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月明星稀,月光如紗似霧籠罩在晉中大地,篝火團團,猶似夏夜螢火。
韓王信和匈奴聯軍駐紮在二十里外,大軍安營紮寨,挖好壕溝,騎軍往來警戒。
軍帳之中燈火通明,人影憧憧。
韓王信和匈奴右賢王以及陽夏侯陳豨,正在議著兵事,此外還有王黃、趙利等將。
韓王信道:「今日王黃將軍提及,晉陽不見漢軍大批精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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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黃搖了搖頭,道:「王上,我懷疑,彼等準備截我糧道。」
韓王信目中現出篤定之色,冷聲道:「這像周勃的將略,穩紮穩打,以騎軍襲擾我等糧道,以步騎正面相抗,為後續漢皇的援軍爭取時間。」
陳豨笑道:「韓王放心,我前兩日就派了程縱和陳同率所部騎軍,沿途保護糧秣輜重,不容有失。」
韓王信聞言放下心來,贊道:「陽夏侯做得好,漢軍隨時會有增援,留給我們攻破晉陽的時間不多了。」
匈奴右賢王呼衍闔閭,威嚴面容上現出傲然之色:「明日一早,我軍爭取速克漢軍!」
在場眾人聞言,都點頭稱是。
…… ……
翌日,東方現出一輪紅色大日,天氣晴朗,萬里無雲,深秋的早上有些淡淡霧氣。
營寨中的軍卒開始在將校的組織下,用著早飯,而後手持軍械,依將校之令列陣。
營帳之中——
韓王信和陽夏侯陳豨以及右賢王聚將議事,商議接下來攻打漢軍的調兵事宜。
「此戰當速戰速決,久拖易生變。」韓王信一開口,就給這場戰事定下了基調。
陽夏侯陳豨補充道:「韓王說的不錯,漢皇的援兵估計已經在路上了。」
「多半還是漢皇親自領兵。」韓王信點了點頭道。
除了漢皇,也沒有人有能力率兵征討了。
韓王信手指著輿圖:「陽夏侯你在右路,我在中軍,至於左路則由右賢王的騎軍,對漢軍分兩翼包抄和騎射,伺機衝擊漢軍中軍軍陣。」
如韓信所料,因為地形上顯示,右賢王的騎軍想要對漢軍的軍陣衝擊,只能在左路,而恰恰就是漢軍的右路。
而陽夏侯作為獨立之軍,勢必不能與韓王信混編,以免亂了旗幟和號令,這就是對著樊噲所部的左路。 陽夏侯陳豨拱手應是。
「此戰能否大勝漢軍,入主晉陽,全賴諸位將軍了。」韓王信目光逡巡過諸將,深情道。
「願為王上效死!」諸將聲震軍帳,一派鬥志昂揚之態。
而後,咚咚!!!
軍營之中人吼馬嘶,兵馬如長龍匯聚,大批韓王信的軍卒調動,出得營寨,開始向漢軍抵近。
雙方甚至沒有來往信使打嘴炮,直接開戰。
而且也沒有廢話的必要,韓王信去年才反叛大漢,給代北局勢造成不少困擾,也不可能再降漢廷。
此刻,劉邦站在木架搭就得瞭望高上,手持單筒望遠鏡,向韓王信和匈奴的兵馬布置探察。
身後中軍大纛,懸掛的還是周勃這個晉陽主帥的旗號。
劉邦感慨道:「這千里眼可真是清晰,敵軍兵力調動布置,如在眼前。」
劉如意此刻也拿著一根單筒望遠鏡,將匈奴騎軍和韓王信的步騎收入眼底。
前世他見到最多的人,可能就是大學的運動會,但也只有上萬人,但如現在近二十萬的步騎,光是軍帳都綿延了十里,如開著白傘的蒲公英漫山遍野。 鹿角、拒馬形成的營寨和壕溝各依章法,步卒和騎軍相護,運糧和軍械的通道以及出動步騎的通道也保留著。
