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林苑
傍晚時分,夕陽西下,將馬車和護衛的影子長在青石板路上。
車廂內,李左車問:「殿下以為蠱逢接下來會如何抉擇?」
劉如意淡淡一笑:「不好說,等蠱逢來尋我等即是。」
總不能是對抗到底吧?
他的橄欖枝,蠱逢只要不傻,自然能夠接到,不過在此之前,還需要熬一熬鷹。
上趕著的不是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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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第二日在蠱逢的焦急等待中,劉如意卻並未如期拜訪,蠱逢愈發坐立不安,想要去上林苑尋代王,但顧忌重重,遂作罷。
終於又過了兩天,就在蠱逢等待的心浮氣躁之時,這一日劉如意在李左車的陪同下,乘馬車再行去拜訪曲城侯府。
曲城侯府,會客的廳堂——
蠱逢明顯比前日憔悴了許多,無昔日劍術大師的侃侃而談,目光複雜地看向劉如意,問:「殿下可是拿了那司徒燁和牛二?」
劉如意道:「司徒燁?什麼司徒燁?什麼牛二,馬二的?曲城侯在說什麼。」 蠱逢聞言,面帶苦笑,拱手道:「殿下,在下服了,還請殿下網開一面。」
說著,離得一方几案,向劉如意鄭重施了一禮。
劉如意連忙起身,面帶微笑,伸手虛扶:「曲城侯乃是我大漢功侯,無需多禮。」
蠱逢神色頹然,嘆氣道:「殿下,蠱逢一時糊塗,犯下大錯,觸犯了國法綱紀,如何還有臉稱什麼大漢功侯?還請代王殿下責罰。」
因受呂皇后派遣辟陽侯審食其所迫,吩咐門客去衝擊御史台,行殺人滅口之事,如果嚴格追究下去,毋庸置疑,作為經辦人的蠱逢勢必被削去侯爵。
劉如意直到此刻也不再裝傻充愣,溫聲撫慰道:「曲城侯也是迫不得已,孤也知曲城侯是礙於呂氏昔年之恩惠,並非曲城侯本意,雖觸犯國法,但也算情有可原,好了,起來罷。」
客觀上說,蠱逢的劫獄和殺人滅口行為的失敗,也是加快廢呂后為夫人的導火索。
如果沒有御史台的這次貿然行動,不會引得汾陰侯周昌和趙堯的開團,也不會重創呂后。
蠱逢聞聽代王之言,面色怔怔,心頭大為感動:「多謝殿下體諒,蠱逢慚愧,慚愧。」
劉如意又撫慰了幾句。
蠱逢心頭卻也不乏疑惑,問:「殿下和周呂侯以及呂氏一族不是仇敵嗎?為何…對蠱某如此寬容?」
劉如意正色道:「曲城侯這就誤會了,我和周呂侯從來沒有生死之仇,相反對周呂侯之謹慎厚重之品行頗為推崇,只是皇后不慈,事事相逼,多有乖戾之舉,而呂釋之性情兇殘,又跋扈欺人,其實我也納悶,為何同出一家,秉性竟如此不同?」 蠱逢聞聽此言,面色怔忪,一時間,竟有大生知己之感。
其實,他對呂釋之也瞧不上。
或者說,周呂侯昔日有過香火情分的陽都侯丁復、曲城侯蠱逢等人,對呂釋之沒有一個瞧得上的。
只是礙於其人乃為呂澤之弟,表面上禮遇三分。
至於呂后,以往是敬重其地位和權柄。
劉如意感慨道:「皇后派人衝擊御史台,殺人滅口,實是喪心病狂,我自是知曉曲城侯被脅迫之時,處於兩難之間的苦衷,既皇后已被降爵為夫人,呂釋之已腰斬,先前襲擊御史台之事就不必再窮追不捨了,何必再害我一漢家功侯?」
蠱逢聞言,心頭更為震動,拱手道:「代王殿下寬宏大量,實為一代賢王啊。」
他當時也真是一時糊塗了。
劉如意目光誠懇地看向蠱逢,勉勵道:「曲城侯,如今匈奴在北秣馬厲兵,虎視眈眈,韓王信余寇仍滋擾邊境,正是漢家功侯建功立業,名垂青史之時,不要因為朝廷這些狗屁倒灶之事而毀了自己的前程!這是孤的一番肺腑之言,還望曲城侯鑒納。」
