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既明同他對視了片刻,在對方近乎執拗的注視下,終究還是敗下陣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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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讓這是老闆。
他輕輕嘆氣:「清藍哥,你說吧。」
謝清藍眼底重新漾起笑意。
他將身子往李既明身側靠了靠,湊到他耳旁,壓低聲音道:「你知道我母親是誰嗎?」
李既明搖頭。
這個他還真不知道。
媒體很少報導謝清藍的母親,只知道是一個男性Omega,出身平民,據說年輕時和皇帝相識。再多一點便沒有了。
謝清藍低聲道:「他叫奚獻。」
下一句話卻來得毫無預兆。
「是一個很惡毒的Omega。」
李既明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幾乎想都沒想,迅速抬手一把死死捂住了謝清藍的嘴。
謝清藍被他捂得一愣。
李既明警惕地環視了一圈四周,發現沒人注意他們,他這才鬆開手。
「謝清藍。」李既明聲音都壓低了,「別在這裡亂說。」
謝清藍被他溫熱的掌心一激,臉上的酒意似乎也醒了大半。
他沒再繼續評價奚獻,只低頭夾了一口菜。
過了一會兒,卻忽然問:「你知道我為什麼喜歡這裡嗎?」
「好吃?」
謝清藍說:「我以前在這裡工作過。」
李既明這回是真的愣住。
「你?」
「嗯。」
「做什麼?」一個皇子在這裡打工能做什麼?
「端菜,收桌,洗碗。」謝清藍想了一下,「什麼都幹過。」
李既明看了看他。
謝清藍身姿矜貴,哪怕穿著最尋常的便服坐在這張粗糙木桌旁,看起來也和後廚洗盤子打雜沒有半點關係。
「為什麼?」
謝清藍反而笑了。
「既明,你應該最清楚吧,一個十幾歲的孩子為什麼出來打工?難道是體驗生活?」
李既明立刻明白。
「為什麼會缺錢?」一個皇子缺錢,說出去誰能信呢
謝清藍夾起一塊牛肉,很慢地嚼完,才繼續道:「因為我的母親要錢維持貴族般的生活,卻不管我的死活。他為了爭寵害了謝正松的母親,謝正松的母家報復不了奚獻,就報復我使了手段把我的份額全部弄走了。所以我甚至吃不起飯。」
謝清藍的語氣很平常,像只是在講一個和自己沒什麼關係的人。
「沒人管?」
「誰管?我母親不想管,他認為這是對我的一種歷練。父皇為了安撫謝正松,心知肚明也只當沒看見。」
李既明終於明白為什麼吳叔夫妻對他的態度會這麼自然。
他們認識的或許從來就不是那個電視裡的二皇子,是一個十幾歲的時候在後廚洗過盤子、端錯過菜、被客人催過的小孩。
謝清藍又給自己倒了一點橘子酒。
「你說是不是挺可笑的?」
「一個皇子,窮到這種程度。」
李既明道:「沒什麼可笑的。」
他語氣太平靜,謝清藍反而轉頭看他。
「真的?」
「嗯。」
李既明覺得這有什麼值得笑的。
皇子餓肚子和普通人餓肚子,本質上也沒什麼區別。
胃又不會因為有皇室血統就少分泌一點胃酸。
謝清藍看了他幾秒,想起李既明的出身,忽然又笑起來:「跟你說這個,可能確實不太能賣慘。」
李既明:「……」
謝清藍今天的話真的比平時多很多,他又喝了小半杯,忽然向李既明招手:「你過來一點,還有一個秘密。」
李既明沒動,他是真的不想聽了。
謝清藍就這麼安靜地凝視著他,眼神在暖光下顯得格外濕潤而專注。
又是那種眼神。
李既明最終還是往他那邊靠了一點。
謝清藍身體側過來。
兩個人本來就坐得近,這一下幾乎貼到一起。他的呼吸帶著一點很淡的橘子酒氣落到李既明耳側,嘴唇甚至不經意擦過了他的耳廓。
李既明身體下意識僵了一下。
謝清藍已經在他耳邊很輕地說:「我還有一個同母弟弟。」
李既明一頓。
「死了。」
聲音太輕,李既明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謝清藍又道:「你知道怎麼死的嗎?」
他沒有等李既明回答。
「我母親親手掐死的。」
話說完,謝清藍重新坐直了身子。
他神色沒有一點變化,甚至拿起筷子,從面前那盤已經快涼掉的菌菇里挑了一塊放進嘴裡。
剛才臉上那一點像是醉出來的紅意還在,可眼睛已經完全清醒。
仿佛剛才那句驚悚駭人的秘聞,不過是一句輕飄飄的玩笑。
李既明坐在原處,後背隱隱泛起一層森冷的涼意。
剛才發生的一切快得像是一場荒誕的錯覺。
李既明低頭盯著冷透的菜餚,沉默了良久,打破死寂:「為什麼告訴我這些?」
謝清藍慢慢咽下嘴裡的東西。
「什麼?」
「這些。」
「因為今天是你生日。」謝清藍轉過頭,對他眨了一下眼睛,給壽星的禮物。」
李既明看著他。
謝清藍又補了一句:「也是給功臣的。」
荒謬。
尋常權貴犒勞心腹,送名表、送房產、送巨額支票;而這位二皇子籠絡下屬,送出的竟是自己一連串的致命醜聞。
李既明心裡很清楚,謝清藍沒有喝醉。
至少沒有醉到把這些東西隨口講出來的程度。
這個人連最疼的時候都能控制自己說什麼,不會因為幾杯橘子酒突然失去警惕。
所以這是故意的。
謝清藍把自己的秘密親手遞到了他面前,和當初給他一張名片其實沒有太大的區別。
只不過這一次給的東西更貴,貴到一旦泄露出去,足夠將謝清藍自己傷得粉身碎骨。
一個人主動把自己最難看的過去交到另一個人手裡,表面上看像是信任,可這種信任不是單向的。
謝清藍把東西交出來以後,自然也會等著李既明交出對等的分量——他的忠誠、命或者是其他的東西?
「怎麼不說話?」謝清藍問
李既明看他。
「在想我的生日禮物有點貴。」
謝清藍愣了一下。
謝清藍像是被徹底逗笑了一般,眉眼舒展:「那你喜歡嗎?」
「不太想再收第二次。」
「真傷人。」謝清藍嘴裡這麼說,臉上倒一點受傷的樣子都沒有。
李既明端起桌上剩餘的小半杯橘子酒。
他低頭看著著澄澈的酒液,隨後抬起手,主動與謝清藍手邊的粗瓷杯子輕輕碰了一下。
「當。」
清脆的碰杯聲在小館子裡轉瞬即逝。
李既明仰頭將果酒一飲而盡。
酒液入喉,清甜順滑,甜得讓人幾乎忘記了那深藏在果香之下足以灼人的後勁。
真正喝多了以後是什麼結果,得等過一陣才知道。
李既明心想,謝清藍與這杯酒多少有點像。
初次接觸時溫和、如沐春風,甚至透著幾分無害;可真正咽下去之後會有什麼後果,得等發作時才能見分曉。
可惜他現在已經喝了,總不能再吐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