而身後的漢營同樣不遑多讓,同樣是壕溝深塹,章法儼然。
劉如意不由思維發散起來,也不知道三國時候火燒夷陵,以及火燒赤壁,該是何等壯觀的場景。
不過此刻的沂定盆地比較遼闊,雖是秋高林密,枯草乾燥的十月,但想要火燒連營,也基本不可能。
一旁的陳平道:「陛下,叛軍出動了。」
此刻,打著一面「王」字旗幟的步騎軍,在戰鼓聲中先一步散開軍陣,王黃率領一萬步騎,抵近漢軍叫陣。
軍容算不是太嚴整,但近萬兵馬也頗為唬人。
「咚咚!」
伴隨著漢軍大營的鼓聲響起,左右兩翼的漢軍也都紛紛出動步騎,從營寨中列陣相迎。
雖是後來,但卻先至,軍將士卒動作透著一股訓練有素。
「父皇,太傅調兵了。」劉如意此刻看到「周」字旗幟之下,就有令旗搖動。
「嗚嗚!!!」 蒼涼的號角聲響起,天地愈顯遼闊和曠遠。
漢軍的弩士在刀盾等材官將校士卒的掩護下,列著嚴整的軍陣,向王黃所部迎戰而去。
劉如意見著這一幕,呼吸難免急促了一些,只覺在鼓聲和號角聲的氣氛下,血液都在沸騰。
這就是冷兵器時代的大規模會戰,戰爭機器的殺戮,刀刀見肉,樸實無華,行雲流水,讓人賞心悅目。
除了韓信和秦末大將章邯,一般很少有人能有這麼駕輕就熟的統帥兵馬經驗,這是傳承自戰國名將的軍團作戰。
王翦、項燕、李牧……這些人動輒率兵四十萬,六十萬、八十萬。
不用太懷疑這個數字的真實性,因為戰國時代的兵卒動員體系就是如此之強。
在韓信手裡,軍士列陣和下棋一樣,旗幟獵獵之下的每一支兵馬都猶如棋子,如指臂使,透著一股從容不迫的遊刃有餘。
「咚咚!」
董渫率領的弩士和陳涓率領的材官軍校,迎擊上去。
刀盾和戟盾之前,弩士在後,陣容井然,氣勢騰騰。
「放!」 董渫冷聲說著,伴隨著身後一道道令旗搖動。
漢軍的強弓硬弩在這一刻發揮了巨大的威力,箭矢如飛蝗,鋪天蓋地向著王黃所部攢射而來。
王黃急命手下士卒舉盾相迎。
「嗖嗖!」
箭矢幾如雨下,釘射在牛皮革盾牌上,因為革盾無鐵或者少鐵,噗呲聲中,一根根粗壯的箭矢就已穿透盾牌,或者從縫隙中射入下方軍卒的身上。
頓時爆發出一團血霧和劇烈的慘叫。
王黃手下兵卒頓時一亂,幾輪箭雨下來,軍卒列隊的陣形都已經維持不住。
而匈奴的騎軍當中,右賢王見此,眉頭緊皺,目中滿是忌憚之色。
因為匈奴缺乏鐵器,手持的革盾很多時候,根本頂不住漢軍強弓硬弩的穿射。
「掩護出擊!」右賢王對著一個頭髮束成小辮子的匈奴騎將嘰里咕嚕說了一陣。
那匈奴騎將吼著應了一聲,然後揚起馬刀,率領三千騎,自東北向西南奔襲。
伴隨著震耳欲聾的馬蹄聲,匈奴的三千騎軍宛如一股狂風驟雨,向西南奔襲,從側翼向正面出擊的漢軍攢射。 「嗖嗖!!!」
在高速騎馬中,匈奴騎士身形靈活,側向挽弓搭箭,向漢軍拋射。
這個角度恰恰是便於襲擾側翼。
「嗖嗖!」
匈奴的箭矢雖然沒有漢軍粗壯可以破除鐵盾,但因從側翼而射,羽箭仍是能準確無誤地射在漢軍身上。
箭矢入肉的噗呲聲、慘叫聲在軍陣中響起。
而漢軍也迅速變陣,以車盾擋在側翼,團團環護。
匈奴的馬力來回奔襲,來回了拋射了三輪,馬力才有衰竭,匈奴騎軍這才撤回,逡巡遊弋,為王黃部掩護。
劉如意手中拿著單筒望遠鏡將這一幕收入眼底。
一如他後世看得電視劇《太平年》中的場景,騎卒來回從側翼拋射,暫時沒有向漢軍的弩兵和重裝盾兵材士發起衝鋒。
因為漢軍有車盾、戟矛之兵可抵擋著騎軍。
漢武帝時代強盛之期,李陵曾以五千步卒利用戰車圍成營寨,前排持戟盾、後排持弓弩的戰法,先後硬抗匈奴十一萬騎軍。 這時,在雙方中軍進行了試探性的攻擊之後,伴隨著令旗的搖動,漢軍的騎軍也動了。
