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許多年後第一次聽到讓他想笑的話,但已經忘了怎麼笑,只是嘴角極其微小地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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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下。」
秦君臨在他面前盤膝坐下。
雷漿在兩人周圍嘶嘶作響。漩渦的邊緣,是密集的雷柱群,遮住了視野,把這片區域圍成了一個天然的屏障。
秦君臨看著元帥。
對方的狀態比他想像的更差。
皮膚是黑色的,不是膚色,是被雷漿長年浸泡後電焦的顏色,像燒過的木炭,但沒有崩裂。
四肢的末梢,有些地方已經化為了石化的狀態,和雷漿結晶融合在了一起。
他的身體,已經有一部分不是人的了。
但他還活著。
那件東西,封印在他心臟附近,秦君臨能感應到,九州鼎對那裡的感應極為強烈,像兩塊磁鐵隔著肉身相互吸引。
「多少年了?」
秦君臨問。
元帥沒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石化的右手。
「不知道了。」
「數了一百零二年,後來忘了數。」
秦君臨看著他。
「元帥,」
秦君臨把名字說出口,頓了一下,「您叫什麼?」
那雙眼睛裡的金色光點,又微微一動。
「秦不死。」
秦君臨愣了一下。
「……同姓。」
「嗯。」
元帥,秦不死,用那副幾乎不動的嘴唇,吐出這一個字。
然後,他緩緩閉上眼睛。
「那件東西,你要拿,就得先幫我一件事。」
「說。」
「下面,」
他的聲音往深處沉了一沉,「那個東西,今天,比往常活躍了一些。」
秦君臨的脊背微微收緊。
「它感應到你了。」
漩渦的深處,那片勿近標記的正下方,有什麼東西,在極其緩慢地,睜開了眼睛。
「它在下面多深?」
秦不死沒有立刻回答。
他像一座已經和雷海融為一體的石像,只有眼皮在極其緩慢地顫動。
秦君臨等著。
不催。
等了大約有百息的時間,石像動了。
「無法測量。」
秦不死說,「我曾經往下探過神念,在下沉到相當於九重天的距離時,神念被切斷了。」
「切斷,不是衰減。」
「是直接切斷。像用刀。」
秦君臨在心裡默算了一下。
對於已經封存了一百餘年、體內靈力近乎枯竭的秦不死來說,他的神念探測距離,在正常狀態下就已經是聖王級別——
相當於九重天的深度被切斷,意味著那東西在極深的位置,且在那個深度,有某種主動封鎖神念探測的屏障。
淵的影子。
秦君臨沒有問更多,轉而問另一件事。
「它今天比往常活躍,是因為我進來了?」
「不只是因為你。」
秦不死微微沉默,「它對九州鼎有感應。但今天的躁動幅度,超過了以往任何一次。」
「超過你當年把核心封進體內的時候?」
「超過。」
秦君臨把這個信息在腦子裡壓了一下,暫時擱置。
「那您說,要我幫的一件事,是什麼?」
秦不死睜開眼,那雙金色的眼睛看向秦君臨。
很久。
像是在做某種判斷。
最後,他開口。
「幫我站起來。」
秦君臨沒動,看著他。
石化的四肢,和雷漿結晶融合了不知多少年的軀體。
「您多少年沒動過了?」
「不知道。」
「比一百零二年長?」
「應該。」
秦君臨站起身。
他走到秦不死右側,彎下腰,伸出手,抓住那條已經半石化、和雷漿結晶緊緊咬合在一起的右臂。
然後,緩慢而持續地,往上用力。
裂縫聲響起來。
不是骨骼斷裂,是結晶層在力量下寸寸裂開,像打破一層薄薄的殼。
雷漿從裂縫裡湧進來,新鮮的灼燒感覆蓋上去。
秦不死沒有發出聲音。
但秦君臨能感受到他全身的肌肉在極度克制地顫抖,那種顫抖不是疼痛引發的,而是活動了一百多年不曾活動的關節,重新被迫運轉時發出的機械性震顫。
右臂離開了地面。
然後是左臂。
然後是雙腿。
整個過程大約耗費了四百息。
秦不死坐到了一個完整的盤膝坐姿。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結晶剝落的地方,露出下面的皮肉,是深黑色的,和外部一樣被電焦,但在雷漿的侵蝕下,新的皮膚正以極其緩慢的速度從底層生長出來。
伏羲金血?
不,不一樣。
秦君臨看著那種緩慢的自我修復,辨認出那是一種他沒見過的體質。
「您的體質……」
「人皇體的變種。」
秦不死的聲音,比剛才清晰了一點點,像是稍微活動一下,氣血就跟著鬆動了,「遠征軍里共有三人,戰死了兩個。」
「剩下您。」
「剩下我。」
沉默。
秦不死看著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我以為我要一直坐到死。」
他的聲音里沒有什麼特別的情緒起伏,很平,很淡,像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情。
但秦君臨聽出來了。
不是真的平淡。是平淡了太久,久到情緒的波幅被磨成了一條近乎水平的線,但線的底下,什麼都在。
秦君臨沒有接話。
他在秦不死面前重新蹲下,把那壺酒從懷裡掏出來,遞過去。」剩的那口。」
「秦不死看了酒壺一眼。
接過去。
仰頭喝了。
然後,他把空酒壺放在地上,用石化的手指輕輕地把它豎正。
「說說外面的情況。」
秦君臨想了想,撿重要的說。
大夏的情況。修仙界。酆都。鎮龍閣。龍閣。龍虎山。稷下學宮。
說到修仙界被打穿、仙界旗艦被大夏靈武機甲群擊落的時候,秦不死的眼皮動了一下。
說到太上道尊被正面撕碎的時候,他沉默了片刻。
「你用什麼打的?」
「肉身。」
又是一段沉默。
「說淵。」
秦君臨把淵的情況,以及准帝降臨薪火殿、自己用整座武庫做燃料強行躍遷逃脫的事,簡短說了一遍。
秦不死聽完,沒有立刻開口。
他抬起頭,看向漩渦中心正下方那片黑暗。」淵,我認識它。」
「秦君臨沒動。
等著。
「不是親眼見過,」
秦不死繼續說,「是從那件東西上,感應到的。」
「那件東西,是遠征軍元帥在萬古之前留下的一枚意志烙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