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大哥,你這造型挺別致啊

  城門口的風,帶著一股子腥味。

  扶蘇扶著牆垛,腿肚子還在轉筋。

  他那一身白袍早就看不出本色了。

  全是血漿子,幹了以後硬邦邦的,像穿了一身鐵皮。

  頭髮散得像個雞窩,臉上黑一塊紅一塊。

  活像個剛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要飯花子。

  他對面。

  嬴子夜騎在馬上,乾乾淨淨,像是個出來踏青的富家小少爺。

  兩人大眼瞪小眼。

  「九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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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扶蘇嗓子啞得像吞了把沙子。

  他往前踉蹌了兩步,手裡的劍「哐當」掉在地上。

  「真是你?」

  「你怎麼跑到這兒來了?!」

  扶蘇眼圈瞬間紅了。

  他以為這是做夢。

  甚至是臨死前的迴光返照。

  但他顧不上這些。

  他猛地撲了過來,張開雙臂,想要抱住這個此時看起來無比親切的弟弟。

  「危險啊!這裡是戰場!」

  「你才八歲,亂跑什麼!快讓大哥看看傷著沒!」

  眼看那個滿身血污的懷抱就要落下。

  「停!」

  嬴子夜坐在馬上,伸出一隻小手。

  做了一個「不行」的手勢。

  另一隻手,死死地捏住了鼻子。

  身體還要往後仰了仰。

  「大哥,別動。」

  「站那兒就好。」

  扶蘇愣住了。

  兩隻手尷尬地懸在半空。

  「怎麼了?」

  嬴子夜一臉嫌棄,像是在看一坨行走的生化武器。

  「你餿了。」

  「這味兒,比剛才那群匈奴人還衝。」

  扶蘇呆滯了兩秒。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

  確實。

  這幾天吃喝拉撒都在城牆上,又殺了一天的匈奴,身上混合著汗臭、血腥味和焦糊味。

  那味道,能把蒼蠅熏暈過去。

  但他不在乎。

  這種時候,誰還在乎味道?

  他的眼淚,「嘩」地一下就流了下來。

  沖刷著臉上的泥垢,衝出了兩道白印子。

  「九弟啊!」

  「你能來……大哥高興!」

  「可是……」

  扶蘇看了看贏子夜,又看了看那些玄甲騎兵。

  臉上全是絕望。

  「是不是咸陽出事了?」

  「是不是父皇他……」

  「大秦是不是沒人了?怎麼讓你一個孩子領兵?」

  他越想越怕。

  若不是到了亡國滅種的關頭,怎麼會讓一個八歲的皇子,帶著幾千人來北境送死?

  嬴子夜翻了個白眼。

  他從懷裡掏出一塊肉乾,塞進嘴裡嚼了嚼。

  「把心放肚子裡。」

  「那老頭子身體好著呢。」

  「早飯能吃三碗飯,剛才還能砍三百個人。」

  「比你強多了。」

  扶蘇沒聽懂後半句。

  但他聽懂了前半句。

  父皇沒事?

  那就好,那就好。

  扶蘇長長出了一口氣,腿一軟,差點跪地上。

  只要父皇還在,大秦的天就塌不了。

  他抹了一把臉上的淚和鼻涕。

  把那兩道白印子又抹花了。

  目光越過贏子夜。

  落在了後面那個騎著黑色高頭大馬的年輕將軍身上。

  這人一身玄甲。

  雖然臉上沾著血,看不清五官。

  但那股氣勢。

  就像一座山。

  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剛才就是這個人。

  單槍匹馬。

  殺穿了匈奴大陣。

  砍了頭曼的一條胳膊。

  這是戰神啊!

  是大秦的救世主!

  扶蘇整了整身上破爛的衣冠。

  雖然很滑稽,但他做得很認真。

  他雙手抱拳,彎腰,一躬到底。

  行了一個最標準的大禮。

  「扶蘇,拜見將軍!」

  「多謝將軍救命之恩!」

  「多謝將軍救上郡百姓於水火!」

  「此等大恩,扶蘇沒齒難忘!請受扶蘇一拜!」

  說著。

  他真的就要跪下去磕頭。

  後面。

  蒙恬騎在馬上,臉憋成了豬肝色。

  他死死咬著嘴唇。

  肩膀一聳一聳的。

  不敢笑。

  絕對不能笑。

  一笑就要掉腦袋。

  旁邊的王離更是把頭埋進了馬鬃里,掐著自己的大腿。

  就連那些錦衣衛,一個個也都面部抽搐,表情管理徹底失控。

  太子殿下……給陛下磕頭叫恩公?

