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皇帝急促地倒了幾口氣,枯瘦乾癟的手指無力地垂在被單上:「下去吧。」
「把你大哥和三弟叫進來。」
謝清藍:「是。」
從內殿退出來後,謝清藍在緊閉的寢殿大門外停住,順勢跪了下來。
長廊的大理石地磚透著刺骨的陰寒,隔著西褲面料往膝蓋骨里鑽。但他幾乎沒什麼知覺。
該布置的防線、該交代下去的暗樁,早在今夜進宮前就已經全部就位。他現在唯一需要做的,只有等。
等裡面塵埃落定,等天色破曉。
可不知道為什麼,明明所有的走向都在嚴絲合縫地朝著最有利於他的局面推進,謝清藍心底卻空蕩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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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皇帝撐不過今晚。
衛希景生死未卜。
李既明被冷家堂而皇之地接走,徹底擺脫了被衛家私刑處死的危險。
而謝正承和謝正松,也終於在這道門後走到了窮途末路。
環環相扣,精準無誤。好得甚至有些荒唐。
謝清藍抬頭看了一眼窗外。
今夜的月光異乎尋常的明亮,冷白的清輝潑灑在宮殿高聳的防暴玻璃與灰色外牆上,泛著金屬般刺眼的冷光。
沒過多久,緊閉的殿門內隱約傳出了壓抑的爭執聲。
隔音極佳的大門阻隔了大半動靜,起初聽得並不真切。
然而不過幾分鐘,謝正松失控的咆哮聲便猛地拔高,穿透門板炸開:「為什麼?!憑什麼還是他!!」
謝清藍閉了閉眼,挑了挑唇角。
還能是為什麼。
第一順位繼承人,難道是擺設嗎?
謝正承再怎麼廢物,只要憲章還在,只要他在法理上依然是第一繼承人,老皇帝在斷氣前的那一秒,骨子裡維繫正統統治的本能,大概率依然會倒向那個最符合帝國秩序的長子。
謝正松這些年拉攏軍方、議會、貴族,自以為把能做的全部做了。
可他唯獨算漏了一點。
在正式完成權力交接之前,病榻上那個行將就木的人,手裡握著最核心的憲制裁決權。
謝正松當然也做了兩手準備。
如果皇帝選他,皆大歡喜。
如果不選。
他也不會老老實實把那個位置讓給謝正承。
謝清藍一直都知道,所以他才在等。
只是謝正松大概沒有料到。
衛家偏偏在這個時候亂成一鍋粥。
衛希景重傷瀕死,衛鴻夫婦寸步不離地守在重症監護室外;而老皇帝偏偏又在這個時刻耗盡了最後的生機,根本沒有留給謝正松重新整合外部軍力的時間。
如果任由今晚平穩度過,謝正承在內閣和御前會議前完成法律程序上的即位宣誓,謝正松哪怕事後調動再多的人,也只能背上武裝叛亂的反賊罪名。
他只能在今晚動手。
「啊——!!」
門內猛然炸開一聲悽厲的慘叫,那是謝正承的聲音,緊接著是重物砸倒桌椅的刺耳鈍響。
謝清藍眼神微變,霍然從地上站起身,快步向前邁出:「大哥!!」
然而他的手還沒碰到門把手,守在殿門兩側的兩名侍衛突然毫無預兆地上前一步,一左一右死死扣住了他的手臂!
