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再見匕首

  「二殿下,您進去吧,奚君已經等了很久了。」

  宮人替謝清藍推開內殿的門,自己卻沒有跟進去,只垂著眼退到一旁。

  謝清藍站在門外整理了一下袖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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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今日穿得極其素淨,進宮前特意卸去了腕錶與袖扣等一應貴重飾物。那把費盡心思重新拿回來的匕首就裝在黑色長盒裡,被他親自捧在手中。

  門徹底合上以後,謝清藍才向裡面走。

  奚獻正坐在窗邊。

  這個已經年近五十的男性Omega保養得很好,臉上幾乎看不出多少歲月留下的痕跡。

  他沒有穿什麼繁複的宮裝,只一身深色常服,身上也沒多少首飾,可多年生活在宮廷里養出來的威勢並不會因為少幾件東西就消失。

  奚獻坐在那裡時腰背很直,哪怕只是抬起眼看人,也有一種理所當然的居高臨下。

  謝清藍走到他面前,停下。

  隨後跪了下去。

  不是普通晚輩給長輩請安的單膝禮,而是雙膝著地。

  他將裝著匕首的盒子打開,雙手托住,緩緩舉過頭頂。

  「母親,匕首拿回來了。」

  這樣的姿勢過去多見於宮人呈遞御物,放到一個已經成年的皇子身上多少顯得難堪。哪怕如今王室禮制早已經簡化,便是真正覲見皇帝,也少有人會要求成年皇子雙膝跪地。

  謝清藍臉上卻沒什麼表情,既不憤怒,也看不出屈辱。

  奚獻垂眼看了他一會兒,臉上慢慢露出笑意:「好孩子。」

  他朝旁邊的人抬了下手。

  一直安靜候著的侍從立即上前,從謝清藍手裡接走盒子,再雙手送到奚獻面前。

  「辛苦你了。」奚獻的語氣甚至有幾分欣慰。

  同上一次聽說謝清藍沒能拿回匕首時截然不同。那時候他一巴掌扇在謝清藍臉上,怒極之下連杯子都砸碎了一個,罵他連這麼一點事情都做不好,如今東西真到了手裡,那場暴怒便像根本沒有發生過。

  謝清藍依舊跪著。

  奚獻也沒有馬上讓他起來。

  他掀開盒蓋,緩緩將那柄鑲嵌著深藍寶石的王室短刀從黑鞘中抽了出來。極薄的刃口在燈火下泛出一抹幽冷寒芒。

  沒錯,就是這一把。

  很多年前,也是這把刀。

  他握著它捅進了那個女人身體裡。

  那一刀沒有要命,卻傷得很重,甚至傷到了脊柱。三皇子的母親後來雖然被救回來,從此卻再也沒能真正站起來。

  當年的事情鬧得很大,卻沒有鬧出這座宮殿。

  皇帝把所有知情的宮人重新處理了一遍,對外只說後宮發生了一場意外,三皇子的生母因為重傷需要長期休養,真正知道全部經過的人並不多。

  奚獻也沒有受到真正意義上的懲罰。

  那時候他正得寵。

  年輕,漂亮,又帶有歉疚,皇帝對他的縱容幾乎到了整個宮廷都看得出來的地步。

  他敢跟一個比自己資歷更深的王室伴侶正面衝突,也正是因為知道無論事情鬧成什麼樣,最後都會有人替自己收拾。

  事實也確實如此。

  他捅傷了人。

  皇帝替他壓下去了。

  只是這把匕首沒能一併消失。

  上一任皇帝的加冕禮,皇室武德的象徵,皇帝把他留在了寢宮,除了匕首貴重外,也是在震懾奚獻。

  奚獻每次去皇帝的寢宮,都能看見。

  最開始其實也沒什麼,他年輕的時候不怕。

  那時候皇帝身體很好,謝正松也還是個孩子,他的母親半死不活地躺在那裡。

  奚獻甚至覺得過去就是過去了,反正皇帝已經替自己壓下去,誰又能拿他怎麼樣。

  可人總會老。

  皇帝也一樣。

  這些年皇帝身體越來越差,謝正松卻一天比一天長大。

  他分化成了S級Alpha,他的母族又重新把這些年被壓下去的力量一點點撿了起來。

  奚獻深知一旦謝正松上位,他們母子絕無活路。在日復一日的恐懼與焦躁撕扯下,他看著那把匕首愈發膽寒,索性買婢女偷出宮外,暗中銷毀。

  皇帝知道後大發雷霆,皇帝甚至不需要查多久便知道是誰幹的。

  命令他立刻找出來。

  可等他再去找那個婢女,一切已經晚了。

  對方根本沒有按照他的意思銷毀。這樣一把光看做工便知道價值不菲的匕首。婢女一時貪心,捨不得毀掉,最後通過外面的關係將它賣了出去。

  之後又轉過多少次手,已經沒人說得清。

  直到前幾個月出現在了南山的私人拍賣會上。

  被衛希景拍走,最後又被他送給了李既明。

  兜兜轉轉總算重新到了奚獻眼前。

  奚獻用指腹慢慢擦過刀柄。

  「是它,起來吧。」

  謝清藍慢慢站起身。

  跪得太久,膝蓋有一點麻。

  奚獻把匕首重新推回刀鞘,沉默片刻,忽然嘆了口氣:「拿回來就好。」

  他說著又把盒子遞給侍從。

  奚獻道:「你把他送回你父皇那邊。我再也不想看見它。」

  匕首重新回到謝清藍手裡。

  奚獻看著謝清藍手中的盒子感嘆道:「說來說去,還是怪我。那時候太年輕,明知道她是故意激我,還非要跟她動手。那一刀下去以後,我其實就後悔了。」

  謝清藍沒有說話。

  奚獻這些年經常說後悔。

  可他後悔的究竟是把人捅成半身不遂,還是沒有把後面的事情處理乾淨,謝清藍不知道。

  「現在你父皇身體一天不如一天。」奚獻低聲道,「這時候不能再讓那邊抓住任何把柄。當年的事情真被翻出來,沒我們母子倆好果子吃。你知道的,為了我們能回到帝都,我都付出了什麼。如果你不能坐上那個位置......」

  「我知道。」

  「知道就好。」

  奚獻重新靠回椅背,像是終於把一件壓在心裡多年的事情處理乾淨,連神情都放鬆了不少。

  過了一會兒,他忽然問:「聽張醫生說,你昨天又發作了?」

  謝清藍握著盒子的手指微微收緊。

  「嗯。」

  「還暈在家裡?」

  「嗯。」

  「不是讓你不論什麼時候身邊都一定要留一個信任的人嗎?」

  謝清藍沒回答。

  奚獻看了他一會兒,又道:「張醫生說最後是你一個助理發現的。叫什麼?」

  謝清藍仍然沒有回答。

  奚獻的眼睛慢慢眯了一下。

  他倒沒有像從前那樣發怒,反而笑了。

  「現在連母親問句話都不肯說了。」

  「……」

  「也好。」

  奚獻點點頭:「你長大了,有自己的心思了。」

  他說得十分溫和,謝清藍卻沒有因此放鬆。

  奚獻從來不是一個真正溫和的人。

  「你喜歡誰也好,信任誰也好,我都懶得管。」奚獻道,「只要別耽誤正事。」

  「我明白。」

  「走吧。」

  謝清藍沒有多說,微微欠身,捧著裝有匕首的盒子轉身離開。

  直到徹底走出這座森嚴冰冷的宮殿,他臉上的恭順才一點點淡去,重新化為深不見底的寒意。