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仁親王的辦公室位於皇室居所偏東的一棟獨立舊樓二層。
陳設與別處不同,少了幾分和式的雅致,多了幾分舊時代政治中樞特有的冷硬。
深色柚木地板泛著經年累月的暗光,一張寬大的黑胡桃木辦公桌對著房門,桌面上並排擺著三台老式電話。
靠牆的檔案櫃半開半掩,幾份標註著「機密」字樣的文件從抽屜縫隙里露出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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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簾厚重,嚴嚴實實地遮著,將整間屋子與外面的夜色徹底隔絕。
只有牆角那盞青銅座鐘還在不知疲倦地走著,滴答、滴答.....像一根極細的弦,在寂靜里一下一下地絞緊。
崇仁親王從天皇居所回來後,便一直坐在這張辦公桌後,他沒有開大燈,只擰亮了一盞擺角處的綠罩銅燈。
燈光低低地壓著,將他的影子投在身後的檔案柜上,比人寬出一倍,黑沉沉地、極慢極慢地隨著鐘聲微微晃動。
已經過去將近半小時,他仍舊保持著剛坐下時的姿勢,雙手交疊在膝上,背脊微微佝僂。
這半個小時他腦子裡反反覆覆的,正是今晚散會時佐藤信重看過來的那個眼神。
那眼神冷極了,像從戰壕裡帶出來的東西。
沒有怒斥,沒有咆哮,只剩下一片深不見底的、隨時可以同所有人一起墜下去的決然。
那個眼神,讓崇仁不禁想起了六十年前,當這個國家被戰爭拖入絕境時,年幼的他曾在送別那些即將登上特攻機的年輕軍官臉上見過。
那時他只覺悲壯,而現在,他只覺得背脊一陣一陣地發涼。
周邦的條件,表面上是優待,實際上是釜底抽薪,皇室、華族、財閥,都能保下來,唯獨軍方,會被徹底肢解、整編、奪權。
這一點他看得很明白,甚至樂見其成,所以他今天晚上才刻意忽視軍方,甚至在佐藤嘶吼著要「玉碎」時,他連看都沒有多看一眼。
他就是在敲打他們,更是在向軍方那些驕兵悍將們傳遞一個信號:你們不聽話,有的是人聽話!
是的,周邦想征服他們,而他,也在借周邦帶來的壓力,試圖集中內部權力...
長久以來,末世導致整個國家、整個皇室對於軍隊的依賴性實在太高了,高到這幫軍人已經產生了一種國家沒他們不行的驕縱...
這種心態,結合扶桑曾經不愉快的歷史,無疑是一個極其危險的信號!
他早早便意識到了,但卻沒有什麼太好的辦法,畢竟末世依賴軍隊是客觀現實,只要這套底層邏輯不改變,再怎麼調整也難以改變現狀。
而周邦突然的介入,無疑是讓他找到了借外部力量整合內部的機會....
然而此刻,坐在這間被鐘聲一下下敲打著的辦公室里,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可能算漏了一件事:那就是當軍方自認為被逼到絕境,手裡又拿著槍時,很可能會發狂!
想到這些,崇仁親王只覺耳邊那台青銅座鐘的滴答聲忽然變得格外清晰,越來越重,越來越密,最後竟像是與他的心跳重合在一起。
他忽然非常、非常地不安,甚至生出幾分恐懼來....
今日之舉,究竟是把那幫人逼回了籠子裡,還是把他們逼到了只有扣動扳機才能喘出氣來的絕路?
鐘聲滴答滴答....一下又一下.....
辦公室里一片幽暗,只有牆角那盞綠罩銅燈壓著光,照得崇仁親王半張臉陷在陰影里。
他雙手交疊放在膝上,腦中忽然產生了一個令他自己都覺得驚悚的念頭,且如冷火般越燒越明。
『如果那些人當真不顧天皇、悍然發難,或許……反而是一次機會。』
這個想法一冒出來,他自己都微微一怔,仿佛被自己心底湧上的涼意驚了一下,可他很快又安靜下來,順著那條線,一點一點地推下去。
眼下最危險的,不是這場不知何時會來的兵變,而是周邦的態度!
無論明日之會結果如何,周邦對扶桑的處置都已經定下。可同樣一套方案,落在周邦手裡,到底會執行成什麼樣子,卻全看他們如何看待天皇與皇室。
若軍部始終不肯就範,三天兩頭生事,周邦只會越來越傾向於將天皇與這些握刀的人歸為一類。
到那時,任何優遇都不再可信,皇室也會永遠被提防、被壓制,扶桑便真的再難翻身,甚至....
甚至周邦會粗暴的將天皇的存在視作動亂的源頭,等到那個時候,別說扶桑復興了,恐怕天皇都會不復存在...
對於這一點,崇仁親王毫不懷疑周邦有這樣的決心和魄力,畢竟那是個現在連扔核彈都一聲不吭的國家...
所以如果能反過來....
如果在周邦大舉進駐之前,軍部的人自己先跳出來,以「清君側、護皇統」為名,將刀鋒對準皇室,逼著天皇與全城一起墜入戰火,那一切便都不同了。
天皇將徹底與那幫武人切割開,成為被自己臣下逼迫的、孤弱無依的「可憐之君」。
當年的裕仁天皇,為何能在戰後得到北美的寬宥,甚至讓北美願意拿出那樣多的資源來扶持扶桑?
不是因為北美心軟,而是因為北美自認為已經剪除了天皇的全部權力支撐,認定他不過是一個可以被自己掌控的「扶桑穩定器」。
一個失去了軍隊、臣民和官僚機器的天皇,才是讓征服者放心的天皇,而在放心的同時,征服者也願意施捨給這個「吉祥物」足夠的體面。
如今的天佑天皇,只有十歲,一個年幼、無依、被叛軍威脅的天皇,在周邦看來,恰是最容易掌控的角色!
只要皇室能在即將到來的清洗中站在周邦一邊,便足以換取一段安穩的「蟄伏期」。
扶桑已經撐不了許久,但只要天皇仍被留下,薪火就還能暗暗續上。
想到這些種種,崇仁親王緩緩閉了閉眼。
他忽然覺得那鐘擺聲變慢了,慢得像是拖著他往一個極冷的深潭裡墜。
可他又清醒地知道,自己沒有多少選擇。
要麼讓那幫軍人裹挾著整個皇室陪葬,要麼借周邦的手,將他們從這具已經千瘡百孔的國家軀體上剜去,換天皇一個活下去的資格。
他慢慢睜開眼,目光落在窗邊那扇被帘布遮住的夜色上,心裡最後那一絲猶豫也終於被磨成了灰。
該來的,就讓他們來吧,越早越好,最好在周邦的部隊踏進城之前,讓所有人看清,扶桑唯一的敵人,從來不是周邦,而是那些不肯放下刀的人...
想到這些,終於下定決心的他忽然朝外喊道:「禮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