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匆匆,不知不覺就是半個月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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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南諸事漸漸平息,而劉如意也沒有在淮南多做盤桓,而是率大軍班師返回長安。
大軍途徑梁國,劉如意派羽林騎的方敢,前去梁國國都詢問彭越。
梁國,國都定陶
面對代王派使者前來問責,梁王彭越正在惶惶不可終日。
在過去的三個多月中,梁王彭越不是沒有收到朝廷的徵調符詔,但在之前,梁王彭越同時也收到了淮南王英布的書信。
「你們說說吧,朝廷已經平定了淮南叛軍,當初朝廷向我梁國調兵南下平亂,是你們說唇亡齒寒,現在怎麼辦?」彭越臉上滿是焦急之色,目光落在下方諸將臉上。
欒布道:「王上,不若以我大軍糧秣尚未籌措齊備,難以派兵出戰為由,再向朝廷陳情。」
「說不過去的,糧秣再是緊張,三個多月的籌措,也該籌措出來了。」彭越道。
說著,不悅地看向下首的扈輒,道:「扈將軍,你說,當初你執意勸我不要出兵,現在好了,朝廷大勝而來,我要如何是好?」
扈輒拱了拱手,道:「王上還請息怒,代王這次挾大勝之兵前來,分明是來興師問罪的。」
彭越面上滿是焦慮,道:「孤何嘗不知?你說如何是好?」 扈輒道:「王上,不若前去向代王說情,懇求他原諒。」
彭越:「……」
早幹嘛去了?
現在倒是知道向代王請求原諒了。
彭越嘆了一口氣,無奈道:「如今,孤也唯有如此了。」
至於什麼興兵抗拒,不前去領罪,那是萬萬不敢的。
於是,劉如意在白馬津見到了梁王彭越。
此刻,已經進入了漢十三年的秋季,黃河剛剛過了秋汛,漸漸進入了枯水期。
劉如意立身在黃河渡口,腰間懸著的正是斬白蛇起義的那把赤霄寶劍。
要知道就在今年,白馬之盟將在此發生。
只是他的父親,劉邦沒有中得淮南王英布的一箭,身體看著還健朗。
「代王殿下,彭越來了。」剛剛被劉如意提拔為中護軍的宋昌,來到負手而立的少年近前,拱手道。 劉如意轉過身來:「讓他過來。」
「諾。」
宋昌領命而去,不大一會兒,就領著一個身穿王袍,頜下蓄著短須的中年王者前來。
只是其人鬍子邋遢,穿著一襲刺繡得華美的絲綢袍服,倒是有些沐猴而冠的既視感。
「見過代王殿下,代王殿下千歲千千歲。」彭越頓首再拜。
劉如意卻沒有伸手相扶,只是打量著梁王彭越。
彭越半晌沒有聽到劉如意讓自己起來的聲音,額頭上漸漸滲出冷汗。
就在彭越心頭打鼓之時,劉如意道:「梁王在信上說,自己身患疾病,如今看著精神頭倒是充足的很,倒不像是有疾的樣子。」
彭越連忙道:「回代王殿下,我前日經過調養,已徹底痊癒了。」
劉如意道:「梁王看來是將孤當做三歲小兒了。」
彭越聞聽此言,心頭不由劇震,連忙拱手道:「小王不敢。」
雖眼前只是一個未及弱冠的少年,但不管是五年前深入匈奴,抑或是不久前臨危受命,平定淮南叛亂,都讓彭越不敢怠慢。 「朝廷發給你的調兵詔書,你為何不遵?」劉如意喝問道。
彭越聲音艱澀,辯解道:「代王殿下,小王當時突發惡疾……」
劉如意呵斥打斷道:「彭越,你是不是覺得朝廷不知你的小心思?是不是以為孤治不了你的罪?」
彭越已是膽戰心驚,請罪道:「殿下,臣知罪。」
劉如意冷聲道:「你知道不知道,孤班師之後,御史必然彈劾於你,如今淮南國已滅,只要一個刑吏,一輛囚車,就能將你押赴長安問罪?」
彭越連忙跪將下來,相請道:「代王殿下,還請給彭越一條活路。」
見火候差不多,劉如意淡淡道:「本王可以給你指一條明路。」
彭越連忙道:「還請殿下指點。」
「即刻親筆寫一封請罪的奏疏,隨孤前往長安,當面遞送給父皇。」劉如意道。
彭越面色微變,心頭不由湧起一股恐懼。
這一去,萬一要是被扣留在長安,那他不是在自投羅網?
