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1章 朕認為董仲舒太狹隘,其言不如

  「韋閣老剛才說得言之鑿鑿地說這算吏、匠人、農民、法吏之中,出不了人材……這似乎有幾分武斷了。」

  「朕以為算吏可是儒生,匠人可是儒生,農夫可是儒生,商人也可是儒生,那麼這法吏自然更可以是儒生。」

  「儒術既然可以起到匡扶人心、明禮教化的作用,就更不應該避世,也不應該把三教九流排除在外……」

  「而是應該將天下人都變做儒生,將百家之學盡數歸入到儒術當中。」

  說到此處,劉賀停頓了片刻,讓在場的幾個朝臣咀嚼了一番這幾句話之後,他才繼續往重點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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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昔日,董子提出『罷黜百家,獨尊儒術』之說,振聾發聵,餘音猶在,讓大漢一統。」

  「但是今日再看,朕以為董子此言論未免有一些狹隘,百家之學仍有其可取之處……」

  此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了天子身上,眾人沒想到天子竟然貶斥董子的言論,難道又有什麼驚人之語嗎?

  就連已經為天子才學所在折服的韋賢,都再次有些憤怒起來了,那好不容易白下去的臉色就讓又開始漲紅了。

  在憤怒之下,他有一些恐懼,他生怕天子會脫口而出,說出「不再獨尊儒術」的暴論來。

  若是真的發生這樣的事情,韋賢做好了死諫的準備——他會當場撞死在這殿中!

  可是,天天沒有給他殉道的機會,天子接下來說的話,讓韋賢覺得又驚又喜。

  「所以朕以為,『罷黜百家,獨尊儒術』應該改一改,改成『百家合流,獨宗儒術』!」

  這八個字微言大義,剛一出口,就讓這殿中所有的朝臣耳目一新。

  天子不是要把百家廢除,而是要將百家歸入到儒家當中,讓百家成為儒家的分支!

  如果說「罷黜百家,獨尊儒術」解決的是當下和未來的事情。

  那麼「百家合流,獨宗儒術」卻能連帶解決以前過往的問題。

  「罷黜百家,獨尊儒術」的觀念提出來不過幾十年,這讓儒家的地位在朝堂和民間飛快提高,但是百家日益衰落。

  作為後來人,劉賀自然知道在原來的時間線上,儒術最終在社會的各個層面占據著牢固的地位,幾乎是無可動搖。

  但對於生長在當下的人來說,卻是看不到這一點的——他們想像不到儒家後來會成為一個超越君權的龐然大物啊。

  因為在之前的幾百年來,他們看到的是百家的輪流登台而已——儒學並沒有什麼過人之處。

  春秋戰國時是百家爭鳴,大秦之時是法家當道,大漢前百年則是黃老道學,到這幾十年才獨尊儒術。

  如此算下來,儒術占據主導地位的時間竟然是最短的。

  這也是韋賢站出來冒死進諫的原因。

  天下的大儒也擔心天子再一道詔令奪去儒術的尊崇地位。

  畢竟法家、道家、陰陽家、兵家的實力仍然很強,其餘各家也還或多或少有一些擁躉。

  哪怕是最沒落的墨家,不也還有遊俠這種遺存嗎,不還是被低微平凡的工匠奉為祖師?

  天子如今提出「百家合流,獨宗儒術」,自然是要把百家的精髓吸收到儒家當中來,用儒學來解讀拆分百家之學。

  和「罷黜百家,獨尊儒術」相比,這新舉措更柔和但是力量更強大,可以在不聲不響當中,逐漸消化掉其他各家。

  既然想要吞掉其他各家,那就應該容納其他各家擁躉,變得更加開明。

  所以,要將法吏算吏這些人都融入到儒生當中,而不是將其排除在外。

  其實,這也不是劉賀的首創,在之後的一兩千年裡,儒學同樣吸收了百家的一些理念,形成玄學、心學和理學,乃至新儒家。

  而在現在,儒家不也已經將陰陽家的陰陽災變之說,融會貫通到了儒經當中嗎?

