉如意嘴角抽了抽,心頭有些無奈,點了點頭,道:「那孩兒回去就著手辦理此事。」
心道,如果太上皇駕崩,他也會順勢廢除肉刑和人殉制度,當然以太上皇的仁厚名義。 關於肉刑,也不是如文帝那樣,改肉刑為笞三百、五百,反而直接把人給打死了。
而是酌情調整,況且關於刑徒,其實也不是沒有用,比如移民實邊,將來在收復的河南之地築城,可離不開這些刑徒。
劉邦沉聲道:「國家新立,大漢肇啟,乃公這一路東巡,可以說滿目瘡痍,十室九空,如意,你現在監國,號令文武公卿,當竭盡才智,讓老百姓過上好日子才是。」
劉如意連忙拱手道:「阿父愛民如子,孩兒佩服,孩兒也認為,民心如水,既能載舟,也能覆舟,孩兒回去就和丞相府商議如何減輕百姓賦稅,增加收入的法子。」
這就是上面一句話,下面跑斷腿,上面千條線,下面一根針。
他在想要不要搞一下稅制改革,從實物稅增收轉向貨幣徵收,以減輕徵稅過程中胥吏的上下其手。
此事還不是不能急,現在的大漢不是稅制的問題,主要是地多人少,人口需要爆發式增長。
劉邦卻微微一怔,喃喃道:「民心如水,既能載舟,也能覆舟,如意,你這句話說的好啊,當以邸報通傳至天下臣民。」
劉如意道:「只是孩兒閒暇時的一些思考,不敢當阿父誇讚。」
劉邦目帶嘉許,道:「既然有了主張,那就去辦吧,乃公知你生財有道,懷陶朱之能,那鹽務司每年就為朝廷獲取了不少錢糧,還有造紙術等物,捷是利國利民之物。」
「不敢當阿父之贊。」劉如意謙虛說著,道:「阿父,不知還有什麼見聞,孩兒可一併記下,回去也好辦理。」
劉邦隨口道:「別的倒沒有什麼,只是回到沛縣時,心頭有感,作了一首《大風歌》,命文士記載下來。」 劉如意聞言,心頭微動,心道,大風歌果然還是出爐了。
劉邦轉而問道:「河南之地攻略的如何?」
「孩兒已經讓密諜前往河南之地測繪山川地理,水源河流,並且尋找前秦之時府庫中的輿圖,以為來日大軍出征做準備。」劉如意介紹道。
劉邦頷首道:「今年的冬天格外的冷,草原上只怕也發生了雪災,日子可能不太好過,要時刻提防匈奴的動靜。」
劉如意道:「阿父放心,孩兒已經命代郡的曲周侯和北平侯他們戒備匈奴。」
代國依然沒有封給任何藩王,還是在他手下直接管轄,以後也不準備封藩。
然而,劉邦卻道:「劉濞這次護衛十分得力,他父親已被廢為合陽侯,也不可能再啟用,你看著能否用用,乃公原有意讓他和恆兒,兩個或為代王,也能幫你料理代國的一攤子事。」
這次劉邦東巡,在地方微服私訪,劉濞從旁隨侍左右,十分得劉邦的喜愛。
劉如意連忙道:「孩兒見過劉濞兄長,知他英武非凡,只是代國的軍政體制已經非常完備,況且以代國對抗匈奴乃是朝廷國策,應將代地諸郡直歸長安朝廷轄制。」
劉濞其人的確可以一用,但顯然不能放在吳楚這等重地,而是在攻略河南之地後,派遣其前往河西。
劉邦微微點頭,道:「那你看著安排,別的也沒什麼了。」
說著,嘆了一口氣,轉身看向內室的方向,感慨道:「希望你大父能夠熬過這個冬天吧。」 劉如意連忙道:「孩兒這就延請太醫,為大父診療。」
劉邦點了點頭,也沒有再說別的。
就這樣,父子二人在長壽殿外斷斷續續說了一陣話,而後就守在偏殿內,在焦急和憂慮中幾乎等待了一夜,至後半夜才睡。
第二日清晨,天光大亮,一切卻未能遂劉邦的意,太上皇劉煓一睡不醒,溘然長逝。
長壽殿——
殿內殿外,劉氏宗親和妃嬪哭聲一片,四周也都掛滿了一面面白色靈幡,廊檐下的執戟衛士脖子也都纏上孝帶。
戚夫人、薄夫人、呂夫人,以及劉邦的其他幾個美人,跪在冰冷石階的地板上,哭哭啼啼,幾乎貢獻了一半的哭聲。
而劉邦的諸子嗣,以太子劉如意為首,前太子吳王劉盈、四皇子劉恆以及劉恢、劉友、劉建也都紛紛在地上跪著,痛哭流涕,只是男人的哭聲較為低沉。
劉邦則是跪在頭一排,披麻戴孝,不遠處則是合陽侯劉仲父子。
一時間,周圍到處都是震天動地的哭聲。
負責治喪的正是蕭相國,以及充當典禮司儀的太常叔孫通,則是接受群臣的弔唁。
而此刻,正在跪著的呂后,眸光閃爍了下,偷偷瞥了一眼那跪在地上的劉邦和劉如意父子,心頭湧起一股冷冽。 劉季等著罷,她遲早要讓他付出代價!
還有那賤婢之子,她這次要將他打回原形。
劉如意跪在人群當中,身為太子,同樣面帶悲愴,痛哭失聲,然而心頭卻蒙上一層厚厚陰霾。
真是讓蒯徹說中了,太上皇沒有熬過這個冬天。
那接下來,呂雉是不是該有所異動了?
如果結合老爹昨日所言,自己在前往趙都邯鄲之時,對趙王極盡折辱和批評,那麼貫高謀刺一事就可能出現,而且彼等極容易和呂雉外戚合流。
那呂雉能有什麼計劃呢?
太上皇將按天子之禮制,停屍期一日至三日,但停靈之期則長達兩個月,以便接受天下郡國藩王的入京祭拜。
只怕這段時間,就給了彼等串聯在一起的機會。
劉如意思忖著。
因太上皇先前有遺言,況大雪封道,靈柩運往沛縣卻極為不便,已決定下葬在新豐城。
而此刻,隨著此起彼伏的哭聲,太上皇劉煓也在宮人的侍奉下,裝殮入棺。 靈柩將在長壽殿正殿擺放一個月,接受各地諸侯王如齊王、楚王、燕王等諸侯王的祭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