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既明看到謝清藍讓自己聯繫的人時,多少有些意外。
饒楊。
這個名字已經有一陣沒有出現了。
謝清藍坐在辦公桌後,手邊還攤著一份沒有處理完的文件,見李既明看完聯絡信息,才很隨意地解釋:「那套設備原本就是饒楊為了救你答應給我的。但是你現在在為我工作我實在是不好意思去拿,既明,你跟他的交情到底比我深一些,幫我問問,好嗎?」
饒楊為了從衛希景手裡救他而答應給謝清藍的籌碼,如今卻要他親自上門去收。
李既明垂著眼帘,心底掠過一絲極淡的冷諷。
他從來不認為自己和饒楊之間真有什麼深厚得可以隨意支使的私交。
真要仔細算,從認識到現在,他接受饒楊幫助的時候遠遠多過自己幫對方的時候。
所謂交情,不過是他單方面欠下的沉重人情。
不過謝清藍既然讓他去,顯然是自己不太方便直接出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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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的,謝委員。」李既明記下,轉身準備出去。
「既明,你等等。」
李既明回頭。
謝清藍已經拉開了右手邊的抽屜,從裡面取出一方暗色方盒,隨手推到李既明身前的桌沿上。
那隻深墨藍色的方盒做工極其考究,盒面上沒有任何外露的商業品牌印記,唯有側邊壓著一道極淺且繁複的暗紋。
在謝清藍跨年夜送了李既明一條紅色圍巾後,他總覺得有些過於輕慢廉價,衛希景一出手就是價值連城的皇室的匕首,他居然給人送了一條紅圍巾。
他心裡藏著份計較,因此決定重新送李既明更一份貴重的禮物。
「這個給你。」謝清藍抬手掀開盒蓋,裡面赫然靜臥著一枚男式機械腕錶。
鉑灰色的冷鍛表殼線條冷硬流暢,錶盤是近乎墨黑的深藍,在頂燈冷光的斜照下泛出細密內斂的金屬光澤;極簡的銀色指針下,鏤空出極小的一方透光視窗,能夠清晰窺見內部層疊咬合、飛速運轉的精密齒輪與遊絲機芯,錶帶則是質感上乘的深色暗紋啞光皮質。
李既明雖然不懂表,但也看得出來不便宜。
他以前在軍校認識衛希景以後,才逐漸知道有錢人手腕上的一塊東西有時候能頂錫河普通家庭幾年的收入。
「太貴重了,我不能收。」李既明乾脆地回絕。
謝清藍似是早料到他的態度,垂眸掃了眼錶盤,失笑道:「既明,不過是個看時間的物件,收著吧。」
謝清藍本人住著一套兩室一廳的房子,辦公地點也算不上奢華,可手錶、袖扣、鞋子這些東西從來沒有真正便宜過。他清楚什麼地方可以省,什麼地方一分錢都不能省。
「既明,你知道一塊表對一個人的影響能有多大嗎?」謝清藍忽然問。
李既明不答。
「分量重到超乎你的想像。」謝清藍將表盒從絨墊上取下,在指間輕輕掂了掂,「至少在我現在帶你接觸的這些人眼裡很大。你說一句話之前,他們先看你的衣服、鞋、表,看你站在哪裡,跟誰一起進門。人當然不應該靠這些東西判斷,可惜大多數人就是這樣。」
「你替我做了不少事情。」謝清藍道,「一塊表而已,不算什麼。更何況你現在代表的不只是你自己,有時候也代表我。你戴得太寒酸,我也沒面子。」
李既明低頭審視著那枚深藍錶盤,淡淡道:「那算工作用品?」
謝清藍愣了一下,隨後忍不住笑:「你要這麼想也行。」
李既明這才伸手。
謝清藍語氣溫和地提議:「我給你戴?」
李既明動作明顯頓了一下:「不用了,我自己來。」
謝清藍看了他一眼,沒有堅持,把腕錶遞過去。
李既明本來準備回辦公室再戴,可謝清藍沒有低頭繼續工作,就這麼支著下頜,好整以暇地坐在桌後靜靜注視著他。
意思很明顯。
現在戴。
李既明只好當著他的面解開自己原來那隻普通電子表,換上這枚分量沉實得多的機械錶,冰涼的表殼貼上腕骨,錶帶扣緊以後倒意外地合適。
他抬了抬手:「很好看,謝謝。」
「伸出來給我看看。」謝清藍道。
李既明:「……」
李既明面無表情地伸出左手。
謝清藍探身向前,微涼的指尖精準地抓住了李既明的食指與中指邊緣,將他的手掌引至光線下端詳。
李既明的手很好看,手指長,骨節清晰,因為常年訓練和做實驗,虎口與指腹有一層很薄的繭,完全算不上那些養尊處優的貴族少爺那種精細的手。
偏偏那塊製作精密的腕錶戴在他腕間並不顯得突兀,冷硬的金屬表殼壓著淺色腕骨,反而把那種乾淨利落的力量感襯得更明顯。
「很稱你。」謝清藍端詳了數秒,便極其知分寸地鬆開了指尖,語調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滿意:「一直戴著,好嗎?」
李既明道:「好。」
謝清藍這才滿意似的重新低下頭:「去吧。」
李既明轉身離開。
——
饒氏軍工集團總部的頂層會議室內。
饒楊坐在主位側席,他放在桌沿的手機忽然在靜音模式下劇烈震動起來,屏幕上清晰地跳動著兩個字——
阿明。
兩個人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真正聯繫過。不是完全沒有消息,饒楊現在多少也算正式開始接觸家裡的產業,耳目也不像從前那般樣塞。
李既明跟著謝清藍參加了什麼宴會,謝清藍最近又見過哪些人,大皇子和三皇子之間出了什麼事,這些消息即便沒人特意告訴他,也會順著各種渠道進到耳朵里。
饒楊以前最討厭這些。
他現在卻將每一個涉及李既明的字眼都聽得清清楚楚。
他深吸了一口氣,抬手示意正在匯報的人暫停,自己走出門,隨後滑動接聽鍵,「阿明?」
「是我。」聽筒里傳來李既明冷淡的聲音。
「怎麼突然找我?」
李既明沒有寒暄:「謝清藍讓我問你,之前答應他的東西做好了嗎?」
饒楊剛剛升起來的那一點高興迅速淡了一些。
原來還是謝清藍。
「做好了。」他說,「我給你發個地址,你來我家拿吧。」
李既明問:「現在方便嗎?」
「方便。」饒楊連想都沒想。
事實上他半小時以後還有兩個部門的人等著匯報。
但那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