漢軍的騎軍不多,向馬力損耗了匈奴騎軍攢射。
騎軍雖然不多,而且也不善於騎射,但甲堅兵利,弓弩強勁,加上又是抵近,匈奴騎軍剛剛耗了一破馬力,疲於應對,頓時就有不少兵卒落於馬下,頻頻向後方退卻,向本陣逃歸。
而漢軍三千騎軍去而復返,再次奔襲而來,向王黃列陣而出的軍卒攢射。
王黃所部頓時就是一陣大亂。
而後馬蹄轟隆隆聲響起,漢軍三千騎軍在信武侯靳歙的率領下,猶如一股風般竟向王黃所部衝殺而來。
而王黃所部比起漢軍的軍械甲冑多有不如,或者說韓王信部眾的裝備原就不如漢軍。
「咚咚!」
董渫和陳涓二部率手持刀盾和長戟的材官迎擊而上。
轟……
王黃所部軍兵根本承受不住雙重打擊,頃刻之間就有潰敗之勢。
此刻,一面「韓」字旗幟的中軍大纛下,韓王信眉頭緊鎖,對一旁的曼丘臣,煩躁道:「周勃用兵,竟如此棘手?」 他方才試探中軍,發現對方軍陣儼然,完全不可撼動。
此刻的韓王信還不知道,對面實際指揮的乃是和自己同名同姓的韓信。
商賈出身的曼丘臣觀察力敏銳,驚訝道:「王上,漢軍看著甲冑比我們要強上許多啊。」
「是啊。」韓王信嘆了一口氣,道:「傳令,讓王黃潰軍沿兩翼撤離,不可衝擊中軍本陣!」
而後,中軍旗幟搖動,王黃軍潰散而逃,將校只顧逃命,但此刻如何看得清中軍揮舞的令旗。
「王上,王黃兵馬衝擊我中軍本陣。」一個將軍神色倉皇,近前稟告。
「放箭射,不得讓亂軍沖陣!」韓王信面色陰沉如鐵,冷聲道。
這位身高九尺,體貌熊偉的韓王,也是從秦末廝殺出來的一員悍將,帶兵經驗豐富。
曼丘臣面色一變,震驚道:「王上,這……這都是我們自己的兵將啊?」
韓王信冷聲道:「王黃以前帶的兵少,不知利害,一旦敗軍潰敗回來,亂作一團,沖亂了我中軍陣腳,就可能引得我中軍潰敗,那時候就是兵敗如山倒!我們都得死!」
說著,狠狠瞥了一眼曼丘臣。
曼丘臣和王黃二人本身都屬商賈出身,不知敗軍沖陣的可怕,甚至可以動搖中軍。 曼丘臣見此,心頭膽寒,不敢多言。
漢軍大營,木架搭就得瞭望高台之上,正在手持單筒望遠鏡觀察戰爭局勢的劉邦,見得此幕,喃喃道:「韓王信還是有幾分將略和果斷的,只是……為何要叛我大漢呢?」
聽著老爹劉邦的嘀咕,劉如意心道,不叛等著被呂后猜忌然後誅殺?
韓王信雖叛漢,但其子韓頹當,孫子韓嫣、韓說可都是景帝朝的重臣。
早早反叛,逃亡匈奴的盧綰和韓王信都得了善終,因為統戰價值。
相反,乖乖聽話去陳縣赴宴的韓信,被呂后害死,彭越為太僕告發,然後被剁成肉醬。
在漢初當老劉家的異姓諸侯王,懷疑你有反心的時候,你最好真的造反!
然後投奔匈奴,這樣還有統戰價值!
而中軍大纛之下的木質搭建高台上,衛國公韓信手中拿著一根單筒望遠鏡,一旁昔日的部將費侯陳賀和蓼侯孔熙,目光崇敬地看向韓信。
相比過去在高台上眺望敵軍兵勢指揮,此刻的單筒望遠鏡,無疑讓韓信如虎添翼。
優秀的將帥,就是要在戰爭中把握稍縱即逝的戰機,乃至於通過兵力調度,給自己創造戰機。
陳平道:「陛下,韓王信兵馬裝備不如我大漢,將士身上幾無鐵甲,皆著皮甲。」 這就是裝備的代差壓制。
劉邦冷聲道:「韓王信,寇盜耳!朕當年對他何其信重,不想他竟不識恩義,狼子野心,實在可恨!」
「陛下,韓王信中軍全軍押上了。」張良拿著手中的單筒望遠鏡,口中驚訝道。
眾人聞言,也都屏住呼吸,凝神觀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