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9章 天誅國賊!

  深夜凌晨,福生市聚集地像一具被按進水底的屍體,連呼吸都聽不見。

  月光照不透那層由炊煙、霧氣和腐爛垃圾混成的灰濛濛的霾,只把橫七豎八的窩棚輪廓勾勒得如同亂葬崗里的低矮墳頭。

  成片成片的棚屋擠在泥濘里,屋檐下滴著餿水,牆根邊是被人畜糞便泡爛的草蓆和破布,蒼蠅成群,瀰漫著一股揮之不去的、比豬圈還要黏膩的惡臭,在夜色里慢慢沉降。

  勉強能成為街道的道路上,每隔幾十米便有一盞探照燈,慘白的光柱在窩棚和窄巷之間機械地掃過來又掃過去,像一隻患了雪盲症的眼睛,什麼都懶得看,又什麼都不敢放過。

  偶爾有一隊巡夜的統制軍士兵踩著膠鞋從巷口走過,槍口斜斜指著地面,軍靴碾過爛泥時發出咕嘰咕嘰的聲響。

  「啊!!!」

  突然,不知哪條巷子深處忽然爆出一聲極短促的慘叫,像夜梟被掐住了喉嚨,很快又被風給抹平。

  沒人探頭,沒人追看,就連巡邏的統制軍都沒什麼反應,因為在這樣的夜裡,死一個人,和死一隻野狗沒什麼分別。

  甚至還有人慶幸,因為這樣,或許明天自己就能多分到一點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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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此時此刻,在與那片腐臭死寂不同的核心區,一棟被數重崗哨圍住的三層舊樓里,還亮著燈。

  窗簾全被釘死,光從木板縫裡擠出來,細細的,像幾道剛磨過的刀口。

  屋內,十幾個青年軍官圍成一圈,身上的統制軍制服染著汗漬,有人手臂上還纏著沒拆的舊繃帶。

  所有人都繫著白色頭帶,窄窄一條,勒過額角,在腦後系成死結。

  沒人說話,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房間中央那個同樣繫著白頭帶、軍裝筆挺的老人。

  統制軍司令員、陸軍大將佐藤信重站在一盞電燈下。

  燈線晃晃悠悠,將他的影子投在斑駁的天花板上,忽長忽短,像一把隨時會劈下來的刀。

  「諸君!」佐藤信重開口了。

  他聲音不響,卻像是從枯井裡扯出來的一截舊刃,冷而嘶啞,瞬間將滿屋的燥熱壓了下去。

  他緩緩掃過每一張年輕的面孔,目光從那一條條勒進額角的白頭帶上划過,像是要把這些人的模樣都刻進自己最後的一夜裡。

  「諸君,我們現在,正站在這個國家的墳場上。腳下的福生,已經不再是京都,我們流過的血,都埋進了瓦礫下面!」

  「而如今,最不可饒恕的那些人,卻還在舒舒服服地活著。」

  他的聲音慢慢拔高,帶著某種沉痛的怒意,在逼仄的房間裡來回撞盪。

  幾個青年軍官的下頜咬得死緊,額角青筋像蚯蚓般鼓了出來,他們沒有說話,呼吸聲卻越來越重。

  「天皇陛下還太年輕,正因如此,那幫污穢之人才敢在陛下耳邊低語,蒙蔽聖心!」

  「華族也好,財閥也好,都已經在準備把我們統統賣掉了!」

  「他們選擇了向周邦屈膝,他們許諾,要把我們,把這個國家,原封不動地交出去!」

  電燈又晃了一下,佐藤的影子被拋到牆上,像一截突然挺直了脊背的斷槍。

  他猛地向前邁了一步,軍靴跺在地板上,發出一聲悶雷般的震響。

  「等周邦進來,會怎樣,你們應該都清楚!我們統制軍,會被第一個拆解,槍、刀、部隊,連我們部隊的番號都會被徹底奪走!」

  「還不止如此,這個國家將徹底失去抵抗的能力!」

  「我們的孩子、孫子,會世世代代像狗一樣活在周邦人腳下,像狗一樣的出生,像狗一樣的死去!」

  他停頓了一下,環視著這一圈年輕而滾燙的臉。

  幾個青年軍官已經站了起來,身體微微前傾,像隨時要從刀鞘里衝出的一把把刀。

  「所以今夜,我們必須站起來,把那些蠱惑陛下的國賊,一個不留,全部誅除!!!」

  他的聲音在「誅除」二字上陡然炸開,像火把擲進了澆滿油的乾草堆里。

  所有青年軍官同時挺直了腰背,血絲爬滿了眼白,有人甚至將佩刀抽出了半寸,刀身在昏燈下泛出青森森的光。

  「大義のため、皇國のため、散るべき時が來たのだ!」(為大義,為皇國,該獻身的時候到了!)

  說到此處,佐藤信重猛然抽出腰間的軍刀,刀身在昏黃的燈光下劃出一道冷厲的白光,直直指向天花板。

  「我ら、陛下の楯となり、この國を守る最後の歯車とならん!國賊を斬り、皇道を再建せよ!」

  (我們要成為陛下的盾,成為守護這個國家的最後齒輪!斬國賊,重建皇道!)

  話音落下,滿屋軍官同時點燃,白布條下一張張年輕的臉漲得血紅,十幾把軍刀與手槍幾乎同時出鞘,金屬碰撞聲亂成一片。

  「天皇陛下萬歳!統制軍萬歳!」

  「天誅國賊!!」

  ....

  狂熱的呼喊聲中,十幾個白頭帶青年軍官簇擁著佐藤重信撞開房門,木板砸在牆上,發出一聲瀕臨散架的爆響。

  他們從三層舊樓里奔涌而出,軍刀與短槍在夜色中拖出細碎而冰冷的反光。

  樓外等候的士兵們早已列成小隊,烏黑的槍口朝著前方,幾輛用舊吉普改裝的武裝車低吼著發動起來,車燈雪亮,把整條泥濘的街道照得如同白晝。

  「目標——御所!途中膽敢阻攔者,不問身份,以國賊論處!」佐藤重信的命令像刀一樣劈開夜色。

  士兵們齊聲應和,白頭帶下的臉孔在車燈里忽明忽暗,亢奮、恐懼、決絕,所有的情緒都被絞成同一種顏色。

  很快,隊伍開始移動了,十幾個武裝小隊像被放出籠的獵犬,沿著窄巷和橫街朝天皇宅邸的方向流去。

  軍靴踏碎爛泥,槍機拉動的聲響此起彼伏,沿路那些蜷縮在窩棚里的倖存者把門板頂得更死,屏著呼吸,像躲一場即將到來的屍潮。

  御所方向還亮著幾盞稀疏的燈光,在遠處灰濛濛的夜色里,像浪濤中一座小小的孤島。

  叛軍們像潮水一樣,正朝它緩緩圍攏。

  沒有喊殺聲,沒有警報,只有越來越密集的腳步、喘息與車輪碾過水窪的響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