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顧氏元嘆

  第91章 顧氏元嘆

  曲阿縣,秣陵往東五十里處,

  此處臨近廣陵,每年都有徐州百姓南渡前來避禍,所以這些年的戶籍數目並沒有衰減,反而每年皆有增余,加上江東多年沒有大的災害,所以算是富裕。

  曲阿縣長顧雍,出身吳郡顧氏,師從名士蔡邕,剛剛及冠就已經擔任合肥縣長,之後歷任任婁、上虞長,每到一處,皆有治績,可謂能吏。

  只是顧雍名字中雖帶個「雍」字,可身形體態並不富裕,甚至連眉宇間也常有幾分苦意,便是親近之人看到也會不自覺畏懼,時常害怕,不能與他親近。

  這天顧雍回到府中,就有小吏慌忙跑來:「有軍隊攻破秣陵!這該如何是好?」

  秣陵向來是三吳之地西面的屏障,一旦被破,儘是坦途,也難怪小吏慌亂,原來是擔憂兵禍。

  而顧雍只面色如常:「進攻秣陵的,難道是匪盜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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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裝備整齊,旗號嚴明,並非匪盜!」

  「既然不是匪盜,那又有什麼好擔心呢?」

  顧雍言罷,直接脫衣就寢,安穩如平常,縣中的其他人聽到顧雍這樣,也就不再對秣陵被攻破感到害怕,開始感到平靜,農桑墾渠之事照舊,沒有受到這件事的影響。

  直到那封「求賢令」頒布,顧雍才終於有所動作,不過他去的並非是秣陵,而是來到曲阿東面。

  因為每年都有大量徐州百姓渡江來到江東,所以顧雍便將其多安置在東面,授予其田地,引來徐州士人百姓的稱讚。

  當看到顧雍的車駕來到這裡,周圍百姓土人都與顧雍行禮,而顧雍神態卻依舊冷漠,

  雖回禮,卻不見笑容。

  直到車架來到一處草棚處,顧雍才下了馬車,一板一眼的來到門前,對草棚行禮:「顧元嘆有疑惑想要請教張公,懇請張公一見。」

  顧雍在門前等候許久,裡面卻始終沒有動靜。

  就連為顧雍駕車的馬夫都在疑惑:「張公可能不在,要不縣令他日再來?」

  顧雍沒有理會馬夫,繼續等待。

  哎~~~

  剛才還被馬夫質疑無人的草棚卻發出響動,屋門緩緩打開,門軸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響下一刻,一個雙目炯炯有神,顴骨高聳,鬢角處有幾縷白髮,相貌威嚴的中年文士推門而出,站到顧雍面前。

  顧雍雖然什麼都沒說,但中年文土卻對顧雍來訪的目的有了猜測。

  「元嘆向來沉深穆遠,不願意讓他人知道自己的憂慮。今日既然來尋我,想必是有什麼天大的難題吧?」

  顧雍作揖:「不瞞張公,實有困惑,尚不能解,故此前來,共同商議。」

  「何事?」

  「天下紛亂已久,江東幸有長江天塹,才能僥倖安穩。然亂事將至,江東終不能偏安一隅,卻不知應當何去何從。」

  中年文士慢慢撫須:「元嘆應當知道,我不過只是背並離鄉之人。倘若真的能夠不畏紛亂,又如何能從徐州來到江東呢?」

  顧雍則道:「張公自徐州來到江東的那一天,想必就應知道天下雖大,卻沒有能夠繼續躲藏的地方。」

  「中原陷入紛亂,可以從中原前往淮南;淮南紛亂,可以從淮南來到江東;那江東如今也已紛亂,難道還要從江東前往交州嗎?」

  「況且,張公您有著剛直的名聲,難道真的會繼續這樣躲藏嗎?」

  張昭仰天一嘆,卻是側開身子讓顧雍進入屋中。

  顧雍進入屋中,見屋中儘是些竹簡書籍,尤其是桌子正中間擺放的甚至還是一卷兵法,立即就明白了張昭的心意。

  「看來即便是張公,也不願繼續研讀經典了。」

  張昭曾隨白侯子安學習《左氏春秋》,與琅琊人趙昱、東海人王朗皆是好友,徐州的才士陳琳也對他頗為稱賞,刺史陶謙更是慕名察舉他為茂才,只可惜被張昭拒絕,為此陶謙甚至還將張昭監禁,還是經好友周旋才將他釋出,可謂奇男子。

