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李既明趕到皇宮偏門的時候,整個人看起來近乎狼狽到了極致。
不知道是哭過還是一夜沒睡,眼球里布滿血絲。
他連衣服都沒來得及換。
還是一套最普通的深色西裝,領口有些亂,袖口也不知道在哪裡蹭出了一點摺痕。
和宮殿裡那些衣著精緻的人站在一起,顯得格外突兀。
但李既明根本顧不上。
他剛才在醫院裡已經重新把病例看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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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清藍那句話讓他突然換了一個思路,如果不是治療本身的問題呢?
如果是後來出現了什麼額外干預呢?
李既明重新對照了李既星最近十幾天的數據,然後發現了一個此前被自己忽略的問題。
李既星的惡化不是緩慢出現的,而是從某一天開始突然斷崖式變化。
在那之前,藥物濃度和恢復趨勢一直穩定。
正常的治療失敗很少會留下這樣整齊的分界。
更奇怪的是,其中一組神經—腺體指標出現了短時間內極不自然的同步抑制。
有人動了手腳。
這個念頭一出來,李既明整個人都快瘋了。
是誰?誰會去害李既星?為什麼?
李既明踏入正殿大門的時候,整個宴會廳內的氣氛正值巔峰。
穹頂之上的數千盞水晶吊燈將大理石地面照耀得流光溢彩,典雅悠揚的管弦樂在大廳內迴蕩,穿著華貴禮服的皇室貴胄與重臣元老們三三兩兩聚在中央,碰杯輕笑,衣香鬢影。
李既明就這般一身戾氣與褶皺地立在宴會廳最邊緣的陰影處。
周遭那些刺眼的繁華與歡聲笑語,落在他眼底,如同一場光怪陸離的荒誕幻象。
他沒有心思去顧及旁人投來的異樣目光,漆黑嗜血的視線穿透重重人潮,瘋狂地搜尋著謝清藍的身影。
而在人群的最深處,謝清藍正作為今夜全場矚目的壽星,身著一襲極具王室正統儀制的玄黑燙金禮服,被幾位帝國實權派議員與軍方將領簇擁在核心,面上掛著挑不出絲毫瑕疵的溫潤笑意。
隔著數十米喧囂沸騰的紅男綠女,謝清藍在不經意側眸的瞬間,一眼便看見了孤零零佇立在側門邊緣的李既明。
謝清藍卻很快看見了他,隔著一群人。
那個平時站得筆直、神色冷淡的年輕Alpha今天顯得格外狼狽。
形單影隻地立在刺目的光暈下,與周遭所有的富貴喧囂格格不入。
謝清藍端著香檳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停滯了半秒。
真可憐。
謝清藍在心底極輕地嘆了一聲。
他轉過身,對正在和自己說話的人笑了一下:「抱歉,失陪。」
甚至未等對方客套回應,謝清藍便徑直放下了手中的高腳水晶杯。穿過竊竊私語的人群,大步流星地朝著李既明走了過去。
大廳內不少人的視線都不由自主地跟了過去。
謝清藍像沒看見,他走到李既明面前,伸手拉住他的手腕。
「跟我來。」
謝清藍把人帶到大廳偏角,離人群稍遠一點,才低聲道:「既明,我讓人先帶你去我寢宮待一會,好嗎?」
李既明看著他。
「我現在必須先把外面這些人應付完。」謝清藍聲音很輕,「但是不會很久。你先冷靜一下,等我過去,我知道的東西全部告訴你。」
李既明死死咬著後槽牙,口腔里隱隱泛起一陣血腥味。
謝清藍又道:「你放心。」
「如果真的有人傷害你的弟弟,我一定會讓他付出代價。」
李既明終於點頭。
他知道今天是謝清藍生日,也清楚這滿堂賓客代表著怎樣的政治分量
他不能在這種時候逼謝清藍扔下所有賓客讓他給自己一個交代。
謝清藍抬手叫來一個侍從:「帶李先生去我寢宮。」
「是,殿下。」
——
這處依循帝國祖制建造的奢華宮殿,挑高近十米,四周陳設著繁複沉重的金絲楠木雕飾與高聳的落地防爆玻璃,比謝清藍在宮外租住的那套兩室一廳逼仄公寓不知闊綽了多少倍。
李既明被領進屋內後,連餘光都未曾在那些昂貴的古董器皿上停留半秒。
他脫力般地陷進大廳正中央的真皮沙發里,十指死死插進凌亂的黑髮中,掌心重重捂住面孔。
腦子裡全是醫院裡那一排數字。
李既星。
病危。
人為干預。
到底是誰?
