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八年,十月
韓王信、匈奴和反叛的陽夏侯陳豨,合計十八萬大軍,號稱二十萬大軍,出馬邑,過句注,經廣武,一路向晉陽城抵近,準備一舉蕩平晉陽。
前鋒王黃率兵一路擊潰晉陽迎敵的樊噲所部兵馬,派出斥候,觀察漢軍是否有埋伏,在絞殺了晉陽城的斥候和哨騎,也為後方大軍摸清了前方是否有埋伏。
而後方的韓王信和匈奴聯軍,也一路暢通無阻地行至距離晉陽城還有一百多里地的沂定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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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王信此刻立身在樹蔭之下,眺望遠處,道:「過了前方的狼盂,就是晉陽城了,前方易守難攻,容易設伏,讓王黃他們機靈一些。」
曼丘臣笑道:「漢軍騎軍不多,想要設伏,可不是那般容易的。」
韓王信道:「周勃還是有一些能耐的,不可輕敵。」
扈從左右的陽夏侯陳豨,道:「周勃和樊噲二人,有勇無謀,不足為慮,天下之人,我唯一懼者,唯楚王韓信,劉邦猜疑於他。」
韓王信聞聽此言,曬得黝黑的臉上帶著唏噓,道:「楚王當年何曾了得,奈何那劉季卑鄙無恥,出爾反爾,先將人削了王爵,給了個淮陰侯,現在又假惺惺的給個衛國公。」
對這位和自己同名的衛國公,韓王信同樣忌憚。
韓信滅趙代、齊,又在垓下之戰中將項羽逼得烏江自刎,韓王信豈能不懼。
陽夏侯陳豨嘆氣道:「如果能有衛國公來坐鎮,我們大軍定然席捲天下。」 右骨都侯,一臉傲然道:「管他什麼人來,我匈奴的騎軍善於騎射,當初平城還不是一樣圍了漢人的皇帝,這已經進入平原,漢軍來多少,我射殺多少。」
在場眾匈奴將領齊聲叫好,紛紛點頭稱是。
匈奴右賢王也點了點頭。
他這一路過來,覺得局勢差不多穩妥了。
而後,匈奴大軍和韓王信大軍向晉陽而行。
直到前鋒的王黃稟告,在南下晉陽的路途上,遇到了駐紮在晉陽的漢軍主力。
彼等大概有十來萬人。
韓王信和陽夏侯陳豨聞報大驚,連忙聚眾將議事。
「應該是周勃和樊噲的兵馬。」韓王信道:「此二將奉命鎮守在晉陽,這是傾巢而出了。」
韓王信在晉陽暗中也有細作,更不必說,還有陽夏侯這位帶路黨。
「彼等不固城而守,反而選擇和我軍野戰,正好一鼓作氣,擊潰漢軍!」陽夏侯陳豨冷笑道。
匈奴右賢王呼衍虛閭看著輿圖,如鷹隼的眸子如刀銳利:「我剛才觀察了,這裡地勢平坦,適合騎軍奔襲騎射,漢軍主力和我等決戰,簡直比草原上的野狼還要愚蠢!」 自進入晉中大地之後,不見兩側險高陡絕的地勢,反而進入了平坦廖闊的沂定盆地,正適宜匈奴騎軍馳騁,而右賢王那領兵深入敵境的不安,也就漸漸消散。
而匈奴不僅是騎軍南下,還有步卒,尤其是代北精兵的陽夏侯所部,足以對晉陽之兵的強弓硬弩造成牽制。
「我軍抵近二十里外紮營,和漢軍決一雌雄!」韓王信臉上同樣滿是雄心萬丈,其人本就身形高大,有後世的一米九。
韓王信濃眉之下,那雙湛然虎目目光熠熠而閃,高聲道:「孤要在此一舉擊潰周勃的軍隊,直下晉陽!」
在場諸將聞聽此言,臉上多有振奮之色。
可以說,漢軍選擇出城野戰,給了在場眾人更多的信心。
他們有匈奴鐵騎相伴,又是在平原上,幾輪騎射,漢軍還能抵擋的住?
要知道大漢所有騎軍加起來才多少?
也不過五六萬!而他們的騎軍也有五六萬了。
以六萬對兩萬,此戰優勢在我!
