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爺爺,我們真的要投靠周邦嗎?」天佑天皇終於還是問出了這個盤桓已久的問題,語氣裡帶著與其年齡相稱的困惑。
「當然是真的。」崇仁親王回答得很平靜,像是早已在心底盤桓過千百遍。
「照宮,你要記住,弱者順從強者,本就是天道。人也好,國家也好,都必須順應天道,否則只會招致災禍。」
「可是……」男孩猶豫了一下,手指下意識地絞著和服袖口:「孫兒讀到過的歷史裡,我們與周邦之間,不是有著血海深仇嗎?若我們投靠過去,他們會不會趁這個機會報復我們?」
崇仁親王沒有立即回答,而是伸手將那盞彩繪玻璃檯燈的光又擰暗了些,讓整個內室陷入一片更深沉、更溫吞的琥珀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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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一個字一個字地往人心裡沉。
「照宮,身為天皇,你還要記住一句話,這世上從沒有永遠的敵人,也沒有永遠的朋友,只有永恆的利益。」
他頓了頓,用極溫和卻極蒼老的聲音繼續道:「若論血海深仇,北美與我們的仇恨難道不深嗎?」
「他們往廣島和長崎各投下了一枚原子彈,幾十萬平民化為灰燼,直到今天,那兩團蘑菇雲的陰影還壓在我們民族的記憶里。」
「可那又如何呢?他們依然是我們最為信賴的盟友。」
天皇的眼睛裡掠過一絲極淡的驚愕,他張了張嘴,最終只是小聲問:「那……是什麼讓我們和北美成為了盟友?」
「是共同的敵人。」崇仁親王說。
「是當時在高麗半島上橫衝直撞的周邦,你再想想,後來那所謂的東亞合作聯盟,說到底,不過也是為了對抗周邦、封鎖周邦而設!」
「東協里的那些國家、南洋諸島,誰與誰沒有幾筆歷史舊帳?可在共同的敵人面前,仇恨不一樣被消弭了嗎?」
他停頓了一下,緩緩伸出手,替天皇將肩頭的菊紋和服理正,目光重新變得平和。
「所以,照宮,身為天皇,絕對不可以被仇恨蒙住眼睛,更不可以被仇恨牽著走。」
「如今世界已經崩塌,我們與周邦,也終於有了一樣的敵人,那就是這場末世。」
「周邦對我們的仇恨,早在一年半前那顆核彈落下的時候,就已經消散得差不多了。」
「若他們心裡只剩下仇恨,何必費盡心思來征服我們?繼續扔幾顆核彈豈不是更痛快?既然他們選了談判,選了留用我們,那就說明,我們在他們眼裡,還有活下去的價值。」
天佑天皇認真地聽著,似懂非懂地慢慢點了點頭,末了,他小聲問:「所以,孫兒應當親近周邦人?」
「對。」崇仁親王的目光深靜如井,語氣卻重如磐石。
「照宮,弱小者順從強者,從來不是恥辱,螳臂當車,才是真正的愚蠢。」
「可是……這豈不是與我們的武士精神相違背嗎?」天佑天皇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猶疑,像怕這個問題本身就會惹得祖父不快。
崇仁親王沒有生氣,他只是靜靜地看了男孩一眼,目光既深且涼,像一潭被月光照透的井水。
「照宮,這是爺爺最後一次提醒你,你是天皇。」
「武士,是你的刀,一把刀,當然只需要鋒利就夠了。」
「思考該不該出鞘,往哪裡揮,何時收回,這是持刀人的事。武士道,是刀的道;天皇要行的,是持刀者的人之道。你莫要把自己降格為一把刀。」
說到這裡,他話音一頓,眼前不期然又浮現起方才會議結束時陸軍大將佐藤信重的眼神。
那眼神像一截插在暗處的刺刀,冷而鋒利,至今想來仍讓他後脊微微發寒,微微有了一絲不妙的預感。
「還有一件事,你要牢牢記住,一定要離軍部里那些滿腦子只有暴力的瘋子遠一些,他們早就被槍炮控制住了大腦。」
「他們的腦子裡永遠只在想如何開啟戰爭,卻很少願意去思考該如何結束戰爭,當年我們扶桑,也就是被一場又一場無邊無際的戰爭,硬生生拖進深淵的。」
他重新看向天皇,聲音恢復了幾分祖父才有的溫沉。
「照宮,你要明白,敢於與人衝突,並不高明,這世上隨便一個山野莽夫,只要喝了酒紅了臉,都敢拔刀。」
「真正高明的,是知道怎麼把一場已經開始的衝突結束掉,是在爛攤子裡給國家找出一條活路。」
「這一點,就是你作為天皇該去學習的!」
「武人只需破局,而天皇要負責收場,你將來要學的,從來不是怎麼帶著大家去拼命,而是怎麼讓大家不必去拼掉那麼多命。」
天佑天皇跪坐在原地,雙拳輕輕搭在膝上,極慢地點了點頭。
這一次,他沒有再反問,只是用那雙愈發沉靜的眼睛望著祖父,輕聲道:「孫兒記住了。」
「嗯,好。時間不早了,去休息吧。爺爺還要去處理些公務。」崇仁親王說罷,緩緩撐著膝蓋站起身。
他的背影在琥珀色的燈光下顯得有些佝僂,像一棵在深夜裡還不得安歇的老松。
木屐聲在門外長廊里響了兩下,才徹底被夜色吞沒...
天佑天皇依舊跪坐在原地,挺直著小小的腰背,他一直目送著那扇門重新合上,聽腳步聲在長廊盡頭一點點變輕、變遠,直到徹底聽不見。
壁爐上的座鐘在寂靜中滴答走動,窗外的風似乎又大了些,將樹影拍在紙門上,像無數隻極輕極輕的手,正試探著這間暖燈未滅的內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