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清藍此時還不知道,他那個剛剛才被自己夸作「得力幹將」的助理,差一點就被人當面撬走。
他正坐在書房寬大的桌子後,神色莫測地翻閱著一份剛由暗線遞送進來的密報。
那是關於衛希景三日前私下召見李既星主治醫療團隊的談話記錄。
謝清藍指尖夾著薄薄的紙頁,慢條斯理地翻到了第二頁。密報上白紙黑字地記錄著,衛希景第一次見到醫療團隊時,就問李既星為什麼還沒醒。
負責李既星的主治醫生對此給出的解釋倒也合理。
李既星原本的信息素系統便長期處於相位紊亂狀態,前段時間為了進行實驗性治療,又人為把他的神經—腺體活動壓到了一個非常低的水平。
手術和藥物本身都已經結束,但受體重新建立穩定反饋需要時間。李既星這種病程長、身體基礎又差的患者,長時間昏睡並不等於治療失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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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現有指標看,他的循環、神經反射以及腺體活動都沒有出現立即危及生命的異常,只是恢復速度比預期慢。
也就是說。
人沒醒。
但只要儀器和營養液不斷,暫時也絕無猝死的風險。
衛希景顯然不滿意這個答案。
他接著提出了一個讓在場所有醫生都感到莫名其妙的要求。
他命令主治團隊在接下來的幾天內,人為偽造一份病危通知書,直接下達給李既明,然後再由衛希景個人出資,重新組織治療和研究團隊,在「危急關頭」把李既星救回來。
醫療團隊的專家幾乎沒有任何猶豫,當場斷然拒絕了這個荒唐的指令。
原因也簡單。
這件事情根本瞞不了李既明。
李既明到底在帝國第一醫學院待過一段時間,又親自參與過與李既星病情相關的實驗研究,別說病危通知,就是李既星一天用了幾種藥、哪一項指標突然出現異常,只要他真想追問,都能看出個大概。
更何況偽造病危本身就不是小事,在帝國醫療監察體系下,私自偽造皇室定點醫院的危重病例屬於嚴重的刑事重罪。
眼見威逼不成,衛希景只得退了一步。
他要求醫療團隊以自己的名義重新制定一套「儘快讓李既星甦醒」的治療方案,錢由他出,設備、專家、實驗資源,需要什麼都可以提。
面對這個雖顯急躁但好歹合規的要求,醫療團隊最終點頭應允了下來。
畢竟多一個人願意出錢,對一個長期需要昂貴治療的病人來說並不是壞事,相信他的家人也不會拒絕。
醫療團隊大概還覺得這位衛家小少爺雖然做事有些奇怪,到底是一片好心。
謝清藍將整份密報緩緩擱回桌面,終於忍不住溢出一聲嗤笑。
衛希景腦子裡在打什麼算盤,他甚至不需要費神去猜。
無非是在風雪夜裡被李既明冷絕地斬斷了念想,又眼睜睜看著李既明和自己親密,妒火攻心之下,病急亂投醫地想要自導自演一出「絕境施恩」的戲碼,妄圖借著救活李既星的滔天恩情,強行換取李既明的回頭與原諒。
到時候李既明就算仍然恨他,至少也得承他一個天大的人情。
「真是不折不扣的蠢貨啊……」謝清藍輕聲低笑,眼底閃爍著冰冷而深沉的算計。
連想討好人都討好得這樣拙劣。
既然這麼想做救命恩人,那就幫他加把勁吧。
他拿起旁邊的電話,交代了幾句。
只要讓原本還能慢慢糾正的那點偏差,再往前走一步。
就夠了。
——
二月初的帝都,依舊有些冷。
李既明已經在謝清藍手下做了將近一個季度。
三個月說長不長,卻已經足夠改變很多東西。
剛開始的時候,謝清藍交給他的還只是一些會議材料、政策整理和技術判斷,後來範圍越來越大。
軍方里哪些人和二皇子有聯繫,議會裡哪些票實際上可以調動,哪幾家企業表面上和謝清藍毫無關係,背地裡卻替他做過事情,李既明慢慢都接觸到了。
甚至連一些不能走正式渠道的消息,也開始經過他的手。
李既明才真正真切地意識到,謝清藍過往展現出的孱弱與邊緣化,究竟是一層多麼高明的偽裝。
這位二皇子非但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其潛伏在深水之下的獠牙反而比任何人都更加鋒利密集。
有些人甚至已經替他做了很多年的事,卻從來沒有在公開場合和二皇子有過任何往來。
謝清藍從前曾對他說過,所有人都認定你毫無勝算的棄子,反而是最值得慶幸的掩護。
現在李既明大概明白為什麼。
一個人人看不起的皇子,確實最方便藏東西。
一個被全天下公認毫無威脅的皇子,確實最適合在眾目睽睽之下將尖刀磨得鋒芒畢露。
至於謝正松和謝正承那邊,就沒有這樣舒服了。
兩個人已經徹底撕破了臉。
最開始還只是互相攻擊幾樁舊事,後來連多年以前的軍方任職、政治獻金、家族交易都被翻了出來。
大皇子那邊的人指責三皇子母族干涉軍隊,三皇子的人轉頭便把謝正承某幾個支持者的利益輸送材料送進了監察機構。
你查我一個。
我就拖你兩個下水。
事情越鬧越大。
最後連普通人都被牽扯進去。
上周五,兩派的激進支持者團體在帝都中央廣場爆發了大規模肢體衝突,混亂中引發了嚴重的群體踩踏,數十名無辜市民重傷送醫,整條商業街一片狼藉。
皇帝聽說以後大發雷霆,據說當天在宮裡氣得吐了血。
消息雖然馬上被封鎖,還是傳了出來。
帝國這些年皇權本就在不斷削弱。
下議院權力越來越大,軍隊也已經不像過去那樣完全聽命於王室,許多年輕人甚至認為皇室不過是一個保留著部分實權的昂貴象徵。
如今兩位皇子公然將最骯髒醜陋的權力鬥爭攤在全天下眼前,更是直接引爆了積壓已久的階級矛盾。
帝都與南部幾個工業區,接連爆發了數千人規模的抗議集會,激進派議員公開發表演說,要求議會啟動憲政程序,進一步削奪王室在軍隊與財政上的特權,徹底廢除世襲繼承制。
雖說這場暴動最終被全副武裝的帝國近衛軍以實彈和催淚瓦斯強行鎮壓了下去。
皇權再怎麼江河日下,骨子裡掌握的國家暴力機器依然不是手無寸鐵的平民所能輕易撼動的。
但皇室數百年積累的神聖威望,已然在這場荒唐的內耗中被徹底踩進了泥濘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