蠱逢聞言,心頭一震,目中現出崇敬之色,感動道:「殿下所言,蠱逢受教了。」
劉如意笑了笑,落座在椅子上,岔開話題道:「曲城侯,我聽說有一種特種戰法,可以派遣刺客,直取敵酋之首級,曲城侯,我打算從上林苑揀選一批孩子,訓練斬首戰術,還請曲城侯教導。」
其實,這就是刺客部隊,劉邦手下還有一支刺客部隊,由刺客將博陽侯陳濞率領,當初在滎陽之戰中為絕項羽之甬道,不少刺殺項羽手下將領。 蠱逢聞言,目光一亮,道:「此種戰法,如果能夠斬殺匈奴敵酋,定能讓匈奴大亂。」
劉如意笑了笑道:「匈奴單于身邊侍衛眾多,可未必那麼好刺殺,縱是可以刺殺敵方大將和中級將校,也能造成敵方大亂,孤之設想是,這些孩子,不僅於劍術一道精通,也要於化妝潛入,弓弩和各種毒術頗有造詣。」
蠱逢聞言,面上若有所思,道:「代王殿下這是要訓練一支刺客衛。」
「正是為了應對匈奴,對彼等劫掠我漢民,殺我百姓的豺狼,不用講戰爭道義。」劉如意點了點頭道。
蠱逢拱手道:「殿下既有此念,蠱逢敢不為之效力?」
劉如意笑了笑,招呼道:「好了,此事以後我們再細談,明日,司徒燁和牛二會返回府上。」
蠱逢聞言,躬身行禮,道了一聲謝。
劉如意在曲城侯府上盤桓了一陣,和蠱逢聊了一會兒,見天色不早,並沒有再停留,而是離了曲城侯府。
馬車之上,車廂之內,李左車面色訝異,問道:「殿下方才提及那斬首戰術,當真有奇效?」
劉如意道:「此種戰法需要情報的支撐。」
想起後世的世界戰場中,已經摒棄了大規模的破交戰,更多還是精準點殺政客,但高度依賴情報。
而他手下的繡衣衛就是負責收集情報的,從事密諜細作之事。 李左車道:「殿下,如此緊要之事,託付給蠱逢這等呂氏舊部,是否會走漏消息?」
「他只是幫著作訓劍術,並不知全貌。」劉如意笑了笑,低聲道:「況且現在還不成熟,但過上幾年或許能有大用。」
「既殿下有通盤籌劃,那就依此而行。」李左車見此,也不再多言。
而後,馬車轔轔轉動之聲響起,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颯颯聲,混合著蟬鳴聲依稀傳來,讓人昏昏欲睡。
高帝七年的夏天,漸漸遠去。
……
……
時光匆匆,如水而逝,轉眼入得高帝七年的九月初。
秋高氣爽,天高雲淡。
上林苑中——
劉如意正在和李左車敘話,在季布和酈堅的陪同下,查看鹽務司培訓的司吏和羽林衛軍士種植的高粱。
因兩個月的宿麥(冬小麥)和補中夏糧豐收,畝產正式破了五石,堆肥之法在秋糧耕種之時,得以推廣整個關中,丞相府和內史府派了大量的農官前往關中大地指導農耕。 秋糧粟(小米)、黍(黃米)、菽(大豆)也播種下來,如今眼見又到了豐收的季節。
「今年風調雨順,是一個豐收之年啊。」看向正在忙碌收割的羽林左右騎的騎士,李左車感慨道。
劉如意道:「是啊,兵馬未動,糧草先行,如今夏糧得以豐收,戰事所需的糧秣也就有了。」
這也是為何漢初的戰事往往發生在秋季和冬季時候,因為秋高馬肥,再加上入冬之後,匈奴騎士更適應寒冷,草原物資匱乏,正好南下劫掠。
二人說話間,一個軍士來報陶湛來了,有緊要之事奏報代王。
這位繡衣衛的籌建者,已然來到營房,在椅子上落座下來,等候多時。
見劉如意進來,陶湛壓低聲音,拱手稟告道:「代王殿下,陽夏侯那邊已經和韓王信部將,王黃、趙利二人聯絡上了。」
劉如意眸中寒芒一閃,道:「那差不多就可以發動了。」
自半年前和劉邦定下了疑兵之計以後,大漢朝廷緊鑼密鼓地進行籌備代北戰事。
首先是代北之地的陳豨和酈商,在月前因互市的戰馬分配爆發了激烈衝突,兩人「不和」甚至一度攜兵士對峙。
為此,整個代北局勢風起雲湧。
