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三長 均田

  第92章 三長 均田

  「元嘆,請。」

  劉邈用對待上賓的禮儀對待顧雍,又專門請來魔下將官與顧雍作陪。

  陸康、程普、魯肅等人都知道顧雍是見到劉求賢令而來,也是現在劉邈急缺的內務大才,不過他們都還是認為劉邈此舉過於冒失,於是宴席上不斷打量顧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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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雍也能察覺到眾人冒犯,卻只是坐於席間,專注眼前餐食,頗有「一單食,一豆囊,得之則生,弗得則死」的淡淡死感·

  魯肅最先校考顧雍:「元嘆此來,可看見城外風光?」

  「倘若子敬問的是百姓開墾田地一事,那我自然看見。」

  「元嘆以為,從江北來到江東的百姓,能夠在此安居樂業嗎?」

  顧雍閉口不言。

  劉邈看著顧雍,也是從手邊的竹簡中抽出一卷,裡面寫著的,正是對魯肅這個問題的回答。

  劉邈讓侍者給魯肅拿起,魯肅這才發現竹簡上密密麻麻已經寫好的策文-

  【劉揚州不忍百姓遭受兵禍而將他們帶到江東,這是一件仁義的事情。但僅僅如此,

  難道就能讓百姓安居樂業嗎?我在來的路上看見有許多北方來的百姓,他們既不懂得照顧江東水田的辦法,也吃不慣產自南方的稻米,更有一些人甚至不能分到田地。當一個人背井離鄉,生活上不能養活自己,食物上不能滿足自己,這樣的人難道會感到幸福嗎?】

  【我對此的建議,是將這些北方的百姓集中在山裡,雖然山地中的田地較為貧瘠,但是這裡的土地和北方的農田十分相似,適合種植麥、粟這樣的作物。要是這些百姓能夠按照以往的經驗養活自己,享用自己熟悉的食物,那他們大概就會感到滿足了吧?】

  安居、樂業。

  首先要讓百姓做的,就是讓他們儘快熟悉這片土地,然後紮根在此處,有所依,有所靠,有所生,有所養,方才能夠安居和樂業。

  江東與北方環境迥然不同,很難讓這些北方的百姓迅速接受。既然這樣,就可以令其到山上開墾土地,種植麥、粟這樣熟悉的作物,發揮其過往耕種的經驗,令其憑藉一技之長快速立足。

  否則的話僅僅是將田地交給他們而不加以引導,這和將黃金交給一個快要餓死的氣虧又有什麼區別呢?

  魯肅看完後頓覺慚愧,向顧雍拱手致歉:「元嘆在治理百姓上的才能,不是我能夠相比的!」

  劉邈此時也說道:「元嘆不願意剛才駁斥子敬,估計是害怕得罪他,怕他記恨於你。」

  「其實元嘆大可不必!他們都是胸懷寬廣之人,現在巴不得有一個能夠精通內政之人幫他們把活給幹了,所以又怎麼會記恨於你呢?況且你如今既然成為我的長史,就應該拿出長史的樣子來,不然的話他們又如何會服你呢?」

  這話看似是在斥責顧雍,實則卻是為顧雍撐腰。

  顧雍略帶感激的朝劉邈一笑,卻將劉邈嚇了個激靈!

  我幫你撐腰,你朝我恥牙是幾個意思?

  不過當劉邈發現那並不是顧雍在牙,而是在露出那比哭還難看的笑後也就漸漸釋懷..

  此時當過孝廉,做過郡吏的朱治也開始詢問顧雍。

  而他的問題,顯然是比魯肅要尖銳不少一「元嘆乃是顧氏出身,應該知道江東的情況。

  「江東世家猖獗,兼併土地,隱匿人口的事情時有發生。一些人家的田莊中還養莊客親兵,動輒便是百人千人,若是遇到了這樣的事情,元嘆會如何處置呢?」

  朱治身為江東人,最為了解江東的情況。

  而且顧雍倘若真為劉長史,那就會掌管軍中錢糧,成為大家的財神爺。

  朱治就是想要試探,試探顧雍為人如何,究竟會不會以權謀***事又能不能公正處置。

  顧雍雖然依舊面無表情,但其實卻微不可查的往劉邈那裡看了一眼。

  不過與上次不同,劉邈並沒有為顧雍在這個問題上解圍,反而饒有興趣的看著顧雍,

  顯然他也對這個問題很感興趣。

  漢末世家猖獗,在江東這塊地上更是猖中的猖獗!

