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男人的身體不再焦黑,也不再新生。
取而代之的,是一層幾乎透明的、泛著淡金色的皮膚。
皮膚下面,每一根肌肉纖維都像精鋼絞索,每一寸骨骼都泛著紫黑色的雷紋光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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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氣息變了。
不再粗獷、狂暴。
而是內斂到了極致——像一柄被收入鞘中的刀,從外面看毫不起眼,但鞘口處泄露的一絲寒光,足以讓整片海域的雷漿都微微退潮。
四極貫通。
秦君臨緩緩睜開眼。
他看了看自己的雙手。
掌心的紋路中,有紫黑色的雷紋和淡金色的人皇紋交織在一起,像某種遠古圖騰。
他握了握拳。
沒有聲音。
連空氣都沒有被擠壓出爆鳴。
所有的力量,都被完美地收束在了拳頭之內。
他站起身。
「嗯。」
「四極貫通了?」
「嗯。」
沉默了一會兒。
「用了多久?」
「三天。」
無相的魂火劇烈跳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只吐出一個字。
「……服。」
秦君臨走到殿外。
目光越過礁石群,越過翻湧的雷漿海面,落在遠處那片雷柱如林的漩渦中心。
四極貫通。
極道肉身完成了一次質的蛻變。
夠了嗎?
不夠。
距離准帝還差得遠。
但至少,夠他在那片雷海深處多撐一些時間了。
他正要邁步。
腳下的礁石,忽然傳來一陣極其細微的震顫。
不是雷漿涌動。
不是天穹法則波動。
是海底深處,傳上來的震動。
像心跳。
一下。
兩下。
很慢,很沉,每一下之間間隔極長。
但每一下都讓整片雷獄星海的雷漿,產生了肉眼可見的共振漣漪。
秦君臨的瞳孔猛地一縮。
那個方向——正是漩渦中心。正是元帥遺骸所在的位置。
而那個心跳聲的頻率……
和他體內九州鼎的裂紋修復頻率,完全一致。
有什麼東西,在回應他。
或者說——
有什麼東西,從他踏入雷獄星海的那一刻起,就已經醒了。
它一直在等。
等他下來。
心跳聲是從海底第九次傳上來的時候,秦君臨才確認——那不是錯覺。
他蹲在礁石邊沿,掌心貼著石面。每一次震動傳來,石頭就會細微地顫一下,像是被人從下面輕輕叩擊。
不是雷漿的涌動。雷漿的頻率是混亂的,快慢不均。
這個心跳,有節律。
極慢。每兩下之間,大約間隔一百二十息。
但每一下,都穩如磐石。
秦君臨收回手,站起身,轉頭看向薪火殿方向。
老人和兩個孩子還在裡面。無相的碎片靠著基座,魂火一點一點地燃燒。
他想了一會兒,走回去。
「無相。」
碎片上的金色魂火跳了跳。
「海底有動靜。」
秦君臨把聲音壓得很低,省得嚇到孩子,」和九州鼎的頻率一樣。」
沉默了片刻。
「你確定?」
「嗯。」
又是一段沉默。無相的神念很虛弱,像一根快要燃盡的蠟燭,每次傳遞信息都要消耗不小的代價。
無相慢吞吞地開口,聲音裡帶著他慣有的那種雲淡風輕,只是這會兒雲淡風輕得有點漏氣,」帝者之器,自有感應。同源者相召,異質者相斥。」
「九州鼎是帝器。」
「對。」
「那下面那個心跳……」
「不一定是人。」
無相說,「也可能是另一件帝器。也可能是元帥本人——如果他以某種方式把魂力封存在了核心裡的話。」
秦君臨看了看殿外那片雷海。
「也可能是淵的東西在呼應我。」
「……那你還要下去?」
秦君臨沒回答,走到角落,把昨天從武庫廢墟里找出來的最後三塊銘板取出來,插進懷裡。
老人見狀,慢慢地掙扎著想站起來。秦君臨伸手按住他的肩膀。
「別動。傷還沒好。」
老人的喉嚨動了動。「大人,您……」
「叫我名字就行。」
老人看著他,渾濁的老眼裡有什麼東西在晃。最後沒再說話,只是把兩個孫兒往懷裡摟了摟。
秦君臨走出殿門,停在門檻處,沒回頭。
「如果我三天沒回來——」
「別廢話了。」
無相的神念從碎片上傳來,帶著一股煩躁,「伏羲金血你自己的,死了也帶不走,下去別藏著掖著。」
「……」
還真是個徹頭徹尾的混蛋。
秦君臨邁出門檻,踏上礁石。
海面的雷漿在灰色光線下泛著紫黑色的光,翻湧,沸騰,像一鍋用億萬年時間燉出來的毒湯。
他深吸一口氣。
然後垂直跳了下去。
入水的瞬間,整個世界都安靜了。
不是真正的安靜——雷漿本身是有聲音的,是那種細小的、密集的、無處不在的嘶嘶聲,像億萬條細針同時在皮肉上穿刺。
但那種來自地面世界的嘈雜,全部消失了。
秦君臨沉入雷漿,極道肉身的防禦本能地全面激活。皮膚表層泛起一層淡金色的光,伏羲金血在經脈里沸騰,把侵入的雷霆法則一絲絲地焚燒乾淨。
四極貫通之後,他能扛的時間比之前長了不止一倍。
但他沒有在心裡給自己鼓勁。
因為越往深處,雷漿的密度和法則濃度就越高。
他在水下五百丈的位置,感受了一下周圍環境。
視野幾乎是零。雷漿是不透明的,每隔一段就有巨大的電弧在漿體內部爆發,把周圍照亮一瞬間,然後熄滅,歸於黑暗。
他靠的不是眼睛。
神念在雷霆法則的干擾下,有效範圍被壓縮到不足百丈。
但九州鼎的感應不受法則干擾。
鼎內,那根細如髮絲的感應線,在他一踏入雷漿的時候就開始顫動,像一根被彈起的琴弦,指向正下方。
他隨著感應下沉。
一千丈。
兩千丈。
雷漿的密度急劇增加。每往下沉五十丈,他就能感受到外部壓力上升一個量級。
到了五千丈的位置,他的骨骼開始發出輕微的聲響,不是斷裂,是被壓縮到極限時肌肉和骨膜之間摩擦的聲音。
他又用掉了一塊銘板。
七千丈。
底部開始有地形了。
不是礁石,是一片平坦的、被雷漿長年浸泡而變得幾乎玻璃化的黑色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