  只不過,劉賀覺得這個進程要更快一些,吸收容納的內容和要旨也要更務實些。

  另外,還有一層不能說的意思,反過來看,這儒學變成這樣,還能叫儒學嗎——這也是消解儒學的過程。

  另一邊,韋賢也想清楚其中的關節了,更看清了天子下的這盤大棋。

  他頓時覺得自己剛才的反抗有一些可笑:似乎自己目光短淺,而天子沒那麼癲悖。

  難怪天子剛才提到科舉考試的時候,要求各科的考生均要加考一門以儒學為基礎的明經。

  原來是逼著所有人都去學儒經啊。

  以前,其他各派的擁躉想要出仕而不得,索性就不出仕了。

  現在,其他各派的擁躉有了出仕為誘餌,也會去適當學儒。

  天子遠謀如此,天下之幸,儒術之幸啊。

  雖然心中對天子多了許多的認可,但是韋賢仍然板著臉,不苟言笑。

  「韋閣老,你可還有什麼疑問嗎?」劉賀問道。

  「陛下高屋建瓴,老臣比追不及,這科舉制和庠學制老臣認為有可取之處。」

  「而『百家合流,獨宗儒術』更是高瞻遠矚,陛下精通儒學,乃當代大儒。」

  「剛才冒犯天顏,請陛下降罪!」韋賢說完,終於彎下了挺得筆直的腰,跪在地上向天子行禮請罪。

  劉賀終於逼著韋賢認輸低頭了,但是他卻並沒有感到任何的高興——韋賢仍然是話裡有話。

  韋賢對『百家合流,獨宗儒術』倒是大加讚賞,但是對庠學制和科舉制還有所保留。

  說「科舉制和庠學制有可取之處」,那就是還有不可取之處咯?

  這個老賊,真是可惡又難纏。

  劉賀沉默地想了想,很快就明白問題出現在了何處——通行版經書的問題!

  「韋閣老不必請罪,朕說過了,今日在此,無人有罪。」劉賀故作怕平靜地說道。

  「陛下高瞻遠矚,老夫心悅誠服,但是對這科舉制和教育制,老夫還有一事,想請陛下三思而行。」

  「何事?」劉賀冷漠地說道。

  「裁定通行版經書一事,望陛下收回詔令。」韋賢再次下拜說道。

  幾個月之前,劉賀第一次在長安城試行科舉制時,就下詔要裁定通行版經書。

  劉賀提出此議的時候,就在儒林之中引起了軒然大波——很多儒生都強烈反對。

  若不是在那之前,劉賀借著夏侯勝「誹謗孝武皇帝」的事情,抓了一批朝堂上的賢良文學。

  儒生們恐怕會大鬧特鬧的。

  看來,這是推行科舉制和庠校制的最後一個阻礙了。

  反對此事的不是普通的儒生,而是有名望的大儒們,甚至巨儒們。

  天下大儒不願讓天子來裁定通行版經書,最主要的原因就是擔心失去解經權。

  在如今的大漢,雖然被立為博士官的稱為官學,但是私學傳播仍然十分旺盛。

  甚至可以說私學強過官學——私學流傳得足夠廣,朝廷不得不將其立為官學。

  而且,這幾家被立為官學的學派,其實只具有一定的象徵意義,但是並不會對朝政產生實際的影響。

  但是,如果天子裁定出通行版經書,那事情徹底就變了——官學的地位會迅速提高並且開始更直接地影響朝政。

  郡學、縣校和太學教的是通行版經書;科舉制考的也是通行版經書。

  如此一來,天下儒生還哪裡會去學私學各派的經意呢?

  更別說儒生在庠校中,還能領到一個月幾斛的粟米,也非常誘人。

  在庠校制、科舉制和粟米這些措施的加持之下,通行版經書會成為真正意義上的官學。

  估計用不了多久,除了被定為通行版經書的那幾家官學之外,其餘各派就會逐漸消失於草莽之中。

  而一旦民間私學的各家各派消失了,被立為官學的那幾家學派又怎麼還可能與天子分庭抗禮?

  狡兔死,走狗烹;燕雀盡,良弓藏。

  沒有了需要籠絡制衡的私學,被立為官學的各家各派也會失去利用的價值。

  到時候,儒家和儒術,豈不是就任由天子擺弄和使用了?

  那與內官有什麼區別呢?

  所以,韋賢反對「通行版經書」,實際上反對的是「用通行版經書來做科舉的取士標準」。

  試可以考,百家之學可以加,但不可只考一家儒經,儒術內部要百花齊放,各家各派要一同分享解經權!

  天子手中只要沒有通行版經書,那他就不可能將儒術和儒生操控在手中!

  從韋賢的視角來看,他對「五經」都非常精通,師承大儒江公,是治《魯詩》的大儒。

  而《魯詩》如今更是已經被立為官學,所以,韋賢所學的《魯詩》被裁定為通行版經書的可能性極高。

  但是,為了儒學的長久利益,韋賢仍然要阻撓天子。

  韋賢這堅決的反對,自然讓劉賀非常不悅!

  他沒有立刻回應對方的請求,而是任由他跪在地上。(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