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既明在手術室外一直跪到了第二天晚上。
二十多個小時,滴水未進。
大理石地面的刺骨寒意順著膝蓋骨一路鑽入臟腑,他身上的衣服單薄,整個人陷在一種近乎麻木的僵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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裡面的衛希景還沒有出來。
醫生已經換了三批,最開始進去的那一批出來時,白色手術服上全是血,站在門口和衛鴻說了幾句話。
衛鴻的臉色當時便白了一層,衛夫人更是當場站不穩,被身邊的人扶住才沒有跌下去。
手術室的燈始終沒有滅。
時間越久,衛家夫婦的情緒便越接近崩潰。
衛夫人中途有好幾次失控地猛然站起,瘋了一樣尖叫著要近衛把李既明拖拽過來。
最初兩次她只是歇斯底里地想要扇打泄憤,到了下午,眼見裡頭送出一袋又一袋空掉的血漿袋,她開始尖聲咆哮著要讓李既明當場給衛希景償命。
衛鴻雖然不像她那樣失態,臉色卻異常難看,有一次甚至真的朝身後的人擺了擺手。
那些保鏢剛動,謝清藍便站了起來。
他沒有多餘的廢話,只長腿一邁,不偏不倚地徑直擋在了李既明身前。
衛鴻目光如鷹隼般看著他:「你這是鐵了心的要護著他?」
謝清藍停頓了兩秒,迎上那道幾乎要殺人的視線,語調溫和平緩,骨子裡卻寸步不讓:「衛叔叔,小景現在還在裡面,事情最後怎麼處理總要等他平安出來再說。既明弟弟剛剛去世,人也受了刺激。您現在真把他怎麼樣,回頭小景醒了,未必會高興。」
這句話不知道是提醒還是威脅。
衛鴻臉色更難看,卻到底沒有讓人繼續。
謝清藍這才重新退回長椅上落座。
到了傍晚,遠處忽然又傳來一陣腳步聲。
人數不少。
謝清藍警覺地抬起眼帘。
他原以為是衛家又叫來了什麼人,但他看清領頭那張極其冷峻的年輕面孔時,眉梢卻罕見地微微挑動了一下。
冷玉堂。
這倒是他沒有想到的。
冷玉堂今日穿得極其莊重齊整,一襲剪裁考究的深墨色長大衣裹挾著室外的料峭寒氣,領口系得嚴絲合縫,整個人如同一柄淬了寒冰的銳利軍刀。
他身後足足跟著七八名身著深藍制服的隨員,怎麼看都不像是前來探望傷患該有的陣仗。
冷家和衛家平時雖然算不上親近,到底同在帝都上層圈子裡。衛鴻伸手與冷玉堂握了一下:「小冷。」
冷玉堂禮貌地叫了一聲衛叔叔。
衛英悟這時也起身。
他的目光掃過冷玉堂身後那群人,顯然沒相信他真是來看衛希景的。
「冷部長,好久不見。」衛英悟和他握手,隨後問得很直接,「你這是……」
「來接人。」
說完,他的視線直接穿過面前錯愕的衛家父子,越過擋在前方的謝清藍,毫不偏倚地、筆直地落在了跪在走廊正中央的那道人影身上。
李既明幾十個小時沒有能量攝入,還時不時的被衛家兩夫妻折磨,此時有些意識不清了,背不像最開始那麼直,肩膀微微垂著,眼睛也半閉著。
冷玉堂那雙向來波瀾不驚的眸子,在觸及李既明狼狽的模樣時,瞳孔狠狠縮緊了一瞬。
整張俊美冷冽的臉龐,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徹底沉了下去,陰鷙得令人心驚。
「來接我弟弟回家。」
這句話一出,周圍安靜了一瞬。
衛英悟像是聽到了某種荒誕絕倫的笑話,盯著冷玉堂:「……弟弟?」
他當然知道冷家有些什麼人。冷玉堂哪有弟弟?情弟弟?
