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父皇?!你是吃了防腐劑嗎?

  那塊髒兮兮的濕布,「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就像是開啟某個開關的信號。

  扶蘇盯著眼前這張臉。

  這張臉他太熟了。

  咸陽宮正殿最中間,掛著的那幅畫像,他從小拜到大。

  那是二十歲的父皇。

  是橫掃六國,氣吞萬里的祖龍。

  但畫像畢竟是死的。

  眼前這個人,是活的。

  劍眉入鬢,鼻樑高挺,那雙狹長的鳳眼裡,藏著能把人凍僵的寒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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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唯一的區別是。

  這人太年輕了。

  皮膚緊緻,連一絲皺紋都找不到,比他這個當兒子的看著還要精神。

  扶蘇的腦子像是被大錘狠狠砸了一下。

  嗡嗡作響。

  他張大了嘴,喉嚨里發出風箱破損般的動靜。

  「父……父……」

  喊不出來。

  根本喊不出來。

  這太荒謬了。

  哪有人越活越年輕的?

  哪有皇帝不在咸陽養病,跑到邊疆來砍人的?

  贏子夜騎在馬背上,看著扶蘇那副仿佛見了鬼的表情,樂不可支。

  他把手裡的肉乾塞進嘴裡,含糊不清地補了一刀。

  「大哥,別卡帶啊。」

  「父什麼?父王?父親?還是父皇?」

  贏子夜伸出小胖手,指了指嬴政那張膠原蛋白滿滿的臉。

  「咋樣?是不是挺嫩的?」

  「這可是我好不容易弄來的……咳咳,是父皇感動上蒼,特意返老還童,下來體察民情的。」

  「你看這皮膚,這光澤。」

  「你要不要上手摸摸?」

  扶蘇被這番話震得三魂七魄都飛了一半。

  返老還童?

  感動上蒼?

  如果是別人說,扶蘇一定覺得這是妖言惑眾。

  但看著眼前這張臉。

  再看看旁邊蒙恬那一臉「雖然我不理解但我大受震撼」的表情。

  扶蘇信了。

  「父……父皇!!」

  這一聲,撕心裂肺。

  扶蘇雙腿一軟。

  沒有任何緩衝。

  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膝蓋砸在堅硬的石板路上,發出一聲悶響。

  周圍的守軍都看傻了。

  這真的是陛下?

  那個傳說中威嚴無比的始皇帝?

  「嘩啦——」

  不等眾人反應。

  蒙恬第一個跳下馬,單膝跪地。

  「參見陛下!」

  緊接著。

  王離跪下了。

  五千玄甲鐵騎跪下了。

  城門口那些渾身是傷的秦軍士卒,也跟著跪下了一大片。

  山呼海嘯。

  「萬歲!萬歲!萬歲!!」

  聲浪震得城牆上的灰都在往下掉。

  只有贏子夜還坐在馬上,晃蕩著兩條小短腿,一臉看戲的表情。

  嬴政看著跪在腳邊的扶蘇。

  看著這個大兒子滿身的血污,還有那一臉沒出息的眼淚。

  他皺了皺眉。

  往前邁了一步。

  伸出手。

  那動作,似乎是要去攙扶。

  扶蘇感動壞了。

  父皇這是……心疼我了?

