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0章 皇帝舌戰老儒:仲尼都以吏為師

  第460章 皇帝舌戰老儒:仲尼都以吏為師,你們這些儒生算老幾?!

  劉賀看出了韋賢的猶豫和遲疑,心中暗笑,從容地往前邁了兩步,開始發力了。

  「韋閣老不願意說,那朕就來說一說吧,你看朕說得對不對。」

  「郯子幼時就躬耕於郯地,因重義明德,被郯地百姓奉為國君。」

  「萇弘乃是晉國劉氏之卿大夫,忠君盡責,死後其血化紅玉,其心化碧玉,因此才有碧血丹心的說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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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師襄則是衛國的樂官,能於樂曲之中顯文王之德,仲尼曾向其學樂。」

  「老聃是周之藏室史,孔子曾經向其問禮。」

  「韋閣老,朕這說得可還算清楚?」

  韋賢面色鐵青,他沒想到天子竟然知道得這麼清楚。

  在場的其餘幾個人也都有些驚訝,這些掌故都頗為生僻,就連他們也不可能知道如此齊全。

  「陛、陛下說得都對。」韋賢極不情願地承認道。

  「除了這郯子之外,萇弘、師襄、老聃無一例外都是官吏,甚至是微吏……」

  「連仲尼都能以吏為師,難道天下儒生就不能以吏為師嗎,當今儒生以吏為師就會吃了虧不成?」

  「韋閣老若以為只要以吏為師,諸生就會是不忠不孝之徒,那豈不是說仲尼先師不忠不孝了嗎?」

  劉賀這一連兩個問題,當場就把臉色鐵青的韋賢問得滿臉通紅。

  仲尼都以吏為師,你們這些儒生算老幾?

  如今大漢所傳的經學與孔子所傳的「五經」已經有極大的不同了。

  各派各家開枝散葉,龐雜不堪,自有脈絡。

  時而是甲家成為顯學,時而又是乙家崛起。

  雖然各派仍然宗孔子為儒術的源頭,但到底具體解讀《詩》《書》《禮》《易》《春秋》這五經,自有其道。

  就拿韋賢來說,他精通《詩》《禮》《尚書》三經,而最善《詩經》,而他的《詩經》承襲的又是《魯詩》。

  再說到大名鼎鼎的董仲舒,學的就是《春秋公羊傳》:乃是戰國時候的齊人公羊高對《春秋》的二次解讀。

  總而言之,看起來都是儒家,但內部各派的分野非常大,有時甚至針鋒相對。

  但是,這話反過來也說得通,不管是哪家哪派,對孔子那是絕無半點不敬的。

  膽敢質疑或者誹謗仲尼先師的儒生,或者敢說「五經」原文癲悖的儒生,恐怕會被天下的口水淹死。

  所以,剛才還氣勢洶洶的韋賢才會被天子問住了。

  「仲尼先師乃聖人,又怎是我等尋常人可以比的?」

  「韋閣老這話說得對,但聖人都能以吏為師,普通人就不能以吏為師嗎?」劉賀故意曲解了韋賢的意思。

  「陛下!微臣是說仲尼先師乃是聖人,方能以吏為師,常人不可效仿。」韋賢急道。

  「子曰:若聖與仁,則吾豈敢!仲尼先師自己可說過不敢自稱聖人的。」劉賀駁道。

  「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師焉。屬官吏員何止三人,自然有儒生的老師。」劉賀追道。

  「丈人曰:「四體不勤,五穀不分,孰為夫子?仲尼稱丈人為隱士高人。」劉賀辯道。

  劉賀這一連三句話,句句都有《論語》作為支撐,環環相扣,將韋賢駁斥得啞口無言。

  全部合在一起,就一個意思:孔子都能接受以吏為師,你們這些儒生憑什麼就不接受。

  伱們再能,還能過孔子去?

  劉賀的針鋒相對,大大超出韋賢的預料,他沒想到天子才思敏捷,對《論語》信手拈來!

  在群經當中,「五經」地位最高,而《論語》如今沒有被列入官學。

  但是此書看起來簡單,但因為記載的是聖人的言行,所以地位超然。

  天子所引用的這幾句話並不深奧,連十三四歲的儒生都能倒背如流,但句句都說在了要害之處。

  韋賢有點氣抖地站在原處,惱怒至極,從頭到腳連同那一縷白鬍鬚都跟著顫抖。


  「韋閣老,朕再問你一次,儒生到底能不能以吏為師?」劉賀往前走了一步再逼問道。

  「陛下,就算要以吏為師,就算庠學中可教那些微末之學,但科舉怎可以此作為考試標準?」

  韋賢仍然梗著脖子,但是已經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半步,而在心中更是退了一大步。

  劉賀非常滿意,拳怕少壯,自己的兵卒登上韋賢的城牆,對方的軍陣已經搖搖欲墜。

  宜將剩勇追窮寇,不可沽名學霸王!

