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南,壽春
劉如意和韓信落座在官署之內,兩人正在商議著衡山郡和吳郡的用兵事宜。
在這幾日,隨著淮南王英布的落網,劉如意也以朝廷的名義,向九江郡、衡山郡等地傳送招降檄文。
韓信道:「殿下,大軍向九江郡進兵,要不了幾日,淮南國皆歸漢地。」
劉如意點了點頭,道:「卻不知代北局勢如何,這段時間,倒是沒有聽到代北的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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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信道:「匈奴的冒頓單于,應該是汲取了上次的教訓,沒有輕舉妄動。」
「匈奴和淮南兩地相隔千里,冒頓縱然想要做出什麼,也比較有限。」劉如意說著,話鋒一轉:「不過,冒頓不會善罷甘休的,五年過去,傷口也舔舐的七七八八了。」
韓信道:「漢匈早晚還有一戰!」
「太傅說的是,如今淮南叛軍迅速平定,」劉如意說著,目光落在輿圖之上,道:「梁王彭越這次沒有出兵,實在讓孤大為詫異。」
在平行時空的原歷史上,劉邦征討陳豨,召集梁王彭越,彭越一樣沒有出兵,導致劉邦大為光火,派人去責問,結果彭越反而出兵了。
彭越手下大將扈輒當時還勸彭越,說陛下剛開始召您,您不去,現在發火了才去,多半會被扣留在趙地,與其這般,不若反了吧。
「彭越這二年,耽迷享樂,對朝堂之事也不大理會,應是怠慢了朝廷之令。」韓信道。 劉如意道:「彼時,淮南王英布席捲荊楚,向使彭越能夠領兵支應,淮南謀逆局勢,也不會糜爛至此。」
韓信道:「代王殿下是要追問彭越的罪責?」
劉如意沉吟片刻,道:「倒也不是追問罪責,只是我大軍班師回朝之時,經梁國一趟,問問彭越究竟是怎麼回事兒。」
彭越這個糊塗蛋,沒有領詔出兵,可以說授人以柄,他前去反而是助其過關了。
只要在他這邊說得通,
當然還要看彭越上不上道了。
他的意見是,用彭越來制齊王,與其容朝堂演化,撤梁藩再立劉氏,來日齊王一系反叛,梁國搖擺,不若看能否收復梁王彭越。
縱然回長安之後,運作成為太子,鬥爭也才開始,劉肥、劉濞、劉恆,再加上一個舊太子劉盈的呂家勢力。
這都沒有提匈奴和南越等外患,對了,還有心思各異的諸漢家功侯。
韓信點了點頭,目光閃爍了下。
而後,劉如意命令大軍向淮南國的六安挺進。
在之後的四五天,凡是朝廷檄文所至,淮南國下轄九江郡、衡山郡、豫章郡四郡皆宣布反正,重歸朝廷治下。 而被淮南軍攻下的荊國之東陽郡、吳郡、鄣郡也陸續回歸朝廷治下。
劉如意也來到了淮南王的王都六安,進入宮城,先一步前來的將領,早就清點好府庫中的寶物和儲藏,匯總成帳冊,呈遞給代王。
劉如意放下帳冊,感慨道:「淮南和吳地真是富庶的流油。」
因為淮南王英布在打敗荊王劉賈之後,搜刮吳地之財貨珠寶,盡往國都六安運輸,兩個月間,車馬絡繹不絕。
韓信目中現出幾許對往事的回憶,道:「此間財貨珠寶,奇珍異玩,不少都是取自楚地。」
劉如意聞言,心頭有些古怪,道:「楚地向來富庶,只是這些都是民脂民膏,當取之於民,用之於民才是。」
韓信問道:「代王可是在思量荊楚分藩事宜?」
「就知瞞不過太傅。」劉如意道。
韓信想了想,道:「如果代王不知從何下手,可以去信徵詢一下蒯徹先生的意見。」
劉如意點了點頭,道:「我回去就書信一封,向其詢問意見。」
他心頭也有一些想法,只是還不成熟,只能算是雛形。
在秦亡漢初的歷史潮流下,不封王是不行的,但可以緩封,有條件的封。 楚王劉交既然無能失國,逃亡至薛縣,那楚王繼續回藩地,顯然是不合適了。
相反,荊王劉賈壯烈殉國,才應該撫恤,可將東陽郡一郡抽出來封給荊王劉賈子嗣。
彼等親王,也不意味著一人領數郡。
如果他此行回去,如果能順利成為太子,還要安撫宗室,劉盈和劉恆將來也要封王,不能苛待。
否則,天下之人如何看他?