衛鴻皺起眉。
冷玉堂繼續道:「是這樣的,二十多年前,我有一個弟弟,只不過剛出生就夭折了,昨日是他的養母找到我們,說李既明是我的親弟弟。今天調查一番,原來是被人所蒙蔽,那人把我弟弟抱走,丟到了錫河。害的他和我父母骨肉分離。」
他說得非常簡略。
實際上冷家今天一天已經鬧翻了天。
二十多年前,冷夫人生下第二個孩子以後,醫院告訴他們孩子因先天性問題沒有保住。
這麼多年,沒有人懷疑。
孫芝蘭當初撿到李既明時,他身上的衣服就是帝國醫院的紋樣,衣服上還印貼了一個冷字。
只是當時她根本不知道帝國醫院,也不知道這個冷字代表的是冷家,她以為是哪個狠心的人家嫌棄孩子羸弱,在遺棄時隨手寫下的一個寓意嚴寒的『冷』字。
之後在電視裡見了冷玉堂,那張臉和既明相像的臉和他少見的姓氏,讓孫芝蘭對冷家留了心,一番打聽冷家過後,便將一切都串起來了。
但終歸是猜測,她也不想失去他的兒子,於是始終保持緘默。
直到昨天的事,她害怕既明出事,於是堵了一把,才把所有事情向冷家和盤托出。
最開始冷家壓根不信。
但涉及他們的孩子,還是要查驗一番,果然有問題。
在冷玉堂母親生產那晚,恰好也有一名不知姓名的早產棄嬰宣告不治。
而那具死嬰在醫院太平間的封存日誌上,最終下落一欄赫然是一片語焉不詳的空白。
更要命的是,當年負責在冷夫人病房值守護工,在事發後不到兩周,便毫無徵兆地收到了一筆巨額的不明黑金,隨即閃電辭職舉家隱匿遷出帝都,至今杳無音訊。
這意味著,那塊葬著冷家二兒子的墳,裡面是很可能另一個嬰兒的屍體。
而真正冷家的孩子,有人把他從醫院抱走,兜兜轉轉,最後丟到了戰亂中的錫河。
死亡以後的事在程序上崩盤。證明孫芝蘭所說的話基本為真。
所以哪怕李既明只有一成的概率是那個被掉包的孩子,在血緣鑑定最終蓋棺定論之前,冷玉堂今天就必須要將李既明全須全尾地保下來。
冷玉堂說:「所以準確來說,不是今天突然多出來一個弟弟。只是我們一家蒙蔽了二十多年。」
一個錫河來的窮學生,一個此前誰都能踩上一腳的A級Alpha。
一夜之間成了冷家的二公子。
衛夫人卻不在乎這些。
她聽明白冷玉堂是來救人的,立刻站起身朝冷雨堂說:「我不管他是誰的弟弟。他傷害了我兒子。」衛夫人聲音已經沙啞,「我兒子現在還在裡面搶救。今天他姓李還是姓冷都沒有區別,他必須留在這裡。」
冷玉堂沉默了幾秒,然後十分客氣地說道:「抱歉,衛夫人。我父親母親已經在家裡等了很久。尤其我母親剛知道自己的兒子可能還活著,現在什麼話也聽不進去。她給我的命令是,不管出了什麼事,先把人帶回去。」
衛夫人冷笑:「所以冷家是準備包庇殺人犯?」
冷玉堂地掃了一眼仍舊跪在地上似乎失去意識的李既明:「這不是包庇。該調查調查,該走司法程序走司法程序。既明如果真的需要承擔責任,冷家不會說他什麼都沒做。」
冷玉堂身形陡然挺直,周身那股屬於頂級將領的駭人煞氣轟然壓下:
「但將一個公民在毫無司法判決的前提下,私自扣押、剝奪人身自由、逼他在這裡長跪受辱二十餘個小時——這絕不屬於帝國的任何一條合法程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