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林苑
劉如意與諸公卿大臣議完事後,在羽林衛的護送下返回營房,此刻南宮瓊月正手持羊毫毛筆,正在練著字帖,隨著手腕抖動,娟秀字跡現出,紙生雲煙。
「許君,和瓊月都在啊。」劉如意邁著輕快的步伐,進入營房。
他被冊封太子之事,已經塵埃落定,也去了一樁心事。
可以想見,隨著劉邦退居二線,他出來監國,大漢江山任他白紙作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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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許負轉過青絲如瀑的螓首,凝眸看向那身形頎長,氣度英武的少年,問:「今日不是殿下冊封為太子的大典?」
劉如意微笑道:「典禮結束了。」
說著,來到一張桌案旁落座下來,笑道:「瓊月這會兒練字呢?」
南宮瓊月糯聲道:「是啊,這都是太子殿下留下的字帖,我瞧著頗為娟秀清麗,就想著臨摹一番。」
許負道:「太子殿下這楷書,據說從韓國公府上傳出來,目前已經風靡長安。」
原來,張良之子張不疑,對代王留在韓國公府上的幾幅墨寶十分喜愛,讓臨摹高手拓印而下,散播於長安城,一時間風靡關中。
但可惜,代王平日留下墨寶不多。 而鹽務司的一些文吏就將劉如意平日的批閱意見,將其間的字打亂、整合在字帖上,廣傳於整個京城。
一時間,長安城中掀起一股習練代王字的高潮。
劉如意道:「楷書字跡工整纖麗,如能行之於天下,對公文和書寫諸事也是便利多多。」
獎勵農桑之事已罷,下一步可以在教書育人上發力。
《千字文》,《百家姓》,《幼學瓊林》以及諸般發蒙課本,都可以經由紙張印刷成書,向天下百姓宣揚教化。
此外,還有漢語拼音。
南宮瓊月道:「太子殿下那應該多寫一些字才是,也好讓天下人都能臨摹太子之字。」
「這是個好想法。」劉如意笑著說話,近前落座。
瓊月已經十二三歲,顯現出一些女子的清麗溫婉來。
娉娉裊裊十三餘,豆蔻梢頭二月初。
許負問道:「殿下,接下來有何打算?」
劉如意笑了笑道:「這次回來難得歇歇,偷得浮生半日閒罷了。」 自重生以來,他為了自保,也為了不重複前世的命運,一邊和呂氏勾心鬥角,一邊南征北戰,可謂高強度腦力消耗。
許負目中帶著幾許莫名之意,感慨道:「殿下從一庶藩而後來居上,可見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
如果按她最早推算,戚夫人之子在呂皇后那等政治女強人手中,根本就沒有勝算。
不想,這短短几年過去,竟真的讓眼前少年走出一條路來。
劉如意微微一笑道:「都是風雲際會,時勢所迫罷了。」
說著,拿起一旁的毛筆,攤開紙張,書寫一行字。
「長風破浪會有時,直掛雲帆濟滄海。」
南宮瓊月見此,眼眸不由一亮,贊道:「太子殿下,這句話寫的真好,可否送我?」
劉如意笑了笑,道:「那瓊月拿去就好。」
許負在一旁看著兩個同齡人,一時間,目光為之恍惚了下。
瓊月年歲也不小了,幾乎和太子殿下同齡,倒也登對。
…… ……
暫且不提劉如意和許負師徒敘話。
韓國公府
張良落座在亭子中,手捧一本書,教小兒子張辟彊識字。
五年過去,張辟彊已經成為幼童,顯現出一些早慧的跡象來,已經認識了近百個字。
而就在這時,一道急促的腳步聲傳來,臉上帶著欣喜,道:「父親大人,恭喜。」
張良笑道:「我何喜之有?」
張不疑喜形於色道:「父親大人,太子殿下拜父親為太子太師。」
「太子太師?」張良疑惑道。
張不疑解釋道:「太子殿下置東宮三師,太子太師,太子太傅,太子太保,父親大人為太子太師。」
張良聞言,面上若有所思,笑了笑問道:「那太子太傅乃是何人?」
張不疑道:「回父親大人,太子太傅是衛王。」 「衛王自多年前就追隨太子,如今敬而為太傅,倒也屬正常。」張良頷首說著,問道:「那太子太保人選呢?」
「太子太保是曲逆侯。」張不疑語氣複雜道:「曲逆侯平日和太子交集不多,不知怎地,竟成了惹人矚目的東宮三師,與父親、衛王同列。」
東宮三師,明顯是太子的老師,那將來就是帝王之師,地位何其尊崇。
讓張不疑覺得不理解,陳平何德何能,竟和自家父親和衛王並列。
要知道,除丞相蕭何外,漢初三傑之二,就只有張良和韓信,這是當年劉邦在洛陽南宮時當著漢家諸功侯的面說的。
張良輕輕一笑道:「曲逆侯胸有丘壑,智謀深遠,可保漢室社稷,擔任太子太保最為妥當。」
這位韓國公隨口之言,竟與原時空歷史上的陳平命運軌跡達到驚人的重合。
張不疑目光灼灼,熱切道:「父親,太子讓丞相府頒布了求賢令,打算在明年開春舉行科舉,唯才是舉,說經過培訓之後,來日可至郡國為官,乃至於赴東宮、鹽務司為官。」
張良聞聽此言,手捻頜下灰白相間的鬍鬚,細長而修麗的目中現出一抹詫異。
科舉?
