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面上有東西。
很多東西。
秦君臨降落,腳踩在那層玻璃化的地表上,向四周看去——
是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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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艘船的殘骸。
不是一個朝代,不是一種制式。有大夏的,有陌生制式的,有被完全腐蝕到只剩龍骨的,也有相對完整的,像某種被時間定格的博物館。
船骸之間,有屍骨。
也有兵器。
一桿生滿鏽斑的長槍,槍尖還插在地面上,旗幟已經爛盡,但槍桿上有刻字。
大夏文。
「第三遠征艦隊·先鋒營。」
再往前,是一面已經折斷的盾牌。盾面上的紋路都被雷漿腐蝕得模糊了,但隱約能辨認出形狀——
是山河社稷圖。
大夏先民的戰爭遺蹟。
不只是一艘船。
是整個大夏遠征軍當年戰敗後,殘餘艦隊墜入雷獄星海的戰場遺蹟。
秦君臨在一艘大船的殘骸旁邊站住了。
那艘船保存得相對完整,龍骨依然挺立,船頭的銘牌還在,被雷漿浸泡成了深紫色,但字跡清晰。
「大夏·鎮淵號。」
」遠征艦隊旗艦。」
秦君臨的手指摩挲過銘牌。
鎮淵。
鎮淵號。
這是元帥的旗艦。
他沿著船體走,找到了船艙的入口。艙門是開著的——不是被打開的,是被某種力量從內部推開的,門框都變形了,像花瓣一樣向外翻折。
他走進去。
船艙內部出乎意料地保存完好。雷漿沒有徹底滲入,空氣很稀薄,但存在。
桌上有東西。
一個令牌。
一本日誌。
還有一封信。
秦君臨先拿起令牌。
是准帝級別的靈器,他看不出材質,只是感覺到手掌發燙,像握著一塊剛從爐子裡取出來的鐵。
令牌正面,刻著兩個字。
「鎮淵。」
背面,是一幅星圖——和他識海中從玉簡獲取的星圖完全重合,但多了一處標註。
是漩渦中心正下方,那個被元帥標記為勿近的區域。
多出來的標註是四個字。
「已被鎮壓。」
秦君臨把令牌收起來,拿起日誌。
翻到最後一頁。
墨跡已經洇散,但字跡勉強可辨,是一種極為潦草的、顯然在極端情況下寫就的筆體。
「雷獄第七十三天。」
「體內靈力已耗盡七成。雷霆法則侵蝕無法完全排出,四肢末梢開始出現壞死。」
「但我還沒死。」
「那個東西還在下面睜著眼睛看我。」
「它不出來。」
「它只是看著我。」
「像在等我死。」
「也像在等什麼別的。」
「我不打算讓它如願。」
「今天,我把核心封印進了體內最深處的一塊骨骼里。」
「那是胸骨正中央,靠近心臟的位置。」
「任何人想拿走它,都得先把我這把老骨頭拆開。」
「我活著,它就是我的。」
「我死了,它就等著有緣人來取。」
「下面那個東西,拿不走它。我用淵最厭惡的法則封的,它靠近一步,就燙它一下。」
「七十三天了,它一次都沒靠近過。」
「所以,後來人啊。」
「後輩,或者說,同輩。」
「來拿吧。」
「我在。」
「一直在。」
秦君臨合上日誌。
他在船艙里站了很久,沒動。
外面,雷漿的嘶嘶聲從船壁滲進來,像低沉的伴奏。
元帥,活著。
不是遺骸。
是活著的,還在這裡,用一副被雷漿浸泡了不知多少年的肉身,把那件東西釘在下面。
秦君臨拿起那封信。
信封上沒有收件人的名字,只寫了一行字。
「給第一個能走進這裡的大夏後人。」
他拆開信,裡面只有一句話。
「船長室,地板,第三塊木板下面。」
「有酒。」
「幫我喝一口。」
秦君臨在船長室地板下面找到了那壺酒。
陶壺,密封完好,陣紋保鮮,打開的瞬間有香氣散出來,不烈,有點像雲城老街巷子裡的那種黃酒。
他坐在船長室的地板上,倒了一口,仰頭喝下去。
味道不太對——這麼多年了,哪怕有陣紋保鮮,口感也變了。
但還能喝。
他又倒了一口,放在旁邊,沒動。
然後他站起來,走出船艙,走回漩渦中心的方向。
九州鼎的感應在加強。
那個心跳聲,也越來越清晰了。
已經不只是震動。
在他靠近漩渦中心大約三百丈的時候,他清晰地聽到了聲音。
不是雷漿的嘶嘶。
不是海底的寂靜。
是一個人,在沉沉地呼吸。
很慢,很深,每一次呼吸之間的間隔長達數十息。
像某種極度壓縮了自身生命運轉速度的存活狀態。
秦君臨停住。
前方的雷漿密度驟然上升,幾乎凝固成了固體。他的視野里,能看到一個輪廓。
盤膝坐著的人形。
體型極大,比常人高出一頭不止。
周身纏繞著密集的雷霆電弧,像是從皮膚里生長出來的,而不是外部附著的。
秦君臨走近了五步,停住。
那個人形沒有動。
眼睛閉著。
但秦君臨知道,對方沒睡著。
那種感覺,像是在凝視一把插在地上的刀。刀沒動,但它在那裡,就讓空氣都不一樣了。
「元帥。」
秦君臨沒有喊,只是輕聲說了兩個字。
沉默。
雷漿的嘶嘶聲是唯一的背景音。
然後,那個盤膝的身影,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抬起了頭。
眼皮沒有完全睜開,只是開了一條縫。
眼縫裡,有兩點光。
不是雷光。
是大夏的顏色,沉金,古老,像被壓在九地之下的煤層里封存了億萬年的星火。
「來了。」
聲音極其沙啞,像兩塊石頭相互碾磨。
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得像在耳邊說。
秦君臨在他面前兩丈處蹲下,平視他。
「來了。」
那雙眼縫裡的光,緩緩動了一下,像是把他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
「……瘦。」
秦君臨:」……」
「才化龍境。」
「嗯。」
「那件東西,」
元帥的聲音停頓了一下,像是每開口說一句話都要消耗極大的代價,」你拿不走。」」
「我知道。」
「你拿不走,但淵的影子也拿不走。」
那雙金色的眼睛微微眯起,」所以我還活著。」
「對。」
「……你喝了我的酒?」
秦君臨想了想。
「喝了一口,留了一口。」
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