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宮。」
隨著崇仁親王的話音落下,房門應聲而開。
一個穿著深灰色舊式和服的年輕人低著頭走了進來,動作很輕,像一片被人從門外推進來的影子。
他長得並不難看,甚至算得上清秀,只是整個人透著一股與這間辦公室極不相稱的笨拙。
背微弓著,肩膀往裡縮,眼神躲閃,走路時每一步都像在數自己腳趾,若不是身上那件和服的紋章,任誰也不會把他和皇室聯繫到一起。
他是崇仁親王的親孫,禮宮智仁,今年二十四歲。
他平素寡言少語,跟在祖父身邊做一些文書整理和密檔保管的事,幾乎從不在公開場合露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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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人說起他,總是搖頭嘆息,說崇仁親王聰明了一輩子,膝下卻只留了這麼一個「呆子」。
而就是這麼一個「呆子」,卻是末世後整個皇室內衛的負責人,更是崇禮親王最得力的助手。
「祖父大人。」禮宮智仁在書桌前站定,微微躬身。
「今天我們高層會議的事情,你知道嗎?」崇仁親王沒有寒暄,直接開口。
禮宮智仁站在書桌前,依舊微微垂著頭,聲音輕而平穩:「孫兒知道。會議紀要已經整理好了,祖父大人現在要過目嗎?」
「內容你都看過了?」崇仁親王沒有接他遞過來的文件,反而問道。
「是。整理的時候,孫兒已經從頭到尾看過一遍了。」
崇仁親王沉默片刻,忽然說:「如果我說,軍方那幫人很可能會狗急跳牆,發動叛亂呢?」
聞言,禮宮智仁的表情沒有一絲變化,連眼皮都未多抬一下,只是極輕地點了點頭:「祖父大人想做什麼?」
崇仁親王看了他幾秒,忽然有些想笑,這個孫子,永遠是這樣,仿佛這世上沒有一件事值得他多露出半分驚訝。
可偏就是這樣的性子,才讓崇仁敢在這時把命脈交到他手上。
「今晚開始,你親自去辦。」崇仁收起那點若有似無的笑意,身子微微前傾,壓著嗓子一條一條地交代。
「第一,天皇居所的人全部換掉,不是自己人的,一個都不許近身。」
「第二,盯死軍部,佐藤重信還有參謀長身邊那幾個年輕軍官,一舉一動都要報來。」
「第三,做好最壞的預案,一旦城內失控,你立刻帶著陛下走,不要回這裡,不要等我的消息。」
「往橫田基地走,一定要把天皇交到周邦手中!」
他說到最後,聲音已經啞了,像把最後一點力氣也榨了出來。
禮宮智仁聽完祖父的交代,沒有像往常那樣立刻領命退下,而是罕見地頓在了原地。
他依舊垂著頭,但崇仁親王能看見他眉心極輕微地擰了一下,像是有什麼話在喉嚨里滾了一圈,又被咽了回去。
這表情換作旁人只當是出神,落在崇仁眼裡,卻明明白白。
「你想問,為何是天皇交給周邦,而不是交給北美?」崇仁替他把話說了出來。
禮宮智仁默了默,低聲道:「孫兒不敢質疑祖父,只是……有些意外。」
崇仁親王沒有斥他,只是慢慢靠回椅背,望了一眼窗外漆黑的夜,聲音顯得又沉又緩,像在給這個一向寡言的孫子上最後一課。
「從北美將我們像貨物一樣轉手給周邦的那一刻起,我們與他們之間,就已經沒有共同利益了。」
「過去他們護著我們,是因為他們用得上我們。」
「可現在,從他們把我們讓渡給周邦的那一刻開始,扶桑在北美眼裡,就已經是一筆交割出去的舊帳了。」
他頓了頓,目光重新落回禮宮身上,緩緩道:「而周邦不一樣。」
「至少現在,他們需要我們,他們要在扶桑站穩腳跟,要彈壓殘局,要把這扶桑列島變成可以反哺周邦的田地。」
「他們要長治,就不能只靠機槍大炮,所以眼下,扶桑對他們來說是剛入手的資產,是必須看顧的東西。」
「所以哪怕是為了他們自己的利益,他們也會保下天皇,保天皇,就是保他們自己的利益。」
「反觀北美,即便表面上與周邦達成了協議,心裡當真沒有一絲不忿嗎?」
「我們曾是他們碗裡的肉,如今被別人夾走了,他們心裡不痛快,嘴上又不能說。」
「這種不痛快,最容易變成多餘的手腳,他們或許不會明著反周邦,但如果在關鍵時刻,用我們的命去給周邦製造點麻煩,他們做不做得出來?」
「只要扶桑亂起來,周邦就得在這裡多耗上幾年,對於這種動動手就能做到的事,北美會拒絕嗎?」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像在等那話里的冷意慢慢滲進禮宮的骨子裡,然後才又補上最後一句:「所以,現在最靠得住的,反而是我們的新主人。」
禮宮智仁靜默地聽完,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而後忽然低聲問了一句:「若我帶陛下走了,祖父大人如何?」
崇仁親王看著他,竟溫和地笑了一下,那笑容就像一縷臨近黃昏的炊煙,有些飄渺和灑脫。
「我這一把老骨頭,若還能替你們多擋一時半刻,便擋。擋不住,也無妨。扶桑這局棋,還輪不到我心疼自己。」
禮宮智仁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終究沒說,他只深深地彎下腰去,行了一個比往常更慢、更重的禮,然後轉身朝門口退去。
可走到門邊時,他忽然又停住了,沒有回頭,只低低地說:「孫兒會派人守在祖父大人樓下,若局勢有變,望祖父大人先保重自身。」
「禮宮。」
聽到禮宮智仁的話,崇仁親王沒有直接回答,而是鄭重的喚了一聲自己的孫子。
在這聲過後,整間辦公室都靜了下來,連牆角青銅座鐘的滴答聲都仿佛被壓得極遠極遠。
「天皇就拜託給你了!」
說完這句話,老人扶在扶手上的手緩緩收緊,枯瘦的指節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為了扶桑!」
話音落下,禮宮智仁的身體極輕微地顫了一下,像有一道極細的電流從門把上躥進他的指尖。
他仍舊沒有回頭,只是將頭更低地垂了下去,聲音輕而穩,穩得幾乎不像一個二十四歲的年輕人。
「必以性命護陛下周全,縱使身死,也會讓陛下抵達橫田。」
說完,他拉開門,夜色從門外湧進來,吞沒了他的影子,房門輕輕合上,像一場大戲中段那聲極輕的休止。
禮宮智仁走後,崇仁親王獨自坐在書桌後,許久未動.....
他慢慢閉上眼,像在聽那扇門外越來越遠、越來越輕的腳步聲,又像在聽這座舊樓深處,屬於舊扶桑最後的呼吸。
滴答、滴答....
只有鐘擺還在走,一下,又一下,像是要把這漫漫長夜,一點一點地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