在晉陽和馬邑活動的韓王信舊部的密探和細作,自也將這消息遞送至韓王信與王黃、趙利等人。 韓王信大喜,派出王黃和趙利前往說服陳豨叛亂,但唯一慮及衛國公韓信,對大舉發兵進駐馬邑,奪取代北雁門、代郡等地心存疑慮。
原來,韓王信素來知韓信之威名,聞聽韓信不再被劉邦軟禁,更是改封了衛國公,擔心自己叛亂之後,韓信率兵征討。
但陳豨和王黃說,衛國公被削王爵之後,早就對劉邦不滿,已打算在長安約為內應。
王黃回去稟告韓王信,後者半信半疑,派了不少細作,前往長安打探消息。
長安城,長樂宮偏殿——
進入九月初,暑氣散去許多,殿中也涼快了許多。
劉邦召集了張良和陳平、蕭何以及劉如意等幾人議事。
這位漢皇身穿一襲寬大的袍服,濃眉之下,目光沉靜。
劉邦將軍報放在几案上,目光環顧四周,「都議議罷,韓王信余寇再次作亂,朝廷這次出兵征討,如何施為?」
在座各位皆是大漢的最高國策顧問。
張良道:「兵馬未動,糧草先行,陛下足兵足食。」
「子房所言甚是。」劉邦點了點頭,看向一旁的蕭何,問道:「蕭丞相,秋糧可曾收割入倉?此行征北大戰,全靠這一批秋糧了。」 蕭何臉上不無喜色,道:「陛下,秋糧已陸續收割,今年增產足足有兩番,足夠四十萬大軍一年所需。」
劉如意道:「父皇,可以命晉陽方面,囤積糧秣,暗中為接下來的大戰準備,也省得從關中轉運,消耗糧秣。」
劉邦點了點頭,吩咐道:「曲逆侯,給周勃和樊噲二人下詔,加緊收割秋糧,以備戰事。」
陳平拱手應諾。
劉邦轉眸看向劉如意,問:「如意,衛國公那邊可有消息?」
劉如意道:「父皇,太傅已經勘測完地形,近日就至京城。」
劉邦點了點頭,道:「計劃可以實施了。」
陳豨為韓信部將,那麼韓信裡應外合的「謀反」,也就順理成章,可安韓王信之心,堅匈奴南下之志。
劉如意神色遲疑了下,問:「父皇,那太傅那邊?」
劉邦沉吟道:「讓人舉告謀逆,然後……至御史台審訊。」
劉如意眼眸眨了眨,神色就有些古怪。
心道,這可不讓呂后樂瘋了?哦,口誤,現在是呂夫人。 韓信謀反?嗯,歷史線可算是收束了,然後被騙到長樂宮鍾室里殺掉是吧?
當然,不管是呂后,抑或是呂澤,都不知這次軍事行動的內情。
一想到呂后喜極而泣,然後空歡喜一場的樣子,劉如意心頭就湧起一股惡趣味。
劉如意拱手道:「那父皇,我提前和汾陰侯透個氣。」
劉邦點了點頭,叮囑道:「謹記,不容衛國公有失。」
劉如意應了一聲諾,然後方道:「父皇,這幾日河東鹽務司來報,自六月鹽場建成,三個月中曬鹽八十萬石,累計向馬邑轉運三十萬石,餘下五十萬石皆銷於趙、代、齊等諸郡國。」
馮唐前往河東鹽務司之後,嚴格遵循劉如意先前的指示,對河東鹽務司的產銷以及輸代互市督促。
劉邦臉上現出欣然,笑道:「這麼多的鹽,想來已讓匈奴人垂涎欲滴了。」
「父皇,據說馬邑已經換來了八千匹馬,而這也是讓韓王信余寇坐不住的緣由。」劉如意道。
可以想見,河東郡解縣有鹽的消息隨著時間定然擴散至代北,然後被韓王信和匈奴盯上,又是成為刺激匈奴南下侵略的動力。
張良道:「陛下,互市一開,匈奴兩個月的時間就被換成了八千匹馬,必然覺得肉痛,只怕會忍不住讓韓王信試探,奪取馬邑,此外,正值秋糧入倉,匈奴馬上要過冬,難免也會南下劫掠。」
劉邦微微頷首道:「匈奴剛剛和我大漢修了和議,不會明面上撕破臉,多半會借韓王信之手稱量我大漢的成色,而陽夏侯陳豨,就是我大漢拋出去的餌料!」 可以說,這正是劉如意先前所設誘兵之計的核心思路。
張良點了點頭,道:「如今放下香餌,就看能否釣來幾條魚了。」
場中眾人皆是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