……
…… 三日前,劉邦就在周勃和夏侯嬰的陪同下,率兵火速離了晉陽城,大軍浩浩蕩蕩開赴在預定的戰場,安營紮寨,列開架勢。
劉如意和季布、酈堅以及衛國公韓信,同樣隨侍左右。
中軍大帳之中,人頭攢動,諸軍將戎甲在身,煞氣騰騰,氣氛肅殺。
周勃仍然沒有放棄諫言,道:「陛下,我大軍在此列陣,實在是以己之短,攻敵之長,陛下還請三思。」
「如何是以己之短,迎敵之長?」劉邦兩鬢斑白,兩鬢滄桑的臉龐上現出淺淺笑意。
周勃語氣憂心忡忡:「據斥候來報,匈奴這次精騎率領有五萬,再加上陳豨和韓王信叛賊的騎軍,大概有六七萬騎,我大軍在平原列陣,雖說我大漢弓弩威力強勁,甲堅兵利,但多有死傷。」
軍帳之中的諸將聞言,如信武侯靳歙也都紛紛點頭。
樊噲大大咧咧道:「陛下,柴武那兩萬騎不是還在外面嗎?讓他們火速回來,繞襲匈奴,也好護我側翼。」
「那兩萬騎不能動,那是我們捅叛軍後背的刀!」劉邦搖了搖頭,道:「唯有如此列開架勢,才能全殲匈奴和韓王信,畢其功於一役。」
周勃沉吟道:「可此戰兇險太大。」
劉邦凝眸看向一旁面上若有所思的劉如意,問:「代王,怎麼看?」
軍帳中的諸漢家功侯,皆是將目光投向劉如意。 劉如意面上若有所思,「孩兒想起了一句話。」
劉邦道:「什麼話?」
「首戰即決戰!」
劉邦聞言,先是愣怔了下,旋即哈哈大笑:「說的好!」
而原本軍帳中凝重和緊張的氣氛也稍稍為之沖淡了一些。
就在這時,博陽侯陳濞進入軍帳稟告:「陛下,探馬來報,敵寇前鋒已至我大營三十里外。」
「叛軍來了。」劉邦冷笑道。
如今的大漢是張網以待!
周勃仍堅持勸道:「陛下,是不是再考慮一下改換布置?」
「如此列陣,非朕之所謀。」見周勃始終擔憂不下,劉邦也不再賣關子。
周勃聞言,心頭一震,問道:「陛下之言何意?難道是……」
說著,看向一旁的張良。 難道是子房先生的計策?
樊噲眼睛瞪大如銅鈴,道:「陛下,這是誰出的點子?我怎麼覺得有些不靠譜啊。」
到了此刻,劉邦也不再賣關子,微微一笑道:「此乃衛國公之將略。」
衛國公?
「哪個衛國公?」樊噲嘟囔了一句,旋即道:「是韓信?」
此言一出,軍帳中的諸將皆是譁然一片。
韓信,那可是大漢的頂級統帥,軍帳中的不少軍將不少都在其麾下聽命,對韓信威名如何不知?
只是,前不久不是因為在長安牽涉到了和陽夏侯陳豨的謀反案嗎?怎麼可能會到晉陽?
難道是出來戴罪立功的?
周勃壓下心頭掀起的波瀾,問道:「陛下,衛國公他…不是在長安嗎?」
「如意,讓衛國公進軍帳罷。」劉邦對著一旁存在感不是太強的劉如意道。
「諾。」迎著軍帳中漢家功侯一雙雙驚訝的眸子,劉如意拱手應著。 然後,出得軍帳,不大一會兒,就見劉如意領著一個普通軍卒服飾的中年漢子進入軍帳。
轟……
軍帳中的漢家功侯皆是愣怔原地,呆若木雞。
周勃忠厚、沉毅的面容上現出驚疑不定之色,問:「衛國公?你…你為何會在此地。」
樊噲同樣蒲扇般的大手擦了擦銅鈴大的眼眸,驚聲道:「好傢夥,當真是衛國公。」
在場諸位漢家功侯,誰人不知道韓信的赫赫威名?
「陛下,韓信參上。」韓信向劉邦拱手一禮,那張堅毅面容似因為經歷了諸般之事,少了幾許窮困之時的怨憤,而頜下的黑須,也平添了沉穩。
「衛國公快快請起。」劉邦笑著離了桌案,伸手相扶。
「陛下,這是怎麼回事兒啊?把我們搞糊塗了,衛國公不是因為謀反被關押在牢里了嗎?」
周勃眉頭緊鎖,也投以疑惑目光。
而信武侯靳歙則是眉頭緊皺,目中似是若有所思。
劉邦微微一笑,只是簡單道出四字:「此乃計耳。」 樊噲、周勃:「……」
此乃計耳?