  他抬起頭,滿眼濡慕,正準備說幾句感人肺腑的話。

  「啪!」

  一聲脆響。

  嬴政的手並沒有去扶他的胳膊。

  而是一巴掌,結結實實地拍在了扶蘇的後腦勺上。

  力道不小。

  打得扶蘇一個趔趄,差點臉著地。

  扶蘇懵了。

  捂著後腦勺,不可置信地看著嬴政。

  嬴政收回手,冷哼一聲。

  「哭什麼哭?」

  「朕還沒死呢!」

  「堂堂大秦長公子,當著三軍將士的面,哭得像個娘們!」

  「丟不丟人?!」

  扶蘇更咽了一下,把眼淚憋了回去。

  「兒臣……兒臣是喜極而泣……」

  「喜個屁!」

  嬴政根本不聽解釋。

  他指著身後那滿地的匈奴屍體,又指了指城頭上那些殘破的秦軍旗幟。

  聲音陡然拔高。

  「朕要是再晚來半個時辰。」

  「你是不是就打算抹脖子了?」

  「你是不是覺得,死在城頭上,就算是盡忠了?」

  扶蘇低下頭。

  那一巴掌沒打醒他,但這幾句質問,讓他羞愧難當。

  「兒臣……無能。」

  「匈奴勢大,兒臣兵力不足,只能死守……」

  「死守?」

  嬴政氣笑了。

  那張年輕俊朗的臉上,浮現出一抹暴戾。

  「你有三十萬人!」

  「蒙恬給你留了三十萬精銳!」

  「對面也是三十萬!」

  「一換一都能把他們換光!」

  「結果呢?」

  「被人圍著打,連城門都不敢出!」

  「你的兵呢?你的將呢?你的血性呢?!」

  每一個字,都像是鞭子,抽在扶蘇身上。

  扶蘇咬著牙。

  他抬起頭,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來。

  這是他最後的堅持。

  「父皇!」

  「兵者,兇器也!」

  「聖人云,遠人不服,則修文德以來之。」

  「兒臣不願多造殺孽,只想以仁義感化……」

  「閉嘴!!」

  嬴政暴怒。

  他最煩的就是這兩個字。

  仁義?

  這他媽能當飯吃?

  還是能擋住匈奴的刀?

  嬴政手按在劍柄上,指節發白。

  要不是親生的,這一劍已經劈下去了。

  「感化?」

  「你拿著《論語》去跟匈奴人念嗎?」

  「你問問那個被砍斷一隻手的頭曼,他聽得懂嗎?!」

  「蠢貨!」

  「無可救藥的蠢貨!!」

  嬴政越罵越氣。

  抬腳就要踹。

  扶蘇閉上眼,梗著脖子,一副「你打死我我也是對的」的死豬不怕開水燙模樣。

  這就是腐儒教出來的好學生。

  又臭又硬。

  就在嬴政的大腳板即將親密接觸扶蘇面門的瞬間。

  一隻小手伸了過來。

  拉住了嬴政的衣擺。

  「爹,消消氣。」

  「這可是真皮靴子,踹壞了怪可惜的。」

  贏子夜從馬背上跳下來。

  笑嘻嘻地攔在兩人中間。

  嬴政深吸一口氣,強壓下火氣。

  「你也替他說話?」

  「這種廢物,不打醒他,大秦遲早毀在他手裡!」

  贏子夜搖了搖頭。

  他走到扶蘇面前。

  此時的扶蘇,還跪在地上,一臉的委屈和倔強。

  「大哥。」

  贏子夜蹲下身子,視線和扶蘇齊平。

  「你覺得自己沒錯,是吧?」

  「你覺得你是為了百姓,為了少死人,才不出戰的,是吧?」

  扶蘇沒說話。

  但他那個眼神,明顯就是這個意思。

  「行。」

  贏子夜點了點頭。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然後。

  一把抓住了扶蘇的衣領。

  八歲的孩子,力氣卻大得嚇人。

  「起來。」

  贏子夜聲音不大。

  但透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冷意。

  扶蘇被迫站了起來,踉踉蹌蹌。

  「九弟,你幹什麼?」

  「我不幹什麼。」

  贏子夜沒鬆手。

  就像拖著一個破布袋子一樣,拽著扶蘇往城裡走。

  「既然大哥覺得仁義無敵。」

  「那咱們就去看看。」

  「看看你那該死的仁義,到底救了多少人。」

  「去哪裡?」扶蘇掙扎著。

  「傷兵營。」

  贏子夜頭也不回。

  腳步越來越快。

  「別暈過去,把眼睛給我睜大了。」

  「好好看看。」

  贏子夜回過頭。

  那張天真爛漫的小臉上,此刻卻帶著一種讓人心寒的嘲諷。

  「你腦子裡進的水。」

  「是怎麼變成這滿地的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