要知道一個人能力再強,不親善宗族兄弟,在這種重視禮義評價的時代,根本不為世人所認可。
那劉恆來日是不是封為淮南王,改治壽春,或許將來待收回遼西四郡,封為遼王?
畢竟劉恆賢能,滅朝鮮之後,撫治遼西,也可為大漢鎮守邊疆,教化四夷。
至於他的兄長劉盈,的確十分難辦,封楚國顯然不合適,因為彭城所在淮泗之地,英雄豪傑並舉,難保一二野心家會奇貨可居。
至於原吳王劉濞,顯然不能將吳郡這等富庶之地封給他。
待攻滅匈奴,或者平定西域之後,不若將其打發至西域?為國家鎮守邊疆?
當然,這目前只是他的想法,還要回去看老爹的意思。 按他的意見是,先都壓著不封,無功而封藩,賢能不足以鎮撫藩地,那劉仲、劉賈、劉交可都是前車之鑑!
不若讓他們跟著他立一些功勞,將來再根據打下的藩國封王。
總之,發展中的問題要在發展中解決。
南越、西域、朝鮮、蒙古,這些都可以拿出來封。
劉邦目前的策略肯定還是要封諸藩以護衛劉氏的,畢竟站在漢皇的立場上,天下才安定幾年,前秦失國之鑑未遠。
畢竟普通平民頭一次當皇帝,擔心野心家不服,多封同姓藩王拱衛四方,起碼肉爛在鍋里。
而且關鍵的是,劉邦作為一個父親,不可能說只要一個兒子當皇帝就行了,其他幾個孩子都不管不問。
況且,不封劉氏子嗣為王,那是不是還要廢長沙王、燕王?
那當年取天下,因功而封諸王,這就完全失信於天下了,哪怕原時空歷史,狠毒如呂后,也延續高帝政策,留下了長沙王這一塊兒貞潔牌坊。
……
……
彭城,楚國王宮—— 太子劉盈則是和張良二人,沿著宮苑之上的廊道行著,淮許之地剛剛下了一場雨,空氣清新,草木愈發翠意惹目。
劉盈嘆了一口氣:「兵事,當真是玄妙莫測。」
張良道:「殿下這次親率兵馬,想來也是感慨良多啊。」
劉盈目光中滿是悲憫,喃喃道:「自秦末以來,戰事頻仍,不知多少百姓亡於兵燹,骨肉分離。」
「殿下乃是太子,更是國之儲君,來日登基踐祚,正要還天下一片郎朗乾坤,使百姓安居樂業。」張良寬慰道。
劉盈苦笑一聲,道:「我算什麼儲君?這次領兵平亂,害得舅父慘死陣前,我已無顏回長安面見阿母和呂氏兩位兄長,每日都入烈火灼心,寢食難安。」
呂澤的死,對這位大漢太子打擊頗大,甚至讓其一度厭惡戰事。
張良沉吟片刻,低聲道:「太子殿下,尺有所長,寸有所短,殿下仁厚,善理內政。」
「縱然理內政之能,我也多有不如三弟之處。」劉盈神色複雜,低聲道:「我最近聽彭城城中有傳言流出,說我仁弱迂闊,無軍政大才,不足為東宮,難以君天下!」
原來陶湛在彭城勸降了英布叛將之後,並沒有閒著,讓手下繡衣衛的密諜於暗中散播流言,太子劉盈才德威望不足以鎮天下。
而這些言論恰恰好巧不巧,通過親衛傳到了劉盈耳中。
劉盈聽聞此訊息以後,默然良久。 張良道:「那太子殿下覺得這些話有道理嗎?」
劉盈默然片刻,道:「我論軍政之才,的確不如三弟遠甚。」
張良不置可否道:「可治理天下不僅要有軍政之才,還要有仁義禮智信。」
「仁義禮智信,三弟各個皆在我之上。」劉盈溫聲道:「我這幾天也想了許久,或許,我真的不適合東宮之位吧。」
當年阿母每每痛恨三弟,說來還是他不成器,難當大任,又何必嫉賢妒能?
