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方在醫院走廊里對峙起來,空氣緊繃得像拉滿的弓弦。
謝清藍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心頭生出一絲荒誕的驚嘆。
冷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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竟然是冷家。
他原本還在極度頭疼,甚至在心底反覆盤算,到底要付出多大的政治代價,才能在暴怒的衛鴻眼皮底下把李既明強行保下來。
可現在,什麼都不必算計了。
冷家來幫他了。
謝清藍舌尖頂了頂上顎,強行壓制住幾乎要溢出唇角的笑意。
天助我也。
真是是天助我也。
冷玉堂沒有理會衛家,徑直邁開長腿走到走廊正中央。
他在渾身僵冷的青年面前半蹲下來,視線落在李既明虛弱的臉上,眉心死死擰起:「李既明。」
李既明沒有反應。
冷玉堂又叫了一聲:「既明。」
李既明沉重的眼皮極為吃力地掀開了一條縫。
視野里是一片搖晃斑駁的冷白光暈。
他甚至分不清眼前的人到底是誰,脫水與神經耗竭讓他的大腦近乎死機,只是喉管里發出一聲極微弱的乾嘔,連開口的力氣都蕩然無存。
冷玉堂看著這張和自己有些相似的臉,一時間心情也有些複雜。
這是他弟弟……
本該在帝都錦衣玉食、與他並肩受訓長大,而不是在錫河那種地方被人窮養著、承受那麼多痛苦長大。
冷玉堂伸出手臂,乾脆利落地將人從冰冷的地板上打橫抱了起來。
李既明已經跪得腿完全麻了,被抱起來的時候甚至連掙扎都沒有,只下意識皺了皺眉。頭顱脫力地偏靠在冷玉堂的頸側。
衛夫人眼見李既明這個兇手要被直接帶走,一下要衝上來,冷家的人立刻擋住。
「冷玉堂!」
冷玉堂沒有回頭。
只留下一句:「衛夫人,等小景的手術做完、人醒過來之後,如果衛家覺得還有什麼帳沒算清楚,冷氏的大門隨時開著,恭候諸位登門。」
語畢,一行人簇擁著冷玉堂快步離開。
謝清藍靠在長椅邊,安安靜靜地看完了這齣大戲。
他眼底掠過一抹極其愉悅的暗芒,整了整領口,神態自若地站直了身子。
「我也先告辭了。」
衛家兩夫婦猛地轉過頭看過來。
如果眼神能殺人,謝清藍現在大概已經死了好幾遍。
可他們確實沒資格限制一個皇子的去向。
謝清藍甚至還很有禮貌地補了一句:「希望小景平安。」
丟下這句火上澆油的客套話,他轉身踏入電梯,步履輕快得幾乎掩藏不住。
——
二月二十二日,凌晨三點。
整座帝都尚且沉睡在夜晚中。
皇家醫療總署發出特急紅色代碼——皇帝快不行了。
謝清藍到寢殿的時候,謝正承和謝正松已經在。
謝清藍驅車趕到皇宮時,大皇子謝正承與三皇子謝正松已經守候在側。
皇帝其實還不到六十。
然而常年的病症與數政治暗算,早已將這個曾經統治龐大帝國的男人榨乾成了枯槁。
過去那個身形高大,僅僅一個眼神就能讓內閣所有重臣噤若寒蟬的人,如今躺在床上,只剩下一副乾瘦的骨架。
皮膚像是松松垮垮覆在臉上,呼吸的時候胸口起伏也很輕。
三個皇子跪在床前。
誰都沒有說話。
整間寢殿死寂得令人窒息,只有心電監護儀那斷續微弱的「滴、滴」聲在倒計時。
皇帝看了他們許久。
最後目光停在謝清藍身上。
病榻上的人極其艱難地掀開了眼皮,渾濁的視線像渾濁的聚光燈,在謝正承與謝正鬆緊繃的肩背上逐一掃過。
最後,毫無預兆地定格在了伏在最外側的謝清藍身上。
「清藍。」
謝清藍抬頭。
「你過來。」
謝清藍膝行著向前挪動了兩步,伏在床沿邊。
皇帝又道:「正承,正松,你們先出去。」
兩個人神色都有些微妙變化。
不過這個時候誰也沒有反駁。
沉重厚實的門在身後嚴絲合縫地閉攏。
偌大的內殿寢宮裡,除了兩名如同雕塑般垂首立在陰影處的皇家貼身近侍,便只剩下這一對血脈相連、卻形同陌路的父子。
謝清藍跪在床榻咫尺之處,垂著頭,看不清神情。
老皇帝的目光久久停留在謝清藍年輕俊秀的面龐上。
或許是人到了油盡燈枯的那一刻,那些被權謀、制衡與帝國利益死死壓制了大半輩子的私慾,終於不可遏制地在迴光返照中浮了上來。
「你八歲才到我身邊。」
謝清藍眼睫動了一下。
「是。」
皇帝忽然笑了一下。
「那個時候……你還那麼丁點大。」
老皇帝枯瘦如柴的手指在被子上方極吃力地抬了抬,在虛空中比劃了一個高度。
那根本不是什麼精準的尺寸。
可他記得謝清藍第一次進宮。
八歲的男孩站在挑高數丈、金碧輝煌的白玉石大殿正中央。
身上的衣服是剛剛臨時換的,明顯還不習慣,背挺得筆直,卻一直偷偷看旁邊的人。
不敢叫他父皇。
也不敢靠近。
那個時候的謝清藍,眼神清澈而乾淨,還不懂什麼叫政治偽裝。
「我不是一個好父親。」皇帝長長地嘆息了一聲。
謝清藍沉默,難道皇帝妄想他否定這句話?