兩人的動作乾脆利落,指骨如鐵鉗般卡住關節,瞬間將謝清藍壓制在原地。
謝清藍面色驟變,眼神沉了下來:「你們幹什麼?!放手!!」
無人回答。兩名侍衛面無表情,視線冷硬地盯著前方,顯然早就接到了死命令。
謝清藍發力掙扎了兩下,手臂被硬生生別在身後,整個人被迫退回迴廊下。
他不再做無謂的消耗,只是深吸了一口氣,眼神在隱忍與驚怒之間切換得天衣無縫。
「咔噠。」
殿門緩緩打開。
謝正松從濃重的陰影中邁步走了出來。
他常服前襟上濺滿了大片暗紅色的血跡,連修剪齊整的指縫裡都在往下滲著血珠,但那些血跡顯然不屬於他。
他的胸口劇烈起伏著,喘息粗重,但整雙眼睛卻在廊燈下亮得嚇人,透著一股近乎瘋癲的亢奮。
「父皇崩逝了。」
謝正松站在台階頂端,居高臨下地掃視著空曠的長廊。
走廊里守候的內廷侍從和近侍官瞬間齊刷刷低下了頭,空氣凝固得讓人喘不過氣。
謝正松抬手抹了一把濺在下頜上的血,冷笑著續道:「父皇臨終前已經把位置傳給我。可大哥心懷怨恨,剛才想趁亂刺殺我,已經被我制服,已經被我當場就地正法了。」
謝清藍隔著幾步的距離,靜靜地看著他。
謝正松走下台階,大概是想起了以前謝清藍在自己面前那副逆來順受的窩囊樣。
眼底戾氣暴漲,抬腿便照著謝清藍的胸口猛地踹了過去!
然而,原本被扣住的謝清藍身體卻極其精準地向後微撤、側身微旋,乾脆利落地避開了這一腳。
謝正松一腳踹空,腳跟重重跺在大理石地面上,震得腳踝發麻。
他的臉色瞬間陰沉下來,眼底掠過一絲被打碎預期的惱怒。
「三弟。」謝清藍慢條斯理地站穩身形,極其平靜地抬起手,把方才被扯皺的袖口一點一點撫平,「你是不是以為,所有人都是傻子?」
謝正松眼神驟寒:「你說什麼?」
「父皇寢殿裡有完整的宮廷監控。」謝清藍掀起眼皮,眼眸里徹底褪去了平日裡的偽飾與溫和,只剩下一片深不見底的嘲弄,「你不知道嗎?」
謝正松的下頜在瞬間緊繃成鐵。
謝清藍看著他,語氣平靜得近乎殘忍:「還是你真覺得,只要父皇咽了氣、大哥徹底開不了口,門裡面到底發生過什麼,就能全憑你一張嘴隨便胡編亂造了?」
死寂在走廊里蔓延了幾秒鐘。
謝正松死死盯著謝清藍,面頰上的肌肉隱隱抽動了幾下,隨後,喉嚨里竟低低地溢出一陣神經質的嗤笑。
「那又怎麼樣?」謝正松上前半步,眼底的偽裝被徹底撕碎,殺意毫不掩飾地外放。
話音落下的瞬間,原本肅立在走廊拐角與出口處的十餘名警衛,齊刷刷向前壓出半步,手中的脈衝卡賓槍直接上膛,徹底封死了整條撤離路線。
謝清藍的餘光極快地從這群人身上掃過。
清一色全是高等級Alpha,站在謝正松身側貼身警戒的兩名副官,後頸處甚至散發著隱秘而濃烈的S級信息素波動。
怪不得謝正松敢在宮內毫不猶豫地拔槍。
衛家今天雖然不在,他自己手裡仍然留了一批人。
謝正松嘴角挑起一抹殘忍的冷笑:「謝清藍,你不會真的以為,少了一個衛家,我身邊就真成了一個能任你算計的空架子了吧?」
謝清藍沒有接話。
「你平時演得是真好啊。演得連我都差點以為你真是一條與世無爭的好狗。」
「可惜了。」謝正鬆緩緩從腰間拔出配槍,槍口直接頂在謝清藍的胸口,「今晚誰敢攔在我前面,誰就得死。」
面對著黑洞洞的槍口,謝清藍卻毫無懼色,甚至極輕地笑出了聲。
「三弟,多行不義必自斃,這話你沒學過嗎?」