張良見此,目光複雜地看向劉盈,問道:「那太子殿下作何打算?」
劉盈苦笑了下,無奈道:「我也不知如何做,前二年聽阿母說,父皇有意改立三弟為太子,如果父皇召群臣相議,這太子之位讓三弟做也就是了。」
張良嘆了一口氣,道:「殿下真是有古之大賢之風。」
本來以為還需要他來點撥,不想劉盈已然有了此念。
「大漢社稷,我不如三弟有才略,我打算回長安之後,上疏退位讓賢,也好為舅父守靈,先生覺得如何?」劉盈目光帶著期冀,問道。
在劉盈看來,舅父呂澤是為自己而死,他當辭去太子之位,以父事之,披孝守靈。
張良聞言,微微動容,深施一禮:「殿下仁孝質樸,不慕尊位,必為天下敬仰稱頌!」 劉盈心底暗暗嘆了一口氣,連韓國公也是如此而想,看來他退位的確是人心所向了。
張良想了想,又勉勵道:「如今大漢初立,內憂外患,如此之複雜局面,非剛毅英睿之主不可為鎮理局,太子仁孝悌義,縱然不為儲君,也可為一代賢王。」
劉盈聞聽此言,點了點頭道:「先生說的是啊。」
就在兩人敘話之時,一個宮人踩著石階,近前稟告:「殿下,楚王從薛縣趕來了,說是要求見太子殿下。」
楚王劉交自楚國國都被攻陷之後,就帶著家眷和細軟,一路逃亡至薛縣,這次見彭城重回朝廷之手,楚王劉交在郎中令的陪同下,乘車返回彭城。
按理來說,楚王劉交乃是劉盈的叔父。
劉盈道:「韓國公,我們去見見罷。」
張良輕輕點了點頭,算是應允了下來。
而後,劉盈和韓國公張良在郎衛的護送下,來到了宮城。
此刻,楚王劉交已經在郎中令崔粲的護送下,來到了宮城之外,身旁不遠處還有儒家門徒,也即楚國的太中大夫白生、申生相陪。
二人則是在和姚生一同敘話。
值得一提的是,楚王劉交早年拜入荀子的弟子浮丘伯門下,向浮丘伯學習詩經,在封為楚王后,延聘魯穆生、白生、申公為中大夫,倡導經學,親撰《元王詩》,彭城在過去幾年儼然成為詩學匯集之所。 當然,這也是楚國武風不振,被淮南叛軍一擊而潰的緣由。
劉交不到四十,面容俊朗,皮膚白皙,說話有些文縐縐:「朝廷天兵一至,彭城失而復得,淮南叛軍不戰而降,不想孤今日又重返故國,當真是百感交集啊。」
太子家令的姚生微笑道:「彭城不戰而屈人之兵,賴太子領前來,威德感化所致。」
穆生手捻鬍鬚,贊道:「彭城人傑地靈,忠臣義士深明大義,朝廷威德一至,多是幡然醒悟,倒戈而降了。」
劉盈在不遠處聽得有些汗顏,快步近前,打斷了幾位儒生,道:「見過王叔。」
楚王劉交抬眸之時,看到劉盈,驚喜道:「太子殿下,你來了。」
劉盈目光複雜,寒暄道:「王叔,許久不見。」
楚王劉交道:「是啊,長安一別,倏然近載,你我叔侄在此相遇,可惜你荊王伯父,未能見淮南叛賊退兵的一天。」
說到最後,這位漢皇的四弟眼眶濕潤,語氣之中不無悲愴和傷感。
劉盈伸手相邀道:「王叔,此地非說話之所,還請隨我一同進宮中敘話吧。」
劉交點了點頭,這時看到張良,驚訝道:「韓國公也在此地?」
張良頷首致意,道:「王上,我隨太子殿下前來征討淮南。」 劉交神情熱切,道:「子房先生乃是天下聞名的智者,怪不得能夠速定彭城。」
「我這次只是隨太子殿下領兵,彭城歸降,並非我之功。」張良道。
就在幾人敘話之時,不遠處忽而傳來一道渾厚而低沉的聲音,「王叔也來了。」
眾人循聲而望,卻見齊王劉肥在幾個侍衛陪同下,行至近前。
楚王劉交欣喜道:「齊王賢侄來了。」
劉肥笑道:「王叔,如今彭城失而復得,王叔又可高誦詩經了。」
劉交面容之上不由現出一抹尷尬之色。
他怎麼聽著都不像好話?
劉肥道:「王叔,我讓人在宮中設了酒菜,還請王叔進殿中一敘。」
他想要問鼎太子之位,還離不開這些宗室的支持,不過也不能一味順著,否則彼等不知他的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