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新長出的皮肉越來越硬,越來越密,對雷霆法則的耐受度在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提升。
四極秘境的第四極——天靈,也在雷霆的反覆轟擊中出現了鬆動的跡象。
再給他十天。
不,七天。
他有把握衝破第四極,徹底貫通四極秘境。
但他沒有七天。
第三天傍晚——如果雷獄星海有傍晚的話——秦君臨正坐在礁石上療傷,忽然感覺到了什麼。
他睜開眼,看向灰色天穹的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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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都沒有。
但他的伏羲金血在發燙。
不是感應到敵人。
是感應到同類。
大夏血脈的波動。
非常微弱,像一根蛛絲在風中顫動,稍不注意就會斷。
秦君臨站起來。
波動的源頭在海面上,大約在他西北方向五千里開外。
他沒有猶豫。
第八次下海。
這一次不是下潛,是橫渡。
他貼著海面疾行,極道肉身的速度在千倍重力下被壓到了極限,但依然如同一道金色的箭矢,在紫黑色的雷浪上掠過。
雷漿濺上身體,滋滋冒煙。
他不管。
一個時辰後,他看到了波動的源頭。
一座殘破的戰船,擱淺在一片隆起的海底山脊上。
戰船很大,制式陌生——不是大夏遠征軍的標準艦型,更像某種雜湊改裝的民用船。
船體已經被雷漿腐蝕得千瘡百孔,桅杆折斷,帆布化灰。
船艙里有人。
秦君臨一躍登船,腳踩在甲板上,腐朽的木板發出沉悶的呻吟。
船艙門半開著。
裡面有血的氣味。
秦君臨推門進去。
昏暗的船艙里,七個人。
不對——七具身體,只有三個還活著。
都是人族。
一個老人,兩個孩子。
老人的修為幾乎探測不到,連命泉境都沒有。他靠在船艙角落,懷裡抱著兩個十歲左右的孩子,滿身是傷,衣衫襤褸。
另外四具身體,已經沒有氣息了。
死了好幾天了,但因為雷獄星海的特殊法則,屍體沒有腐爛,保持著臨死時的姿勢。
有兩具是女性。
有一具是少年。
他們的身體上都有明顯的戰鬥傷痕,不是雷霆造成的——是兵器。
被人殺的。
老人聽到腳步聲,猛地抬頭,渾濁的眼睛裡先是恐懼,然後是警惕,最後,當他看清秦君臨的面容和氣息時,那雙眼睛裡流露出一種讓人心碎的東西。
希望。
是同族。
「你……你是……」
老人嘴唇乾裂,聲音像鏽蝕的鐵片。
秦君臨蹲下來。
「大夏,秦君臨。」
老人哆嗦了一下。
兩個孩子縮在他懷裡,怯生生地看著秦君臨,眼睛又大又空,那種空不是天真,是見過太多慘事之後的麻木。
「你們怎麼到這裡的?」
老人斷斷續續地說了。
他們是逃難的。
從一個叫荒石域的地方逃出來的人族苦力。
荒石域是星空中某個小勢力的領地,人族在那裡被當作礦奴,世代開採靈礦。老人的孫子在礦里受傷,礦主嫌他沒用了,準備扔進靈獸圈當飼料。
老人偷了一艘報廢的船,帶著全家人逃跑。
一路被追殺。
妻子死了。兒媳死了。大孫子為了掩護他們,駕著另一艘小艇,引開追兵,再也沒回來。
他們一路逃,一路死,最後被一股空間亂流卷進了雷獄星海。
追兵沒跟進來。
但他們也出不去了。
「已經……多少天了……」
老人喃喃,「我記不清了……食物早就沒了……水也……」
他看著秦君臨,乾裂的嘴唇動了動。
「大人,您……您能帶我這兩個孫兒出去嗎?」
「我……我不用了。」
秦君臨從懷裡掏出幾塊從薪火殿裡找到的乾糧——遠征軍時代的軍糧壓縮塊,不知道放了多少年,但陣紋保鮮還在。
遞過去。
「先吃東西。」
老人接過軍糧,先掰給兩個孩子,自己沒吃。
秦君臨把他的那份硬塞到他手裡。
「都吃。」
老人的手在抖。
他低下頭,渾濁的淚水滴在軍糧上。
秦君臨沒有再看他。
他轉身走出船艙,站在甲板上,看著那片無邊無際的紫黑色雷海。
又是人族。
又是逃難。
星空萬族的食物鏈里,人族永遠在最底層。
沒有大帝,連個像樣的地盤都沒有。
被奴役,被販賣,被當作礦石和牲口。
楚天河拼了性命擋住三尊聖人,只為給他爭取三息。
王瘸子帶著三百枯骨老兵,燒掉最後的魂火,只為多撐一天。
三萬七千四百二十一道刻痕。
一百零二年的等待。
「等不到了。」
秦君臨閉上眼。
再睜開時,眸中翻湧的東西,已經縮成了一個平靜的點。
很亮。
很冷。
他跳下甲板,走到海邊,面朝那片雷海的深處。
漩渦中心。
元帥遺骸。
那件東西。
他不能再等了。
今天就下去。
不是時機成熟了。
是沒有時間等時機成熟了。
他招了招手,身後船艙里傳來細碎的腳步聲。
老人領著兩個孩子走了出來。
「跟我走。」
秦君臨說「我先把你們送到一個安全的地方。然後,我要去海底。」
他帶著三人回到薪火殿。
殿內,無相的骨骼碎片上,金色魂火正安靜地燃燒。
看到老人和孩子,魂火跳了跳。
「你還撿人?」
「閉嘴。」
秦君臨安頓好三人,走到薪火基座旁邊,看著那團拳頭大小的人皇薪火。
他伸出手,從火焰中抽出了一縷。
很細,像一根金色的線。
他把這縷薪火引入體內,沿著經脈緩緩導入四極秘境的第四極——天靈。
不是用來治療。
是用來破關。
雷霆法則在外部淬體。
人皇薪火在內部煉魂。
雙管齊下。
要麼突破,要麼死。
秦君臨盤膝坐在殿門口,面朝那片紫黑色的大海。
他深吸一口氣。
然後,把自己的意識,投入了那片雷與火交織的煉獄中。
……
不知過了多久。
也許是一天。也許是兩天。
殿內的老人和孩子蜷縮在角落,不敢出聲。
他們看著那個盤膝坐在門口的男人,身上不斷有紫黑色的雷弧爬過,皮肉焦黑又新生,如此反覆,像一座活著的鍛造爐。
第三天的黎明——如果灰色的天穹變淡了一點可以算作黎明的話。
殿內忽然安靜了。
雷弧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