  但即便是這樣的人,也不再研究經義,而是看起了兵法這類務實的東西,顧雍便知道眼前的張昭已經不是自己耳聞的那個張昭了。

  張昭坐下合住兵法。

  「元嘆不還是一樣?」

  「你跟隨蔡邕學的,應該是他那音律辭賦,怎麼如今卻奔走於各處,盡忙些瑣碎之事呢?」

  顧雍答道:「不過時局如此。」

  「那我也是時局如此。」

  張昭終於正襟危坐:「看來元嘆今日前來想要問的,就是「時局」二字了?」

  「正是。」

  「是為了突然渡江的劉邈?」

  張昭瞬間猜出,而顧雍也並沒有感到驚奇,畢竟江東近些日子發生的大事,也只有這一件了。

  顧雍點頭。

  「我從劉邈還沒有渡江時便注意到他,見他在江北收留南逃的百姓,並且在濡須口那樣的地方修築塢堡,就知道他對江東必然有著企圖。」

  「之後江東周郎被他徵召,以孫堅舊部攻下牛渚,其實都不算意外。」

  「只是之後他不去進攻丹陽的郡治、周昕所在的宛陵,而是向東進攻秣陵,並且立即組織百姓開墾田地,卻是有些出乎意料。』

  顧雍問道:「張公年長我許多,見過有這樣帶著百姓渡江,並且不為了爭霸,而先考慮百姓的諸侯嗎?」

  張昭當然搖頭。

  「沒有見過。」

  顧雍又問:「那您認為,劉邈這麼做,是為了袁術嗎?」

  甚至劉邈渡江的合法性都源自袁術表的揚州牧,所以顧雍自然懷疑劉邈是不是受了袁術的指使。

  誰知聽顧雍談起袁術,張昭卻不屑一笑:「袁術做事,若是真能這麼體恤百姓,他也不會被從南陽那樣富庶的地方驅趕到淮南,更不會被袁紹壓制到這般地步。」

  顧雍也是點頭:「張公與我不謀而合。」

  「這麼說來,是劉邈自己這麼做的?」

  「應當是。」

  顧雍又朝張昭拱手:「那劉邈是琅琊孝王之後,出身徐州,張公您也是徐州人,請問您之前有聽過劉邈的名聲嗎?」

  「並沒有聽過。」

  張昭性格耿直,從來都是有什麼說什麼。

  眼見顧雍問了這麼多關於劉邈的事情,也是忍不住詢問:「元嘆問了這麼多劉邈的事情,難道是想要投靠於他嗎?」

  顧雍只是從懷中掏出劉邈散布到各縣的求賢令,交予張昭觀看。

  「眼下劉邈率領百姓渡江,勢力龐大,又有周瑜那樣擅長作戰的將領供其驅使,周昕定然不是他的對手。加上廬江太守陸康也與其一併渡江,顯然是給了劉邈支持·這樣一個既有雄兵驍將在手,又有本地士族輔佐,還有袁氏聲望的人,拿下江東,難道不是早晚的事情嗎?」

  「只是我終究不知道劉邈的為人,所以才攜帶此物,想要讓張公指點。」

  張昭接過求賢令,僅僅看了一眼就眉頭緊:「這寫的是什麼東西?」

  隨即張昭又做出評價:「那劉邈別的我不知道,首先這文賦功夫就不到位!一定是年少時不曾好好讀書!」

  而等看完內容後,張昭更是嫌棄的只捏住求賢令的一角,將其懸在空中搖晃。

  「這樣的求賢令,如何能吸引良才?」

  「直接以長史之位招攬人才,這樣的人要麼過於自負,要麼就是心思奸詐之輩,想要欺騙他人!」

  張昭好像扔廢紙一樣將手上的求賢令從窗戶里扔了出去,然後又用清水洗手,顯然是異常嫌棄!

  「長史之位,要麼給德高望重之人,要麼給德才兼備之士,他劉邈卻隨意許之,多有狡詐之意!這樣的人我並不喜歡。」

  張昭毫不在乎劉將來有可能成為整個江東的實際主君,完全是有什麼說什麼,毫不忌諱。

  「依我看,他多半是以長史之位誘惑如你們這種世家俊才,可一旦等你們過去,就用各種理由推辭,絕不予你們高位,讓你們當個啞巴硬將那黃蓮吃下去!」

  「元嘆,算了吧!世間諸侯,多是一個樣子,反正你背靠吳郡顧氏,又師從蔡邕,在江東頗有名望,不會有什麼性命之憂,何必要去受那劉邈的騙呢?」

  逛騙嗎?

