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正松的事情,最後結束得比李既明預想中還要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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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剛爆出來的時候鬧得很大,議會有人要求徹查,軍事檢察署也正式介入,網上一連幾天都有人在討論三皇子到底知不知情,連謝正松以前經手過的幾個軍方項目都被重新翻了出來。
可到了月底,官方聯合調查通報一出,一切喧囂又驟然歸於死寂。
通報冗長,措辭嚴謹考究,李既明從頭到尾掃了一遍,剝離掉那些官樣文章,核心意思卻只有輕描淡寫的一句:系屬下防務中轉站個別人員違規操作,並無確鑿證據表明三皇子本人知情並直接參與。
於是,這件前些日子看似要把謝正松一舉釘死在走私恥辱柱上的大事,就這樣高高舉起,又被輕輕放下。
至於網絡上的東西消失得更快。
取而代之的是謝正松這些年主持邊境軍備改革、參與戰後重建、慰問傷殘軍人之類的舊聞,照片一張接一張,有他穿軍裝站在邊境雪地里的,有他彎腰同退役老兵握手的,也有他在議會接受採訪時神色嚴肅的。
幾家原先質疑得最厲害的媒體甚至開始討論這一場「無端風波」給三皇子造成了多大的名譽損失。
李既明早知道謝正松不會因為這麼一點事情倒下,只是沒想到連個像樣的傷口都沒留下。
大皇子那邊倒突然傳出消息,說謝正承病了一場。
具體是什麼病沒人知道,只知道原先排好的幾個公開活動全部取消,人也已經很多天沒有露面。
皇帝本來就病得厲害,這一下倒好,一個老的還沒怎麼樣,年輕的先倒了,網上便有人缺德地猜測謝正承是不是準備跟父親前後腳走,不過這些言論短短几分鐘內便被刪得乾乾淨淨。
謝清藍對此沒發表過任何意見。
他每日依舊準點出現在樞密院的這間小辦公室里,偶爾聽見屬下在茶水間低聲議論皇室風向,他也只是溫和地笑一笑,仿佛大皇子的暴病與三皇子的脫險,都與他毫無瓜葛。
十二月三十一日下午,辦公室里已經沒什麼人真正有心思工作了。
明天是新年,許多人晚上還有家庭聚會,外面幾個辦公室里從下午兩點開始就明顯比平時熱鬧,偶爾還能聽見有人壓低聲音討論晚上去哪吃飯。
謝清藍大概也知道繼續把人扣在這裡沒什麼意思,把最後一份文件簽完以後叫了李既明進去。
「今天早點結束吧。」謝清藍把筆蓋扣上,「你通知一下,手上沒有急事的人四點半點以後就可以走了。」
李既明點頭:「好。」
他說完便準備出去。
「既明。」
李既明又停下來。
謝清藍坐在辦公桌後看著他,像是臨時才想起來什麼:「你的入職資料上寫,今天是你生日。下班後,我可以作為朋友,請你吃頓飯嗎?」
朋友。
這個詞從自己的直屬上司謝清藍嘴裡說出來,總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詭異與違和感。
李既明看了謝清藍一眼。
他很想說不必了。
但是老闆都特意強調是「作為朋友」請他吃飯,自己如果還一臉公事公辦地拒絕,好像多少有些不給面子。
李既明已然領教了政治生態的本質。上位者笑意盈盈地問你今晚是否有空,留給下屬的選擇從來都只有唯一的那一個。
「好。」李既明最後說。
謝清藍眉眼彎彎:「那就這麼說定了。」
李既明的生日並不是他真正出生的日子。
他連自己具體是哪一天出生的都不知道。
孫芝蘭撿到他的時候是在十二月中旬,但她想了半天,最後他的生日便定了十二月三十一。
李既明後來知曉自己身世後問過為什麼是這一天。
孫芝蘭正在廚房裡和面,聞言頭也不抬地告訴他:「因為過完今天,一睜眼就是新的一年啊。」
「新年怎麼了?」
「新的一年,就代表所有壞的、舊的苦日子都翻篇了。」孫芝蘭手上還沾著麵粉,伸過來往他鼻尖上點了一下:「從我們養你開始,以前的風雪都已經過去,以後都是光明的,懂不懂?」
儘管多年過去,孫芝蘭口中那條「光明的未來」走得可謂一波三折、滿地荊棘,但她當年那一腔善意,李既明也從未拆穿過這個並不靈驗的祝福。
下班以後,謝清藍連司機也一起放了假。
兩個人走到車旁,李既明按照平時的習慣先繞到後排替謝清藍開門,手剛搭上車門把手,便被謝清藍伸手壓了一下。
「今天不用。」
李既明看他。
「今天讓我給壽星做一回司機。」
「這不合適,二皇子。」
謝清藍沒同他爭辯,只繞到另一邊,親自把副駕駛的門拉開,而後站在車門邊對李既明做了個很標準的「請」的姿勢。
他的動作漂亮。
如果放在什麼王室宣傳片裡,大概足夠騙一群人覺得二皇子平易近人。
現在這裡只有他們兩個,李既明站在車邊看了幾秒,最後還是坐了進去。
不上去反倒像他故意讓謝清藍難堪。
車子駛離樞密院附屬轄區時,帝都的主幹道已經開始陷入節日特有的擁堵。
臨近新年,長街兩旁掛滿了璀璨的迎新燈帶,巨型商場的玻璃幕牆上流動著節慶光影,中央廣場上甚至提前亮起了巨幅全息倒計時屏幕。
李既明支著下頜望著窗外變幻的霓虹,並未開口詢問目的地。
他原本以為謝清藍至少會帶他去一家類似南山的地方。
衛希景以前很喜歡那種餐廳。
菜到底好不好吃倒不是最重要,重要的是每一道菜必須有人介紹產地,酒要專門有人醒,吃個飯旁邊最好站兩個人等著換餐具,好像服務如果沒有複雜到讓普通人渾身不自在,就不足以證明他們的錢花得有價值。
所以謝清藍把車停在一條並不算繁華的舊街時,李既明還以為他只是臨時有別的事情。
直到引擎熄火,謝清藍解開安全帶:「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