謝正松眉頭緊擰。就在這個時候,宮廊另一端忽然傳來大量腳步聲。
幾十名全副武裝的軍人迅速進入走廊。
謝正松只是掃了一眼,面上的譏諷反而更濃,笑出聲:「就這些?」
「謝清藍,你不會以為這麼幾十個人就能困住我吧?」
幾個站在謝正松身後的高階Alpha已經開始釋放信息素。
壓迫感瞬間覆蓋整條走廊。
普通Beta侍從臉色一下變了。
幾個等級較低的Alpha也本能地往後退。
謝正松一步步邁出,眼底的殘虐毫不遮掩。
他是S級Alpha,是站在基因金字塔頂端的掠食者。
「你真以為這些年我憑什麼能穩坐這個位置?」
謝正松逼視著謝清藍,聲音帶著絕對的碾壓:「你拿什麼跟我斗?!」
謝清藍卻只是往遠處看了一眼,遞了個眼神。
人群最後方,一名身形挺拔的拿著一個看起來並不起眼的黑色裝置。
如果李既明在這裡,一眼便能認出來。
饒楊交給他的那一套設備。
下一秒。
裝置啟動,沒有巨響,甚至沒有什麼肉眼可見的變化。
謝正松臉上殘忍狂妄的神情在剎那間死死僵住。
謝正松臉上的表情卻突然僵住。
首當其衝遭遇慘烈反噬的,正是立在謝正松身側、將S級信息素催動至極限的兩名近衛副官!
「噗——!!」
緊接著,謝正松腳下一個踉蹌,整張臉在不到半秒的時間裡褪盡了所有血色,慘白如紙!
他死死按著心口,可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有千百根燒紅的鋼針在後頸中樞深處反覆攪動撕扯。
「咳咳……噗!」
暗紅色的血塊混雜著泡沫,止不住地順著謝正松的嘴角往外溢出。
視線開始大片大片地發黑、重影,謝正松捂住劇痛欲裂的胸膛,雙腿不受控制地劇烈打顫,死死瞪大了雙眼,難以置信地盯著近在咫尺的青年。
「你……咳……你到底……」
謝正松的聲音沙啞變形,幾乎辨不出字句。
謝清藍依然平穩地佇立在原地。
他的唇色微微泛白,呼吸也有些發沉,但他穩穩地站著,背脊筆直。
他腺體早就提前安裝了特製的抗脈衝屏蔽塗層。
更重要的是,謝清藍從來就不是什麼真正的S級Alpha。
謝清藍邁開步子,一步一步,走到了面容扭曲的謝正松面前。
他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個從小到大備受寵愛、永遠用鼻孔看人、肆意踐踏他尊嚴的弟弟。
「三弟,你剛才不是問我,我究竟拿什麼跟你斗嗎?」
謝正松的耳膜被脈衝震得嗡嗡作響,意識早已模糊渙散。
「咚!」
再也無法支撐軀體重量的雙腿徹底脫力,謝正松重重跪倒在謝清藍的腳邊,頭顱無力地磕在地板上,狼狽得像一灘爛泥。
謝清藍低頭靜靜地注視著他,而後緩緩抬起右手,在半空中極其利落地打了個手勢。
「全部控制起來。」
長廊里嘈雜聲漸漸平息。
謝清藍獨自一人站在皇帝寢殿緊閉的門外,聽著裡間徹底死寂下去的虛無,忽然覺得這一夜長得像跨越了整整半個世紀。
謝清藍垂下眼睫,修長白皙的手指伸向自己的右腕,極有耐心地將方才被侍衛抓出褶皺的袖口一點一點撫平。
當他再次抬起頭看向長廊盡頭的落地窗時,面上所有的波瀾與冷意已然被盡數封存,只剩下一張冷酷而無懈可擊的帝王面具。
窗外,厚重的雲層深處透出了一道森冷的鉛灰色。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