這是要將昔日鹽務司試吏之法推廣至整個大漢?
「孩兒想要去試試。」張不疑忽而道。 張良笑了笑,問:「你如何想著前去?」
張不疑目中帶著期許,道:「太子殿下乃當世賢君,孩兒打算在太子手下效力,最好考進那太子詹事府。」
張良想了想,道:「那你多加歷練罷,上次鹽務司就沒有考中。」
張不疑臉上有些掛不住,道:「那是考試太過倉促,孩兒不知竟多舉實務之試,孩兒這次一定能行。」
張良笑道:「那為父就靜待捷音。」
他這個兒子任性使氣,卻也有一股少年人的昂揚向上,只是還需多加磨礪。
如果實在考不上,他拼著這張老臉求一求太子罷。
就在韓國公父子議論之時,身在長樂宮的劉邦也從博陽侯陳濞口中收到了劉如意監國之後的諸般詔書。
劉邦感慨道:「如意還是比較穩重的。」
他將這劉氏天下交給如意,倒也放心了。
陳濞道:「陛下,前往沛縣的車駕和警衛已經準備好,不知陛下何時出發?」
劉邦出巡自然不可能輕車簡從,白龍魚服,南軍負責明面警戒,博陽侯陳濞則是領刺客部隊暗中相護。 而劉如意同樣要派遣羽林騎,隨行護衛,以免出什麼紕漏。
至於有人刺殺,顯然不太可能。
「就在這幾日罷。」劉邦頷首說著,目中現出回憶之色:「當年朕觀始皇帝至東南巡遊,說大丈夫當如是,一晃數十年,幾乎恍若昨日,此行也不急著去沛縣,去其他諸侯國看看,比如趙國、齊國、梁國什麼的。」
這位漢高祖明顯心血來潮,打算效仿一下東巡的始皇帝,看一看治下的大漢帝國。
博陽侯陳濞拱手道:「那臣這就回去準備了。」
而後,告辭離去。
……
……
時光匆匆,不知不覺就是兩三個月時間過去。
自劉如意被冊封為太子,被劉邦授以監國之權,漢家朝堂也漸漸適應了這位監國太子的執政風格,務實幹練,高屋建瓴。
而大漢也進入了漢十三年的十二月。
數九凜冬,天氣愈發寒冷,關中大地昨日紛紛揚揚下起一場大雪,冰凍三尺,呵氣成冰。 長壽殿中,太上皇劉煓此刻則陷入了昏迷,幾近彌留。
雖然冬季宮殿之中燃著地龍,暖意融融,但這位太上皇的情況仍有些不大好。
畢竟是快八十歲的老人了,畏冷懼寒,如果按原時空歷史,在幾年前就該壽終正寢,因為新豐家具城一事,有著一股心氣,是故老頭兒又多活了幾年。
「太上皇怎麼樣?」
長壽殿前殿,劉邦問著剛剛把脈而出的太醫,臉上還帶著風塵僕僕的倦色。
這位漢皇在東巡了兩個多月後,還未趕到沛縣,就聽到了長安傳來太上皇病危的消息,連忙騎快馬返回長安。
那太醫小心翼翼道:「回稟陛下,太上皇年事已高,幾個月前感染風寒,本來就沒有好透,入冬之後,又在外受了風,情況更為不妙。」
劉邦嘆了一口氣,揮手示意宦者令籍孺送太醫回去。
劉如意近前,溫聲道:「阿父,兒臣要不再張貼告示,讓天下郡國延攬名醫,再為大父診治。」
劉邦面帶悲愴之色,眼圈微紅,嘆道:「壽數各有天命,醫者可治疾,卻不可治命,委實不可強求啊。」
就在這時,裡面的宮人忽而發出一聲喊:「太上皇醒了,醒了。」
劉邦聞言,面色一振,連忙舉步進入內室。 此刻太上皇劉煓在幾個上了年齡的宮人攙扶下,半靠在枕頭上,蒼老面容上滿,眼眸似恢復了一些神采。
「季,季。」劉煓喚著,聲音虛弱而急促。
「阿父。」劉邦快步近前,緊緊握住了劉煓的手,眼眸濕潤。
劉煓臉上帶著笑意,目光時凝時聚:「季啊,你來了,我剛才夢見你阿母了。」
劉如意看到這一幕,心頭飄過四個字,迴光返照?
劉邦眼眶微紅,臉上卻帶笑,問道:「阿母怎麼說?」
「她說啊,自己在天上被封了神君,讓我上去享福呢。」太上皇劉煓笑道。
此言一出,在場諸宮人多是面色齊變。
劉邦心頭一凜,但臉上笑意繁盛,拉著老爹的手,道:「阿父在這長安城中難道不享福嗎?何苦去那天上?」
劉煓笑呵呵道:「那天上吃的是龍肝鳳髓,喝得是玉露瓊漿,哪裡是這長安城可比的?」
說了一會兒,不免覺得乏了,眼眸沉沉闔上。
劉邦見得此幕,眼眶中的淚水無聲流淌,手中緊緊攥著太上皇的手,似能感受著那生命力的緩緩流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