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灼人的酒

  李既明同他對視了片刻,在對方近乎執拗的注視下,終究還是敗下陣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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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誰讓這是老闆。

  他輕輕嘆氣:「清藍哥,你說吧。」

  謝清藍眼底重新漾起笑意。

  他將身子往李既明身側靠了靠,湊到他耳旁,壓低聲音道:「你知道我母親是誰嗎?」

  李既明搖頭。

  這個他還真不知道。

  媒體很少報導謝清藍的母親,只知道是一個男性Omega,出身平民,據說年輕時和皇帝相識。再多一點便沒有了。

  謝清藍低聲道:「他叫奚獻。」

  下一句話卻來得毫無預兆。

  「是一個很惡毒的Omega。」

  李既明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幾乎想都沒想,迅速抬手一把死死捂住了謝清藍的嘴。

  謝清藍被他捂得一愣。

  李既明警惕地環視了一圈四周,發現沒人注意他們,他這才鬆開手。

  「謝清藍。」李既明聲音都壓低了,「別在這裡亂說。」

  謝清藍被他溫熱的掌心一激,臉上的酒意似乎也醒了大半。

  他沒再繼續評價奚獻,只低頭夾了一口菜。

  過了一會兒,卻忽然問:「你知道我為什麼喜歡這裡嗎?」

  「好吃?」

  謝清藍說:「我以前在這裡工作過。」

  李既明這回是真的愣住。

  「你?」

  「嗯。」

  「做什麼?」一個皇子在這裡打工能做什麼?

  「端菜,收桌,洗碗。」謝清藍想了一下,「什麼都幹過。」

  李既明看了看他。

  謝清藍身姿矜貴,哪怕穿著最尋常的便服坐在這張粗糙木桌旁,看起來也和後廚洗盤子打雜沒有半點關係。

  「為什麼?」

  謝清藍反而笑了。

  「既明,你應該最清楚吧,一個十幾歲的孩子為什麼出來打工?難道是體驗生活?」

  李既明立刻明白。

  「為什麼會缺錢?」一個皇子缺錢,說出去誰能信呢

  謝清藍夾起一塊牛肉,很慢地嚼完,才繼續道:「因為我的母親要錢維持貴族般的生活,卻不管我的死活。他為了爭寵害了謝正松的母親,謝正松的母家報復不了奚獻,就報復我使了手段把我的份額全部弄走了。所以我甚至吃不起飯。」

  謝清藍的語氣很平常,像只是在講一個和自己沒什麼關係的人。

  「沒人管?」

  「誰管?我母親不想管,他認為這是對我的一種歷練。父皇為了安撫謝正松,心知肚明也只當沒看見。」

  李既明終於明白為什麼吳叔夫妻對他的態度會這麼自然。

  他們認識的或許從來就不是那個電視裡的二皇子,是一個十幾歲的時候在後廚洗過盤子、端錯過菜、被客人催過的小孩。

  謝清藍又給自己倒了一點橘子酒。

  「你說是不是挺可笑的?」

  「一個皇子,窮到這種程度。」

  李既明道:「沒什麼可笑的。」

  他語氣太平靜,謝清藍反而轉頭看他。

  「真的?」

  「嗯。」

  李既明覺得這有什麼值得笑的。

  皇子餓肚子和普通人餓肚子,本質上也沒什麼區別。

  胃又不會因為有皇室血統就少分泌一點胃酸。

  謝清藍看了他幾秒,想起李既明的出身,忽然又笑起來:「跟你說這個,可能確實不太能賣慘。」

  李既明:「……」

  謝清藍今天的話真的比平時多很多,他又喝了小半杯,忽然向李既明招手:「你過來一點,還有一個秘密。」

  李既明沒動,他是真的不想聽了。

  謝清藍就這麼安靜地凝視著他,眼神在暖光下顯得格外濕潤而專注。

  又是那種眼神。

  李既明最終還是往他那邊靠了一點。

  謝清藍身體側過來。

  兩個人本來就坐得近,這一下幾乎貼到一起。他的呼吸帶著一點很淡的橘子酒氣落到李既明耳側,嘴唇甚至不經意擦過了他的耳廓。

  李既明身體下意識僵了一下。

  謝清藍已經在他耳邊很輕地說:「我還有一個同母弟弟。」

  李既明一頓。

  「死了。」

  聲音太輕,李既明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謝清藍又道:「你知道怎麼死的嗎?」

  他沒有等李既明回答。

  「我母親親手掐死的。」

  話說完,謝清藍重新坐直了身子。

  他神色沒有一點變化,甚至拿起筷子,從面前那盤已經快涼掉的菌菇里挑了一塊放進嘴裡。

  剛才臉上那一點像是醉出來的紅意還在,可眼睛已經完全清醒。

  仿佛剛才那句驚悚駭人的秘聞,不過是一句輕飄飄的玩笑。

  李既明坐在原處,後背隱隱泛起一層森冷的涼意。

  剛才發生的一切快得像是一場荒誕的錯覺。

  李既明低頭盯著冷透的菜餚,沉默了良久,打破死寂:「為什麼告訴我這些?」

  謝清藍慢慢咽下嘴裡的東西。

  「什麼?」

  「這些。」

  「因為今天是你生日。」謝清藍轉過頭,對他眨了一下眼睛,給壽星的禮物。」

  李既明看著他。

  謝清藍又補了一句:「也是給功臣的。」

  荒謬。

  尋常權貴犒勞心腹,送名表、送房產、送巨額支票;而這位二皇子籠絡下屬,送出的竟是自己一連串的致命醜聞。

  李既明心裡很清楚,謝清藍沒有喝醉。

  至少沒有醉到把這些東西隨口講出來的程度。

  這個人連最疼的時候都能控制自己說什麼,不會因為幾杯橘子酒突然失去警惕。

  所以這是故意的。

  謝清藍把自己的秘密親手遞到了他面前,和當初給他一張名片其實沒有太大的區別。

  只不過這一次給的東西更貴,貴到一旦泄露出去,足夠將謝清藍自己傷得粉身碎骨。

  一個人主動把自己最難看的過去交到另一個人手裡,表面上看像是信任,可這種信任不是單向的。

  謝清藍把東西交出來以後,自然也會等著李既明交出對等的分量——他的忠誠、命或者是其他的東西?

  「怎麼不說話?」謝清藍問

  李既明看他。

  「在想我的生日禮物有點貴。」

  謝清藍愣了一下。

  謝清藍像是被徹底逗笑了一般,眉眼舒展:「那你喜歡嗎?」

  「不太想再收第二次。」

  「真傷人。」謝清藍嘴裡這麼說,臉上倒一點受傷的樣子都沒有。

  李既明端起桌上剩餘的小半杯橘子酒。

  他低頭看著著澄澈的酒液,隨後抬起手,主動與謝清藍手邊的粗瓷杯子輕輕碰了一下。

  「當。」

  清脆的碰杯聲在小館子裡轉瞬即逝。

  李既明仰頭將果酒一飲而盡。

  酒液入喉,清甜順滑,甜得讓人幾乎忘記了那深藏在果香之下足以灼人的後勁。

  真正喝多了以後是什麼結果,得等過一陣才知道。

  李既明心想,謝清藍與這杯酒多少有點像。

  初次接觸時溫和、如沐春風,甚至透著幾分無害;可真正咽下去之後會有什麼後果,得等發作時才能見分曉。

  可惜他現在已經喝了,總不能再吐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