  這畫面。

  太孝了。

  真是父慈子孝啊。

  嬴子夜坐在馬上,笑得小肚子都在抖。

  他沒攔著。

  這種名場面,不錄下來發朋友圈真是可惜了。

  嬴政居高臨下地看著扶蘇。

  看著這個被自己罵了無數次的迂腐兒子。

  看著他那副狼狽卻又真誠的樣子。

  嬴政沒動。

  也沒下馬。

  甚至連那把還在滴血的劍都沒收起來。

  「起來吧。」

  嬴政開了口。

  聲音刻意壓得很低,帶著一種金屬般的冷硬。

  扶蘇直起身子。

  但他不敢抬頭直視。

  這是對強者的尊重。

  「敢問將軍尊姓大名?」

  「屬哪一部?」

  「回朝之後,扶蘇定當向父皇請功,封萬戶侯!」

  蒙恬終於忍不住了。

  「咳咳咳!!」

  他發出一陣劇烈的咳嗽聲,像是要把肺咳出來。

  萬戶侯?

  你給你爹封萬戶侯?

  你這是要造反啊!

  扶蘇奇怪地看了一眼蒙恬。

  「蒙將軍,你沒事吧?」

  蒙恬擺擺手,臉紅脖子粗。

  「沒事……嗓子癢……有點……有點風寒。」

  嬴政瞥了蒙恬一眼。

  蒙恬立馬閉嘴,坐得筆直。

  嬴政轉過頭,看著扶蘇。

  嘴角帶著一絲玩味。

  「某乃……趙正。」

  扶蘇一愣。

  「趙正?」

  這名字……

  好耳熟。

  而且……

  既然姓趙。

  「將軍是……趙地人?還是……宗室?」

  嬴政沒回答。

  他騎著馬,往前走了兩步。

  馬蹄子差點踩到扶蘇的腳面上。

  「你這仗,打得真爛。」

  嬴政冷冷地說道。

  毫不留情。

  當著幾千將士的面。

  直接打臉。

  「守城守成這個鳥樣。」

  「被人圍著打,連個屁都不敢放。」

  「還要靠一個八歲的孩子來救你。」

  「這就是你的仁義?」

  「這就是你的道理?」

  每一句話。

  都像是一個巴掌。

  狠狠地抽在扶蘇臉上。

  剛才還滿臉感激的扶蘇,臉色瞬間白了。

  不是因為生氣。

  而是因為這種語氣。

  這種訓斥兒子的語氣。

  太熟悉了。

  熟悉到讓他骨頭縫裡都在冒涼氣。

  在大秦。

  只有一個人敢這麼跟他說話。

  只有一個人,罵他的時候,他連頭都不敢抬。

  可是……

  這聲音明明是個年輕人啊!

  扶蘇猛地抬起頭。

  死死地盯著馬上的「趙將軍」。

  那雙眼睛。

  狹長,銳利,帶著一股睥睨天下的霸氣。

  即使沾滿了血污。

  也擋不住那股讓人想要跪下的威壓。

  扶蘇的心跳,漏了半拍。

  「你……」

  「我們……是不是在哪裡見過?」

  扶蘇的聲音在發抖。

  他往後退了一步。

  那種來自於血脈深處的壓制感,讓他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贏子夜看戲看夠了。

  他從懷裡掏出一塊濕布。

  那是剛才青龍遞給他的。

  「行了。」

  「大哥,你是不是讀書讀傻了?」

  「這都認不出來?」

  嬴子夜從自己的馬上跳到了嬴政的馬背上。

  動作靈活得像只猴子。

  他拿著那塊濕布。

  根本不管嬴政願不願意。

  直接呼在了那張殺氣騰騰的臉上。

  「來,爹,把妝卸了。」

  「別嚇唬老實人了。」

  嬴政皺眉。

  「拿開。」

  「哎呀別動,這血幹了不好擦。」

  嬴子夜兩隻手用力一抹。

  在嬴政臉上胡亂搓了幾下。

  像是擦桌子一樣。

  把那些暗紅色的血跡,連帶著泥土,全都擦了個乾淨。

  露出了一張年輕,英俊,卻又威嚴無比的臉。

  那張臉。

  和咸陽宮裡掛著的,那幅始皇帝二十歲登基時的畫像。

  一模一樣。

  嬴子夜把髒兮兮的布條隨手一扔。

  指著嬴政的臉。

  對著已經完全石化的扶蘇,咧嘴一笑。

  「大哥。」

  「你再仔細瞅瞅?」

  「這『趙將軍』,你真不認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