  劉邈若是想要將江東打造成一個穩定的根據地,那必然是要和這些世家豪族打交道的劉邈也想知道,顧雍這個出身吳郡顧氏的世家官吏,究竟會怎麼應對朱治的這個問題!

  顧雍思索片刻,終究還是緩緩說出自己的見解「世家朱門,人人羨之。」

  「君理說世家猖獗,兼併土地,隱匿人口,組建部曲,卻沒有想到為何會如此嗎?」

  「江東自古以來便受山越侵擾,一到收穫時節,往往會顆粒無收。這樣的情況下,難道要聽之任之,予取予求,將一年的收成拱手相讓,然後自己餓死嗎?」

  「我承認江東世家多有兼併土地之舉,但據我所知,有不少百姓,其實是主動前來依附,請求世家庇護,免受山越侵擾。」

  「倘若當地官府能夠驅逐山越,保護百姓,難道會發生這樣的事情嗎?」

  顧雍說的似乎有理。

  但劉邈心中還是有那麼一絲失望。

  可顧雍很快就說道:「百姓主動依附,這是事實。可另外一個事實,便是終究有世家不知節制,雖有朱門繡戶,畫棟連雲;綺席瓊筵,金爐吐麝。錦衣繡裳,曳六銖之霧款;

  珠履玉檔,耀九華之寶鈿,卻仍舊想要收購田地,享連綿之福。」

  「如此一來,世家手中掌握的私田會增多,而官府手中的公田會減少。並最終導致官府不能得到稅收,百姓沒有田地,長此以往,自是國將不國,無人倖免!」

  顧雍身為世家出身,理所當然的會為世家說話。

  他向眾人辯解,世家一開始,並未倒行逆施,反而是有人主動投靠,尋求庇護,這才令其壯大。

  但同時顧雍也承認,往後的事情則多源自人心中的貪婪,並且這種貪婪會令秩序崩塌,國將不國。

  所以顧雍也給出最後的答案:「故此,想要解決這樣的事情,就要做好兩件事情。」

  「第一件事情是官府要保護好百姓,成為他們的依靠,不讓他們覺得自已走投無路,

  不得不去依附那些豪門世家,而是要讓他們能夠自強不息,這樣的話,就不用擔心有人會因此而壯大了!」

  「第二件事情,就是用嚴厲的刑法震鑷人心,不讓他們的貪婪表露出來,讓有錢財的人不能隨心所欲,這樣的話,自然也就不用再苦惱這樣的事情了。」

  「子產日:有德者能以寬服民,其次莫如猛。我想他所說的,應該就是這樣的事情吧。」

  只要保護好百姓,不讓他們感覺自己在災害面前無能為力,只能去向強者庇護,那就是從源頭上解決了這樣的事情。

  如果不能做這樣的有德者,那也就只能用嚴苛的法律來約束那些富戶,不讓他們為所欲為。

  顧雍的觀點便是,世家在這方面雖然有錯,但官府在這件事情上同樣有錯。

  若是真要解決,也應該從兩方面入手,而不能是只打一邊!

  一時間,整個廳堂鴉雀無聲。

  還是劉邈最先反應過來,遙舉酒樽向著顧雍敬酒:「元嘆之言,令人深省!」

  本來質問顧雍的朱治聽到顧雍這麼回答,自然也是心悅誠服。

  無論是顧雍強行為世家撐腰還是努力貶低世家,都不是大家想要看到的。

  若是強行為世家撐腰,眾人必然會以為顧雍心中沒有大局,不適合擔任長史。

  若是努力貶低世家,那眾人更會反感,認為顧雍是在為了討好劉邈和眾人才說這樣的話。

  如果一個人連自己的出身都要貶低,那這樣的人能夠得到信賴嗎?

  所以顧雍各打五十大板的解答雖然有些取巧,但也確實能夠讓眾人滿意!

  身為軍中元勛的程普最先以身作則,朝劉稱讚道:「主公能得元嘆,從此以後應該不會有什麼憂慮的事情了吧?」

  諸將也紛紛起身,朝顧雍這個未來的長史敬酒祝賀。

  周泰就坐在顧雍旁邊,也是笑著上前:「我剛見你時覺得你呆頭呆腦的,沒想到竟然有這樣的大才!」

  周泰對於顧雍方才的那番話其實也是一知半解,但這並不妨礙周泰在看到顧雍侃侃而談時流露出的大才之象!那是和周瑜、魯肅一樣的大才之象!