劉如意冷笑一聲,譏諷道:「當年威震秦末的梁王,不想竟如此膽怯?朝廷如果真要治你,你以為躲在定陶就安全了?」 彭越頓時如夢初醒,張了張嘴,終究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隨孤前往長安請罪,尚有一線生機,如果繼續留在定陶,那時候朝廷問罪下來,你以為定陶能夠掀起多少風浪?」劉如意道。
彭越默然一會兒,下定決心道:「殿下,臣願隨殿下前往長安。」
劉如意點了點頭:「還不算糊塗。」
說著,吩咐一旁的宋昌,道:「知會衛王,大軍向長安出發。」
宋昌拱手應諾。
而後,劉如意再不耽擱,率漢軍繼續向長安進發。
……
……
漢十三年,冬十月
征討淮南王英布叛軍的漢軍,在代王劉如意和衛王韓信的率領下,浩浩蕩蕩前往長安。
在此前三天,劉盈和張良也做好了善後之事,先一步班師長安。 長安城,灞橋之上
相比前日只是相國蕭何出城相迎張良和太子劉盈,代王和衛王班師而歸,劉邦攜文武百官迎至城外。
官道之上,那一面面旗幟上繡著「代」、「衛」等旗幟,隨風獵獵而響,軍容雄壯嚴整,迤邐而來。
「陛下,是代王。」高宛侯丙猜手指中軍大纛之下的英武少年,驚喜說道。
劉邦笑著放下手中的單筒望遠鏡,語氣難掩欣然和自豪:「是如意他們,朕剛剛都看到後面護衛著的囚車了。」
叛賊英布也被生擒押赴至長安城,真是一場酣暢淋漓的大勝。
蕭何與陳平隨侍左右,臉上同樣見著複雜之色。
代王這次挾大勝回京,加之前日太子出師不利的黯然回京,只怕那改立太子的呼聲,很快將在長安城響起了。
不多時,劉如意和韓信等人行至近前,翻身下馬。
「兒臣見過父皇,祝賀父皇千秋萬福,長樂未央。」劉如意拱手道。
劉邦面上滿是笑意,道:「好,好。」
身後的軍將也紛紛下得馬來,向劉邦紛紛行禮:「見過陛下,我等祝陛下千秋萬福,長樂未央。」 一時間,諸軍聲音震動雲霄,讓大漢功侯心頭皆是一震。
劉邦身旁充任郎衛的劉濞,見得這一幕,目光閃爍了下,滿是羨慕。
劉邦目中滿是嘉許,微笑道:「如意,此行辛苦了,這次統帥大軍前往淮南,征討英布叛軍。」
劉如意道:「父皇,此乃孩兒分內之責,不敢言辛勞,叛賊英布就在囚車之上,還請父皇稍後問話。」
劉邦點了點頭,欣喜道:「方才,乃公已看到。」
蕭何道:「陛下,臣已在未央宮準備好酒宴,為凱旋大軍接風洗塵。」
劉邦先是愣怔了下,旋即笑道:「好,如意還有諸位將軍,先至未央宮喝酒吃飯。」
身後諸將聞言皆是齊聲道謝。
未央宮,大殿——
劉如意和衛王韓信以及征討淮南叛亂有功的將校都進入殿中,在宮人的導引下,來到一張張條案後落座下來。
劉邦則是落座於御案之後,臉上滿是笑意,「諸位將軍,這次南下征討淮南叛軍,勞苦功高,朕敬諸位將軍一杯。」
說著,將手中的酒樽舉將起來,示於眾人。 下方諸將連聲道不敢。
劉邦飲下一杯酒,道:「來人,將叛賊英布帶上殿來。」
侍衛在殿門口的郎衛大聲應喝一聲。
旋即,原本在外間的囚車上的英布,被郎衛壓著雙肩,進入未央宮的大殿中。
「跪下。」
「老實點!」
幾個軍士按著英布的肩頭,在殿中的地板上跪將下來。
英布抬起頭髮披散的頭顱,原本發散的目光凝聚了一些,眼神兇狠地盯著上首處的漢皇劉邦。
「劉季老賊!」英布高聲啐罵。
劉邦皺了皺眉,目中閃過一抹殺機。
「大膽!」一旁的功侯怒目而視。
劉如意道:「父皇,英布野性難馴,狼子野心,其率兵作亂於荊楚,不知多少軍民受其戕害而亡,荊王叔父也為其所害,孩兒以為叛賊英布罪大惡極,當下詔車裂,以明正典刑!」 「臣等附議。」一眾漢家功侯聞言,齊齊附和道。
御史大夫周昌也起得身來,拱手道:「陛下,英布謀逆,席捲荊楚,按大漢律,當夷滅三族,警示天下。」
值得一提的是,所謂車裂並不是活著時候車裂,那未免也太殘忍了。
劉邦擺了擺手,也有些意興闌珊,道:「將人帶下去,車裂,夷三族!」
「劉季,我在下面等著你!」英布被兩個郎衛帶下去時,口中仍然嚷嚷不停。
劉如意拱手道:「父皇,英布叛賊心如豺狼,父皇對其早已仁至義盡。」
當年魏王豹也是多次反叛劉邦,但都為劉邦赦免,其實如果英布痛哭流涕,說上幾句軟話,根據劉邦的大大咧咧,未嘗不能苟活一命。