  顧雍知道,張昭已經給出了他建議,所以也就起身不再叨擾。

  「元嘆,想好了嗎?」

  「想好了。」

  顧雍那張臉上完全沒什麼表情,甚至說話語調都始終一樣。

  「我還是想要去見見那劉邈,我總覺得,他與常人不同。」

  張昭見自己的勸誡並沒有讓顧雍回心轉意,也是有些無奈:「我見過太多諸侯這樣的手段,表面看著大度,其實心眼小的連根針都穿不過去!你難道真的以為劉邈會以長史之位待你嗎?」

  顧雍不答,只是問了張昭一句:「倘若劉邈真的以我為長史,張公又當如何?」

  「哈?」

  張昭氣極反笑:「若劉邈真敢初見你,就以你為長史,那我張昭立即跑到劉邈面前,

  朝他負荊請罪!」

  「好。」

  顧雍留下一個字,同時也留下還在咆哮的張昭,就立即啟程前往秣陵。

  顧雍乘車前進,不過剛到秣陵地界,就看到本來渺無人煙的土地上已經陸續出現了農戶的身影。

  他們砍倒長在這裡的藤蔓樹木,堆在一起燃燒之後,就將其撒在地里,隨即就用樓車、鋤頭破開土地,將下方的泥土變得鬆軟,讓這裡多出一塊一塊的農田。

  令顧雍驚異的是,不僅僅是百姓集體在耕地,就連一些打著旗號,看身形樣貌明顯是士卒的青壯,也在拿著工具掘開河道,修築灌渠,儘自己所能。

  不過顧雍在來時的路上也看到了秣陵的許多問題。

  比如常常就有農戶在開墾期間進行爭吵,以為是別人侵占自己的田地。

  再比如還有一些明顯是北方的農戶,因為貪心水源,往往是私自將水渠挖的離自己田地近一些,卻不知江東水源豐富,結果就導致地下滲出水來,將好好的一片農田變成了窪地池塘。

  此外,什麼打架鬥毆、偷竊耕牛之事更是比比皆是,看的顧雍這個能吏直皺眉頭,對劉邈魔下官吏的治理能力打了一個大大的問號。

  所以顧雍在給劉邈遞上投刺後,並沒有老老實實留在驛站等待,而是親自前往秣陵周邊,探尋秣陵現在的問題。

  等見到劉邈時,顧雍也並未過度介紹自己,而是拿出幾卷竹簡交予劉邈-

  「劉揚州看過這些,應該就能知道現在秣陵的問題出在哪裡了!」

  其實劉邈在知道給自已遞上投刺之人正是顧雍顧元嘆後,心中就踏實了大半!

  如今看到顧雍有備而來,甚至還自帶「簡歷」,更是讓劉邈欣喜。

  接過竹簡,劉邈逐字逐句認真看完裡面的內容。

  顧雍也沒有打擾,而是站在原地,默不作聲。

  劉邈花了許久才看完顧雍給自己提的建議,而等到看完之後,卻是立即長舒一口氣,

  顯然是心中徹底踏實!

  「自來到秣陵之後,政務瑣碎,帳下官吏雖是戰戰兢兢,結果卻收效不大。如今看到元嘆之書,方才曉得竟然有這樣的謬誤!」

  就比如顧雍建議中的一條,就是認為流民來自不同地方,鄉土風俗迥然不同,應該將其按照地域劃分在一起,並且尋找其中德高望重的人建立起基層的組織,一方面可以令其更快融入江東,另一方面則是可以減輕上層官府的壓力。

  光這條若是真的施行下去,官吏們的任務量怕是就能減去三分之一,讓他們不再疲於奔命。

  而顧雍得到劉邈的誇讚後卻並不自滿:「我在曲阿時,就常有北方流民渡江避難,因此才有了經驗。我能為劉揚州獻上這樣的計策,並不是因為我的智謀要超過劉揚州的幕僚,只不過是因為我有這樣的經驗而已罷了!」

  劉邈越看顧雍越滿意!


  於是劉挑似的看了眼旁邊的陸康一誰說釣不來蕭何?眼下這人不就來了嗎?

  劉邈上前拉住顧雍,熱切的問道:「元嘆大才!不知道願意擔任我的長史,共創大業嗎?」

  一直都冷著個臉的顧雍臉皮突然抖動了一下,稍縱即逝,

  估計沒有人以為顧雍剛才笑了一下,但顧雍確實是笑了。

  因為他知道,他和張昭的賭約—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