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既明隔著車窗看了一眼外面。
一家很普通的小餐館。
門頭不大,甚至有些年頭了,玻璃門擦得倒很乾淨,隔著窗能看見裡面擺著十來張桌子。可能是因為節日的原因,這種小館反而沒什麼人。
謝清藍見他坐在副駕上沒動,挑眉笑道:「怎麼了?」
「沒什麼。」李既明雖然這樣說,臉上卻帶了些疑惑。
「是不是以為我開錯地方了?」
謝清藍失笑:「你剛才那個表情很好懂。」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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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館裡面暖氣開得很足,推門進去,撲面先是一股很濃的飯菜香味。收銀台後坐著一個中年男人,正低頭算帳,聽見門響便抬起頭,看清謝清藍以後臉上立刻有了笑。
「清藍?」他把計算器一推,從裡面站起來,「有一陣沒來了啊。」
「最近忙。」
「忙什麼忙,再忙飯也得好好吃。」男人說完才注意到跟在謝清藍後面的李既明,明顯愣了一下,又很快笑起來,「還帶了朋友?嗨呀!這小伙子長得真精神。」
廚房裡又探出一個女人的頭:「誰來了?」
吳叔朝裡面喊:「是清藍帶朋友來了!」
女人立刻擦著手從裡面出來,看見謝清藍後同樣高興:「今天怎麼這麼早?」
「單位提前下班。」謝清藍朝李既明示意了一下,「而且今天是他生日。」
「過生日啊?」吳姨望向李既明的眼神頓時更熱絡了些,「快快快,裡頭隨便坐!老吳,趕緊拿大單的菜單過來!」
兩個人顯然同謝清藍很熟。
李既明多少有些奇怪。
謝清藍已經熟門熟路地選了最裡面靠牆的一張小方桌,等李既明坐下以後,他卻沒有坐到對面,而是很自然地拉開另一側的椅子坐了下來。
桌子不大。
兩個人落坐以後距離便顯得有些近。
李既明往旁邊看了他一眼,有點沒有邊界感了。
謝清藍像完全沒覺得哪裡奇怪,把菜單遞給他:「這家味道很好。我小時候偶然找到的,你看看想吃什麼。」
李既明打開菜單。
上面倒有十幾頁菜,問題是只有菜名,有幾個名字甚至完全看不出是什麼東西。
李既明在這方面一向沒有什麼探索精神,看了半分鐘便把菜單推回去:「你點吧。」
謝清藍掃了一眼菜單:「也是,讓你點這些市井菜確實有些強人所難了。」
他把吳叔叫過來。
他招手喚來吳叔,點了一道清蒸魚、一份砂鍋燉牛肉、一盤野山菌,隨後又順著李既明的體格追加了一道葷炒與燉湯。
吳叔一邊記帳一邊打趣:「兩個人吃五個大菜,你小子今天是打算新年第一天就把自己吃進急診去?
「吃不完打包。」
「這還差不多。」
謝清藍無論對待誰都掛著溫潤斯文的面具,禮數周全卻永遠帶著一道無形的天塹,將旁人隔絕在數尺之外。
可坐在這間油煙氣瀰漫的小館子裡,那層高高在上的貴族藩籬似乎被他親手卸了下去,整個人顯出一種奇異的鮮活與煙火氣。
謝清藍動作自然地拆開兩副消毒餐具,順手替李既明將木筷上的塑料封套剝掉。
菜餚上得極快,談不上任何擺盤藝術。
魚甚至整個裝在一隻很大的白瓷盤裡,湯汁泡著魚身,上面隨便撒了些蔥。可味道聞起來很好,燉牛肉端上來的時候還冒著熱氣,在這種冬天裡比南山餐廳里那些擺得像藝術品一樣的東西顯然更有吸引力。
吳叔最後又拿了一隻透明玻璃瓶過來,裡面裝著橙黃色的液體。
「今年剛釀的,嘗嘗。」
又放下兩個杯子,然後接著算帳去了。
謝清藍伸手去拿瓶子。
李既明抬手擋了一下自己的杯口:「二皇子,我來吧。」
謝清藍的手停住。
「今天讓我替壽星服務一次不行嗎?」
李既明只好把手收回。
謝清藍替他倒了大半杯。
橙黃色的液體在杯中蕩漾,散發著極為濃郁清甜的柑橘果香,幾乎嗅不出多少辛辣的酒氣。
「還有,」謝清藍將酒瓶擱回桌角,溫聲糾正道,「現在是私人時間,就別一口一個二皇子地叫了,聽著生分。」
李既明頓了頓:「那叫什麼?」
「清藍。」
「……」
「你不願意叫也可以叫清藍哥。」謝清藍一本正經地給他提供第二種選擇,「衛希景以前不就是這麼叫的嗎?」
李既明現在聽見衛希景三個字都有點倒胃口。
謝清藍又道:「說起來,你還救過我。救命恩人一直跟我這麼生份,聽起來像我很不知恩圖報一樣。」
李既明:「……」你報了嗎?