  只不過相比於周瑜、魯肅那種讓人一眼看出就是天縱奇才的情況不同。顧雍表現的毫無疑問要沉穩的多,也要低調的多,頗有古時君子之風。

  周泰朝顧雍敬酒:「來!顧長史!喝酒!」

  顧雍本意是朝著周泰微笑以示和善,不過在笑完之後周泰立即面色大變,喝了酒後就匆匆離去,仿佛顧雍是什麼洪水猛獸!

  周泰後怕的坐回自己座位,心驚肉跳的問劉邈:「主公!顧長史是不是不喜歡我?我剛才朝他道喜,結果他卻朝我牙!!!」

  劉邈擺擺手,示意周泰朝顧雍看去,周泰這才發現顧雍幾乎對每一個人都進行了牙·—·

  「懂了?」

  「懂了!」

  周泰長吁短嘆:「有才的人,果然都有些毛病。」

  劉邈好奇:「那公瑾、子敬有什麼毛病?」

  「都督明明那麼能打,長得卻比娘們還娘們,這能不是問題?」

  「主簿成天萎靡不振的,好像睡了好幾個娘們一樣,反正看著也不正常!」

  「有沒有可能——子敬那是累的?」

  「哦~~~怪不得!」

  等到敬酒結束,劉邈讓周泰將自己案前另一卷竹簡給顧雍拿去。

  「元嘆之前說儘快在流民之間劃定秩序,確實是一條良策,我便寫下此法,元嘆以為如何?」

  顧雍打開竹簡,碩大的三個字寫在開頭三長制!

  廢除原本的基層三老制,改為取五家立一鄰長,五鄰立一里長,五里立一黨長。其職責是檢查戶口,監督耕作,徵收租調,徵發役和兵役。

  顯然,採用三長制度,可以快速建立起基層制度,穩固基層秩序,同時顧雍能從劉邈寫的「三長制」中發現很多問題。

  首先三長制中的三長享有免除官役的福利,並且是由官府直接任免,毫無疑問是一次對直接控制基層政權組織的大膽嘗試!

  以往大漢以孝治國,三老為大漢政權的穩固做出了突出貢獻,但帶來的後果就是大族世襲,使得官府逐漸喪失了憑藉鄉亭制度得到的基層權力。

  現在劉邈的這份三長制度,顯然就是要用官府之手強行改變以往的基層權力體系,讓官府與基層之間的聯繫更為緊密,同時也能讓官府更加方便快捷的調動基層百姓,避免不必要的浪費。

  同時因為三長制的設立,也能夠抑制豪強隱匿戶口和逃避租調役,讓人口數字儘量透明,不存在明明在耕種官府的公田,結果卻將賦稅交到世家大族手上的情況。

  顧雍細細看了一遍「三長制」,立即對劉邈的方法表示認同。

  雖然由官府直接控制基層這一嘗試確實極為膽大,風險也高,可一旦成功,必然能夠遏制後漢兩百年來的土地兼併之舉,確實是惠國惠民的良策!

  劉邈見到顧雍沒有反駁,立即長舒一口氣。

  三長制度雖然已經被歷史驗證為成功的制度,但畢竟年代不對,劉邈也不知道能不能成功。

  可現在既然連顧雍這種專業人土都不認為有什麼問題,那劉邈完全可以為所欲為啦!

  劉邈隨即又讓周泰將桌上最後一卷竹簡給顧雍拿去,要他觀看。

  顧雍見劉邈還準備了東西,一時之間有些疑惑,

  之前他總是以為,劉邈將秣陵搞成這個樣子,必然是沒有治國的才能。

  但剛才的三長制度卻推翻了顧雍的猜想。

  劉邈這分明是肚中有貨,可不知為何,之前卻不開始實施呢?

  而等到顧雍看完第二份竹簡,那本來平淡的語調中竟然神奇的多了幾分色彩一「臣方才說:有德者能以寬服民,其次莫如猛——」

  「可臣終究才能有限,所能依仗的,不過是如火一般猛烈的苛責律法-可今日主公之策,卻是只有真正有德者才能使用的寬政啊!」

  與《三長制》一樣,這卷竹簡開頭,同樣有三個大字點明主旨一《均田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