皇帝卻像並不需要他回答,自顧自地陷入了久遠的回憶中:
「我年輕時在景河認識你母親。」
謝清藍安靜聽著,這些事奚獻都很少提及。
皇帝當年還是個沒有多少實權的王子。
在荒涼的邊境防線偶遇了驚為天人的奚獻。
一個美貌絕倫、脾性卻烈如烈酒的平民男性Omega。
皇帝忘卻了他在帝都的妻子,與他偷嘗禁果,度過了一段荒唐熾熱的歲月。
後來皇帝回到帝都。
因為繼承問題,也因為政治婚姻,再沒有回到景河。
他並不知道奚獻已經懷孕。
更不知道一個沒有丈夫、沒有家族庇護的Omega在邊境生存有多難。
等許多年以後,他真正擁有權力,再次見到奚獻的時候,奚獻已經帶著謝清藍過了很多年苦日子。
皇帝幾乎被愧疚淹沒。
所以,在把奚獻接回帝都後,他近乎瘋狂地想要補償——
給錢。
給地位。
給寵愛。
他要讓整個帝都嘲諷鄙夷過奚獻出身低賤的貴族世家,通通跪在這個男人腳下低頭稱臣。
可謝清藍不一樣。
謝正承是皇長子。
謝正松母族又勢大。
一個來歷突然、母親又受寵的私生皇子,如果再得到皇帝明顯的偏愛,只會成為所有人的眼中釘。
皇帝抬手,手掌極其輕緩地貼在了謝清藍冷白光潔的下頜側邊。
「我如果當時多疼你一分,你……未必能全須全尾地活到今天。」
皇帝渾濁的聲音因乾渴而粗礪:「所以這麼多年……我只能眼睜睜看著你被剋扣用度,只能在所有人面前裝作最不在意你……你明白我的苦心嗎?」
謝清藍很想笑。
原來如此。
原來過去那麼多年裡,自己受的那些冷落,還能有一個這樣冠冕堂皇的理由。
真偉大啊。
這世間多少冷血刻薄的自私與逃避,一旦披上了「為你好」的這層外衣,便立刻變得光芒萬丈、理直氣壯起來。
皇帝枯黃的眼珠死死盯著他那張沉靜的面孔,突兀地啞聲發問:「清藍……你告訴我,你想要那個位置嗎?」
謝清藍怔了一下,他原本應該搖頭。
這是他這些年在皇帝面前一貫的樣子。
不爭,不搶。
此刻他應該告訴他的父皇:哥哥弟弟誰繼位都可以,只求自己和母親能夠平安。
可是,在這一刻,謝清藍緩緩抬起了頭。
看著這個過去永遠高高在上,如今卻連抬手都困難的男人。
謝清藍突然不想裝了。
他想看看,這個自詡愧疚的老東西,到底敢不敢在臨終前,把虧欠他的寵愛真正分給他哪怕一絲一毫。
謝清藍迎著帝王最後的審視,極其平靜、卻毫無閃躲地點了點頭:
「想。」
整間寢殿在瞬間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老皇帝定定地看著眼前這個陌生而鋒芒畢露的兒子,搭在謝清藍臉頰上的手掌僵滯數秒。
隨後,那隻手極其緩慢地收了回去。
老皇帝闔上了渾濁的眼皮:「……如果你當年從小就在我的身邊長大,該有多好。」
謝清藍心裡一點點冷下來。
如果從小在身邊長大,就不會吃那麼多苦。也許就不會這樣渴望權力,不會有那麼大的野心。是這樣嗎?
這算什麼?
臨死之前最後一次訓誡?他果然最該死。
他緩緩低下頭,以額觸地:「父皇說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