什麼計?他們怎麼不知道?
陛下還有多少謀略還瞞著他們?
而周勃濃眉之下,目光閃爍了下,心頭忽而閃過一道亮光。
既然衛國公沒有牽涉到陽夏侯的謀反之案,那麼陽夏侯是不是也……並未謀逆?
所以,這是詐降之計?
周勃眸光一凝,目光震驚地看向劉邦和韓信二人。
陛下還真是好手筆,竟能想出這等誘兵之計,經此一役,匈奴不好說,但韓王信所部勢必要被一掃而空!
劉如意接過話頭兒,道:「諸位叔父,現在不是糾結此事之時,當務之急,應敵要緊。」
劉邦道:「如意說的不錯,韓王信和匈奴單于聯軍南下,兵鋒逼近我軍,正是忠臣義士奮勇爭先,努力殺敵之時。」
周勃此刻,心頭恍然大悟,道:「怪不得陛下如此布陣。」 韓信那鬼神莫測的統帥之能,周勃自然是五體投地的。
劉邦笑了笑,道:「既然諸部都沒有異議,那這次大戰就由衛國公指揮。」
韓信連忙謙讓道:「陛下御駕親征,不若親自指揮為好。」
劉邦笑道:「局勢複雜,牽涉兵力太多,你指揮更為面面俱到。」
在用著別人時,劉邦還是頗為胸懷和氣度的。
說著,看向一旁的劉如意:「你這豎子還愣著做什麼?還不扶著衛國公至主案發號施令?」
劉如意拱手應諾,邀韓信至帥案落座。
韓信道了一聲謝,然後坐在條案之後,雖是普通軍卒的號服,但落座在條案之後,僅僅是在那隨意一坐,舉手投足間,無形就散發著一股統帥千軍萬馬的氣勢。
而周勃、樊噲、夏侯嬰、靳歙等漢軍大將,面色皆是一肅,不敢怠慢。
就連陳涓、董渫等曾屬呂澤的部將也都恭謹幾許。
這就是大將軍韓信的威名。
「諸將聽令。」韓信面色淡漠,開口道。 「我等聽令。」軍帳中諸將皆拱手應著。
韓信目光逡巡過一眾將校,道:「全軍分左右中三軍,騎軍策應,樊噲領左軍五萬人!明日至東線列陣,猛攻韓王信軍中軍大纛。」
「諾。」樊噲聞言,面色激動,大聲應諾。
韓信又道:「周勃領右軍五萬,明日至西線列陣,按兵不動,牽制韓王信大軍右路之兵。」
「諾。」
「靳歙領五千騎,環護兩翼。」
「諾。」
韓信朗聲道:「其餘諸軍,中軍守衛,給我死死抵擋匈奴騎軍騎射衝擊,頂到午時,午時之後,韓王信諸軍勢必大敗!」
周勃濃眉之下,眼眸閃了閃,暗道,難道是柴武的騎軍繞襲之後,可想要全殲匈奴和韓王信之兵也不容易吧。
但一來是敬畏韓信的權威,不敢多問。
待諸將各領命而去,軍帳中只剩下幾人。
劉邦笑了笑,問道:「為何不在明日就猛攻韓王信和匈奴大軍?」 韓信拱手道:「陛下,如果陽夏侯一開始就為內應,我軍難以收全功,要在兩軍僵持之時,尤其是匈奴的馬力耗盡之時,再讓陽夏侯策應我軍,那時候匈奴和韓王信大軍勢必崩潰。」
劉邦想了想,問道:「那兩萬騎軍可是從後方猛攻?」
韓信道:「待韓王信和匈奴聯軍潰敗之後,截殺匈奴之騎,如此匈奴經歷一場廝殺,戰力已疲,棘蒲侯以逸待勞,層層截殺,可收全功。」
劉邦聞聽此言,贊道:「衛國公用兵果然思慮縝密。」
劉如意嘴角抽了抽,不然呢,四十萬大軍一把梭哈,被圍攻在白登?
大兵團作戰的兵力調派和時機把握,本身就是一門指揮藝術,在運動中和計算中尋找有利戰機,以多打少。
而韓信無疑是此道的行家裡手。
至於老爹嘛,如韓信所言,統帥十萬兵馬還是可以呢,再往上可能就力有不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