謝清藍沒有讓他等太久。
不到一個小時,門就開了。
「既明。」
沒人回應,謝清藍走近。
李既明還維持著剛才的姿勢坐在那裡。
他在旁邊坐下,伸手輕輕拍了拍李既明的手背。
「既明,看著我。」
李既明這才像突然回神。
下一秒,他一把抓住謝清藍的手,力氣大得謝清藍都微微一頓。
李既明抬起頭,眼底翻湧的暴虐與殺機幾乎要凝成實質,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
「是誰?……告訴我,到底是誰幹的?!」
謝清藍看著他,停了片刻,沒有掙開,而是把提前讓人準備好的文件拿了過來。
「我現在不能百分之百確定。」他把資料放在李既明面前,「但最有可能的是衛希景。」
李既明臉色一下變了。
謝清藍繼續道:「我知道你很在意你弟弟,也知道現在負責既星治療的團隊是冷家出錢請來的。冷家我不擔心,但醫療團隊裡人太多,醫院本身也不可能完全封閉,所以從你進我辦公室以後,我一直讓人稍微看著一點。」
他說到這裡,伸手把最上面幾張翻開。
「然後就發現了這些。」
第一張。
衛希景進入一家私人醫療機構的照片。
第二張。
他和李既星醫療團隊其中兩名核心成員見面的記錄。
再往下。
是近一個月李既星的用藥變化。
其中有一段後來增加的輔助治療,時間正好和衛希景第一次召見團隊重疊。
材料並沒有直接寫「衛希景下毒」。
可已經夠了。
李既明盯著那些紙,手開始發抖。
他重新拿起病歷數據,對照了一遍。
那一條異常時間線。
對上了,正好對上。
李既明手裡的紙被捏得皺起來。
「衛希景……」他幾乎是咬著牙念出這個名字。
為什麼?
為什麼要動李既星?李既星跟他有什麼關係?不過是因為自己不肯原諒他?所以他就連一個躺在病床上根本沒有意識的人都不肯放過?
李既明猛地站起來。
「我要去殺了他。」
謝清藍也跟著起身。
「既明,你現在進不了衛家。」
李既明腳步一停。
謝清藍站在他面前:「你現在跑過去,只會被攔在外面。衛家不會讓你在這種狀態下見他。」
李既明呼吸急促。
謝清藍眼睛一眨不眨地凝視著李既明:「今天衛英悟也來了。」
李既明一怔。
「我讓英悟把小景叫過來,你們當面說清楚。」
謝清藍往前一步。
雙手攏住李既明還在發抖的手,把那幾張已經被捏皺的資料一併壓在兩個人掌心之間。
「既明。」謝清藍直勾勾地盯著李既明那雙早被仇恨吞噬的瞳孔,「我可以幫你把人叫過來,但是你答應我一件事。」
李既明胸口劇烈起伏著,沒有說話。
「別衝動。至少在事情徹底查清楚之前,別做讓自己後悔的事。」
李既明沉重地閉上眼,啞聲道:「……好。」
謝清藍這才像是鬆了一口氣般,微微用力握緊了李既明冰涼的手掌,以示安撫。
謝清藍垂下眼,事情終於走到這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