只是他先前已經定下了基調,英布必須明正典刑,否則難以震懾天下的野心家。
劉邦語氣中不無唏噓感慨,道:「是啊,當年秦末一同並肩作戰,對付項籍的老人,一個又一個逝去了。」
劉如意道:「兒臣這次途徑梁國,為父皇帶來了梁王彭越,父皇如果覺得心念往事,等會兒可和其敘舊。」
劉邦聞言,愣怔了下,笑道:「彭越都隨你進長安了。」
劉如意也沒有隱瞞,坦率道:「先前,孩兒領兵平叛淮南,梁國方面一兵不發,孩兒大為詫異,遂在班師回朝時,特意改道梁國附近,召梁王詢問緣故。」 劉邦臉上的微笑也漸漸斂去。
其實此事,先前的相國蕭何也有奏報過,彼時,漢皇同樣心頭生怒,只是淮南王英布已反,劉邦不想節外生枝,也就引而不發。
「朕也有一年多沒有見梁王了,知他早年傷病在身,不忍使喚,這次淮南叛亂,如何連一兵一卒都不發?」劉邦道。
而後,召宮人喚梁王彭越進殿。
殿中的諸漢家功侯聞聽劉如意和劉邦父子對話,也明白了原委,眼神交流之間,頗多玩味。
梁王彭越自作聰明,分明是見淮南叛軍勢大,自己在騎牆觀望。
不多時,梁王彭越進入殿中,剛進殿中,就是痛哭流涕,俯首請罪:「陛下,臣有罪,有罪啊。」
「哦?梁王何罪之有啊?」劉邦放下手裡的酒樽,目光帶著一抹玩味,笑問道。
彭越道:「幾個月前,朝廷發兵征討淮南叛軍,朝廷徵召我率軍前往相助,我身上卻突發惡疾,未派兵前往,此臣之罪也。」
劉邦神色淡淡道:「既是突發惡疾,倒也算情有可原,只是你既不去,為何不派兵前去協助朝廷大軍平叛?」
彭越連忙解釋道:「陛下,梁國地小兵少,軍需糧秣尚需籌措,一時未曾及時派兵,誰知朝廷勢如破竹,竟短短時間大破叛軍。」
「只是如此嗎?」劉邦神色間已有不悅。 避重就輕,巧言狡辯。
彭越察覺到漢皇語氣中的不悅,連忙道:「還有一事,臣當時身在病中,腦子迷迷糊糊,手下將軍扈輒勸說淮南英布叛軍來勢洶洶,已經席捲荊楚,正和朝廷兩虎相爭,勸臣不好妄動,擔心朝廷不敵叛軍,到時候英布兵發我梁國,那就是大禍臨頭了。」
此言一出,殿中漢家功侯臉色泛起一抹古怪。
暗道,彭越如今是將自己心裡的小九九都說出來了?
劉邦冷笑道:「你手下之將,這是對朝廷不信任,還是對朕不信任?爾等分明是三心二意,對朝廷起了異心。」
彭越聞言,連忙叩首請罪道:「臣不敢,不敢,是臣一時糊塗,擔心淮南叛軍北上功成,為梁國引火燒身,還請陛下恕罪啊。」
「一派胡言!」劉邦冷聲道。
彭越面如土色,腦袋垂下的更低。
這番說辭雖無人提點,但他自問已經最大減輕自己的罪責了。
劉邦目光不善,冷聲道:「分明是坐山觀虎鬥,欲收漁翁之利!」
彭越「嘭」地叩首不停:「臣不敢!臣何德何能,有這般心思?」
劉邦冷哼一聲,斥責道:「你怕淮南叛軍攻打梁國,引火燒身,你就不怕朕興師問罪嗎?」 以梁國的體量,想來也沒有這等漁翁之利的念頭。
彭越哭訴道:「陛下向來待下寬厚,可謂仁慈長者,臣一時懈怠,還請陛下降罪。」
劉如意在下方,暗道,彭越這句話說得好,也對老爹而言是一個提醒。
高祖性格,無可無不可。
所以才有柴武勸說韓王信的那番話,結果韓王信也沒有聽從,只是說自己做的太特麼過分了,縱然投降也難逃一死。
總之,大大咧咧,沒臉沒皮的性格,對他徹底解決掉呂后,反而是一種阻礙。
劉邦幾乎被氣笑了,道:「真是人善被人欺?就因為朕對爾等寬厚,爾等就可以肆無忌憚的相欺嗎?」
「臣不敢。」彭越連忙叩首不停。
此刻,卻沒有人敢接住劉邦的情緒。
就在這時,劉如意出列而奏,道:「父皇,孩兒以為梁王彭越,受奸人蠱惑,對朝廷詔令陽奉陰違,的確當罪之,只是還請念其一時糊塗,受奸人蒙蔽,臣以為或可從輕發落。」
此言一出,劉邦心頭怒意倒是消逝了許多,詫異問道:「如意,你此言何解?」
劉如意道:「父皇,孩兒以為可允梁王戴罪立功,至於其爵,當削為郡王,暫領梁地,如再為國家立下大功,再復爵尚可。」 梁國在齊地的腋下之位,是他用來對付齊王劉肥一系的一把尖刀,他打算將這把刀牢牢握在自己手裡。
如果盡削彭越之王爵,乃至於徙封地,那梁國就有可能落在了其他劉氏藩王手裡。
這些藩王未必有彭越好用。
畢竟,使功不如使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