但話都遞到了這個份上,李既明只能妥協:「多謝清藍哥。」
謝清藍的眼睛頓時彎起來:「嗯。」
看起來竟然是真的很滿意。
「這個酒是他們自己釀的。」謝清藍端起杯子,「聞著甜,後勁有點大,你少喝一點。」
李既明嘗了一口,確實清甜順喉。
他放下杯子,審視著後廚忙碌的身影,忽然開口:「他們不認識你嗎?」
謝清藍失笑:「第一次認識的時候確實不知道。」
他夾了一筷子魚肉,很仔細地挑掉刺:「那時候我年紀小,又不怎麼上新聞。他們後來才知道。」
說到這裡,他像想起什麼很有趣的事,唇角明顯揚起來:「吳叔知道以後,第二天看見我差點沒敢收錢。」
餐館裡太暖和,橘子酒喝下去以後熱得更快。
謝清藍臉上慢慢有了些紅,不知道是暖氣熏的還是酒精的原因,那雙顏色很淺的眼睛也像蒙了點水。
李既明不知不覺也放鬆下來,臉上也爬上點紅暈。
可能是這地方市井氣息太過濃重,也可能是謝清藍此時表現得太不像個皇子,兩個人吃了大半以後,李既明的話都比平時多了一點。
「確實沒想到你會來這種地方。」
「你是不是覺得我應該帶你去南山?」
李既明看他:「類似的地方。」
「我不喜歡。」
「為什麼?」
「吃不飽。」這個答案很樸素。
李既明看了他一眼。
謝清藍似乎也意識到這句話從自己嘴裡說出來有些好笑,又道:「不行?都是餓過來的。」
」我八歲剛進宮那會兒,第一次被領去參加正式國宴,面對桌上擺的刀叉,根本不知道怎麼用。」
「你不知道?」
「我為什麼一定要知道?你知道我八歲以前住在哪裡嗎?」
皇子不在帝都還能在哪:「帝都?」
謝清藍舉起一根手指,很孩子氣地在空中劃了一下。
「錯。」
他又往李既明這邊靠了一點,聲音壓低:「旬洞。」
李既明夾菜的動作停了一下。
旬洞。
他當然知道。
和錫河隔得並不算遠,同樣是帝國邊境地區,僅僅比錫河稍微好上那麼一點。
謝清藍看見他的表情,像突然發現了什麼很有意思的東西:「你很驚訝?」
「有一點。」
帝國官方所有的紀錄片與新聞稿中,對二皇子早年的生活軌跡全部語焉不詳。
沒人能想到,一個帝國的皇子,竟會在那種充斥著槍炮與走私的邊境荒原里度過童年。
謝清藍像是因為成功讓李既明露出了少見的表情而有些得意,伸出手來用小手指鉤住李既明的小指,似在結盟發誓:「不能告訴別人。」
李既明下意識想收回,卻被對方勾得更緊。
「二皇子。」
謝清藍臉上的笑淡了一點。
李既明忽然有一種不太好的預感:「別說了。」
謝清藍看他:「為什麼?」
「沒必要。」
他覺得再說下去,這就絕不再是一頓單純的生日便飯。
可謝清藍卻沒有放開他的手,只直勾勾地盯著他,那雙被酒精浸染的淺色瞳孔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尤其濕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