  劉賀不會現在就罷兵,他要將韋賢打得丟盔棄甲。

  「韋閣老是覺得靠這些微末之學,是選不出人才咯?」

  「若是陛下堅持,儒生學一學微末之學也無傷大雅……」

  「但是如果當做科舉考試的標準,那選出來的人豈不是就是一群工匠、商人、算吏和農人,又怎可治理好大漢呢?」

  韋賢的惱怒已經弱化成了蠻不講理,雖仍然嘴硬著不肯認輸,但是卻已經沒有先前要拼命的架勢了。

  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士氣如此,人心也是如此。

  「韋閣老的言下之意,是說工匠、商人、算吏和農人都不是人才,不能幫朕治理好大漢咯?」

  韋賢又被天子問得愣住了,這答案肯定是顯而易見的,但不知道為何,他覺得前面又有天子挖好的坑。

  天子真是辯才,先是曲解,而後發問,最後反擊——一氣呵成,毫無破綻。

  若是只辯經意,那韋賢定能占據上風,但他老了,難以招架住激烈的論辯。

  可是,此刻的韋賢已經顧不上細想其他的細節了,只能賭氣似地點了點頭。

  「陛下聖明,君子不器,唯有儒生才是朝堂棟樑,學好儒術就能治好朝政!」

  「韋閣老說得好啊,與朕想到一處去了!」劉賀再次拍著手笑道。

  當韋賢以為天子已經被自己說服,準備要鬆一口氣時,卻又看到天子那可惡的笑更明顯了一些。

  完了,自己好像又掉進天子挖的坑了。

  「但是!朕只同意韋閣老一半的話,另一半不敢苟同!」劉賀斬釘截鐵地說道。

  坐在右側榻上的張安世等人,心底不停地冒涼氣兒,他們小看了天子在儒學上的造詣啊。

  與他們形成鮮明對比的則是王式,他是越來越欣慰和坦然了,更有大事將成的喜悅。

  這半年來,天子和霍光在朝堂上斗得不死不休,王式則兩耳不聞窗外事,躲在夏侯勝的府中自成一統。

  當然,王式和夏侯勝不是為了躲清閒,更不是怕引火燒身,而是在做一件大事。

  他們正將天子手抄出來的那些經書,校訂成一部可以橫掃天下各派的「十三經」!

  霍光未倒之前,王式不知道那「十三經」能不能問世。

  現在霍光倒了,「十三經」就能發揮出巨大的作用了。

  以前,王式還隱隱擔心那些經書是天子從別處尋來的,今日看到天子和韋賢的爭辯,他再也不疑了。

  這天子就是當今的第一大儒,遠超所有人。

  作為唯一的知情者,王式當然就平靜了許多,他壓抑著內心的激動和狂喜,穩穩地坐在榻上,準備欣賞一場大戲。

  當王式一邊摸著自己的鬍鬚,一邊饒有趣味地觀察他人的神情時,意氣風發的天子再次說話了。

  「朕同意韋閣老所說,儒生確實是大漢的棟樑……」

  「但朕不認為只懂儒經的人是儒生,更不認為只懂儒經的儒生是棟樑……」

  「一個人是不是大漢的棟樑,不在於能解多少經,而在於能不能為天下蒼生做些事情。」

  「是為天下為蒼生,而不是為了一派一家,更不是為一人一世。」

  「能讓一畝地多產幾斛粟……」

  「能讓一把刀多砍用幾年……」

  「能讓百姓再少一些病痛……」

  「能讓新生幼兒少夭折些……」

  「這才是真正的的儒生!」

  「這才是仲尼先師要的經世致用!」

  劉賀堅定地說著自己對儒生的評價和定義,所言的要旨意正是後世王夫之和顧炎武的「經世致用」四個字。

  從孔子初創開始,儒學本身就有極強的入世屬性,到了大漢之後更是如此。

  但是如今,普天之下強調的都是「以儒為師」,認為儒生只要研究傳播經學的要意,就能教化天下,就能解決所有的實務。

  而儒生在為官理政的時候,也只不過是以「道德教化」為調節器,居中調度,而並不會去面對、解決真正的實際問題。

  但是,從「五經」中可以找到所有問題的範本嗎?顯然是不可能的,這就是問題所在。

  孔子周遊列國,可不只是為了傳播儒家看不見、摸不著的理念,更是為了實踐自己的政治理想。

  所以儒家天然就具有入世的價值觀,否則也不可能要求君子精通「六藝」。

  劉賀所提出的「經世致用」,可不是簡簡單單的四個字,而是儒家千餘年之後的最後一個高峰,是對儒家入世精神的高度概括。

  此時提出來,對大漢的儒生自然更有極強的衝擊力。

  所以,當「經世致用」這四個字在溫室殿響起時,殿中的氣氛又發生了一些變化。

  不管是已經老邁的蘇武和龔遂,或是張安世和丙吉這樣的壯年人,還是禹無憂這個剛剛加冠的年輕人……眼神和表情都變得肅穆起來。

  就連正在與劉賀唱對台戲的韋賢,都不禁眼前一亮,似乎聽到了與眾不同的高論,不滿和抗拒又弱了許多。

  「《春秋左氏傳》有言……」

  「夫聖王之制祀也,法施於民則祀之,以死勤事則祀之,以勞定國則祀之,能御大災則祀之,能捍大患則祀之。非是族也,不在祀典。」

  「所以,以死勤事乃儒生也,以勞定國乃儒生也,能御大災乃儒生也,能捍大患乃儒生也。非是族也,不是儒生。」

  《春秋左氏傳》雖然不算顯學,但是也是貨真價實的儒經,左氏更是仲尼的好友,是儒家的先賢。

  劉賀引用《春秋左氏傳》作為結尾,再次說了「經世致用」的核心,有理有據,讓韋賢無處反駁。

  韋賢的臉色又由紅變得灰,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兩步,這兩步仍很小,但是意味著他的全面潰退。

  但是,劉賀不會給對方任何的喘息機會,他神情淡然地往前逼進了一步,奪取韋賢讓出來的戰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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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